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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二十、不可為(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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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靖王殿下眼中,面前這個商人精明幹練,雖圓滑世故,卻又棱角分明,可以見官拜官,見王跪王,阿諛奉承毫不掙紮,唾面自幹毫不介懷,可沒有一句話是真心的,逢場作戲,長袖善舞,每一絲笑裏,都透著對俗世的嘲弄。

此人雖不在官場,卻比此間每一個身著官服的人都更精於權術和控制,若非權力傾軋,盧世全也未必是他的對手,至於周文林這種人則根本沒有機會站在他的面前,又有何資格怒罵鄙夷。

也難怪小賢看重此人,執意要與之一會。

但官就是官,民就是民,躍過龍門化龍,躍不過便永遠只是魚,恰是這一點,最難逾越。

再厲害的商人,在朝廷眼中,尤其是在父皇的眼中,到底也只是個商人罷了。倘若有一天需要抵罪,或是取財,殺之,不會有半分猶豫。

陸瀾其人,身在漩渦,如魚肉在刀俎,若不急流勇退,恐怕……難有善終。

嘉斐心思深沈,面上卻是含笑,和善點了點頭算是還禮。

“陸老板客氣了。倒是小王這個不成器的幼弟,給陸老板添麻煩了。”他說著已把目光轉向還縮在亭子裏的嘉綬,低低斥一聲:“七郎,還不過來。”

“二哥……”應聲,嘉綬已像只自知犯錯的小狗一般跑回他腿邊,灰頭土臉地耷拉著眉眼,等受訓誡。

蘇哥八剌也站起來,走到眾人面前。

“靖王爺,是我帶著他過來的,你不要責怪他。”

“公主的面子,小王不敢不給。”嘉斐微笑。

蘇哥八剌是身負聯姻使命的蒙元公主,關乎兩國罷止兵戈永結同好的大事,在這戰火方歇結盟未成的微妙時刻,是人都得忌憚三分。嘉斐那句話,實則也是在給眾人提醒。

靖王殿下尚且如此,外加還有個不知深淺的周文林攪局,盧世全不得已,也只能悻悻站在一旁,冷眼看著。

蘇哥八剌是不管這些漢人各懷心事的,扭頭便又挑眉看住陸瀾。

“陸老板,你現在可以帶我去見甄大哥了吧?”

陸瀾順勢便又一躬身,卻露出些許尷尬神情。

“陸某萬幸,在太湖和寒山寺二度巧遇出游的公主與甄公子,與甄公子一見如故引為知己,於是邀請甄公子來我這園子賞玩。卻不料……出了些事故。”

他說到此處,故意一頓,擡眼觀望眾人臉色,見無人出言阻攔,又繼續講下去。

“說來慚愧,陸某也算稍有薄產,平日樂得施舍,只盼能為家門積些福報,家中仆婢便常替我行些善事,而我又諸事繁忙,不能面面俱到。數日前,我的一個老仆見一個受傷的年輕人倒在路邊,便好心救了他回來園中休養,沒料想,這一時的善心,反而惹出禍事來。”

他所指的,必是張思遠。

當眾編出這樣一個故事,無非是想先把事說圓了,在盧世全那兒開脫了自己,最起碼也得堵口。

嘉斐安靜聽著,不由在心底冷笑,下意識瞥一眼盧世全,果然見那老宦官的臉色已然由青轉黑了。

但周文林顯然完全不知陸瀾在說些什麽,聽了半晌雲山霧罩,終於忍不住催促:“哎呀,陸老板,你能不能趕緊說事說重點?王爺和公……公主他們問什麽你就說什麽,作甚東扯西拉的!”他原本是想說“王爺和公公”,話到嘴邊到底想起不妥,趕忙舌頭打了個轉,生生改了過來。

陸瀾連連點頭稱是,繼續說道:

“陸某今日請了甄公子來園中游玩,正與那年輕人撞見,不想那年輕人卻突然扭住甄公子不放,盡說些陸某聽不懂的話。陸某只是區區商戶,除了織造刺繡的生意,也不懂別的,情急之下想起盧公公一向對小人多方關照,不得已才求助於公公。幸得公公宅心仁厚,不辭勞頓趕來,更有二位殿下、公主與周府臺大駕親臨,陸某不敢造次,只求貴人做主。”

說到這裏,他又“噗通”匍在地上,大大磕了一個頭。

好個陸光風!這才真真是吹拉彈唱聲色藝俱佳,論其演技,陸老板若居第二,再無戲子敢稱第一。

嘉斐幾乎要笑出聲來,卻又不願失了身份,便向童前使個眼色。

童前會意,上前一步,先堵住盧世全,朗聲向陸瀾發話:“陸老板,你且直說吧,公主要找的人現在到底在何處?你說實話,是非曲直,自有王爺明斷。”

陸瀾得了這一句話,才終於從地上爬起來,優哉游哉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諸位貴人請隨我來。”

雖然陸瀾必須將事情報知盧世全,但不代表他必須在這裏等。

按照甄賢的想法,盧世全上門以前張思遠便可以“押”著他離開蘇州城了。

不必與盧世全在此交鋒,也就意味著,不必與二殿下為此爭執。

他隨張思遠回京入詔獄這一件事,殿下一定不答應,萬一沖撞起來,還不知要鬧出什麽事。與其如此,不如幹脆不見,直接走了了事。

奈何張思遠卻執意不肯。

“你是靖王殿下的人,不與王爺當面交代一聲,我怎麽帶你走?”

張思遠當然有顧慮。

無論依照傳言中的耳聽為虛,還是此番王駕北征的眼見為實,縱然是這位甄公子自己求下詔獄,靖王殿下也是斷然不肯依的。假如他真就這麽直接把人帶走了,和靖王殿下這仇便算是徹底做下,無論此去生死,來日王爺都必不會放他有好日子過。

又及,張思遠其實也有一點私心。

比起將一個無辜之人打入詔獄,他更願意賭命一試,帶著那些畫卷殺回京城去。哪怕不成,至少問心無愧。

此去詔獄,何時再能出來便說不好了。若是靖王殿下能夠阻止,張思遠樂見其成。

一個著急要走,一個能拖則拖,僵持一處到底是沒能走成。

待聽見由遠及近的人聲,甄賢便知道他已不可能如願了。

“請張公先將甄賢鎖了。”甄賢望一眼窗外愈漸清晰的燈火,皺眉匆匆對張思遠道。

張思遠毅然搖頭。

“公子你雖有勇智,但你始終還不夠了解,宮中之事遠比你所能想象得更覆雜。縱然你甘願舍命,也未必能有好結果。”他也看一眼窗外,回身重又在屋內的座椅上正襟坐下,“公子且聽我的便是。”

他讓甄賢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甄賢無法,只得依言而坐。

才坐穩,便聽見推門聲響。

“甄大哥!”

第一個沖進屋來的是蘇哥八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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