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五三)心緒

關燈
衍涼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佟家偏院的床榻上,正是夕陽西下,新月未升的時候。靈脈中又恢覆了空無的狀態,而他的手中卻還是緊握著那枚囚牛龍符。

微微側頭,看到的是執荼安靜的睡顏,微涼的身體靠在他的臂膀邊,似是怕將他吵醒卻又不舍得遠離一般。

衍涼伸手將他攬進自己懷中,執荼雙眸張開一條細細的縫,與睡意掙紮了片刻,可一落入那溫暖的懷抱中,卻又實在受不住,又想要昏睡了過去。

“睡吧——”衍涼輕吻上他的唇,細膩而又溫柔的觸碰著,未有多言卻如用了安人心的術法,直到聽到了執荼氣息逐漸平和。

看著懷中安睡的執荼,難得的,這次衍涼並沒有得到安寧。地下坑洞中所發生的一切歷歷在目,燃燒的火,滾熱的血,無一不烙刻銘記。

“他們走了。”懷中人忽然開口,衍涼微楞一下,卻很快明白了。

“你昏過去後,他們就和黑袍人一起離開了……我們沒攔。”執荼稍稍用力,撐起身子,望著衍涼的雙眼。

衍涼也回望著他,卻一言也未發出,良久他才又重新抱住執荼,將頭埋在他的肩上。

“大哥是因為我們才來這裏的……”

“他本來可以全身而退,是我們太執著了,是我們將他拉了進來。”

“他一直想要照顧好我們,讓我們都好好的,可是到死我們都沒能讓他放心。”

陽光終於完全退去,衍涼就這樣與執荼說著那些舊事,那些他太久沒再回憶過的,百郁林中的種種舊事。

那時的大栗子是三個孩子中最為笨拙的,每天都去盡力完成著老頭子布置下的任務,卻多半會無功而返。

可他又是最為負責的一個,盡管那時的衍涼幾乎從未叫出過口,但厲遜卻始終在做著作為一個大哥該做的事。他照顧著放在心尖上的小扁豆,卻又時時提醒著自己這只整日做白日夢的苦瓜。甚至八年後再見時,雖然對衍涼說的話半信半疑,他卻用盡了自己的門路,去幫著衍涼去做那些他想要做的事。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好好的三兄弟,卻要被迫分去走那正邪不同的三天路?為什麽最為平凡的厲遜卻會因此而死?究竟是什麽人,想要得到什麽!

原本以為,找回了執荼,放下了那得道成仙的欲望,便能換得一世安穩。可眼前的一切卻在告訴他,從八年前百郁林那夜,甚至更早開始,他的、執荼的、竇茗的……他們所有人的命運就已經被人操控在了手中,像是游戲像是棋子一樣恣意擺布,看戲一般等待著他們的結局。

墨玉龍符從手中滑落,掉到兩人交疊的衣擺上,執荼撫著衍涼的手背,而後伸手將那龍符拾起,又放回到衍涼的手中。

“拿好它,”執荼按著衍涼的手指,將那龍符包裹起來:“既然這樣痛苦,就更不能退縮。”

“找到背後的那個人,打破他的操控,找到這一切的緣由,”執荼的聲音低而輕,咳每個字卻又極重。

衍涼闔眸,他知道只有這樣才能讓厲遜安寧,讓岱輿死去的百千同門安息,才能讓活著的人安心。

“我會陪著你的……”

月光瀉下,澄明一道清影落在地上,便如執荼澄明的眼神,落到了衍涼的心裏。

第二天天明之時,老佟叔卻來了。

“老爺他們今日就要啟程了,您還過去送送嗎?”

執荼剛剛起身,昨夜還未覺得什麽,早晨時衍涼才發現執荼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比大祭前更差了。就是穿衣洗漱那樣的小動作,都十分吃力的樣子。

“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去了,有什麽事我替你去前邊看看就好。”衍涼俯身將老佟叔帶來的早飯擺在床邊的小桌上,不讓執荼下床。

白日裏,執荼又變回了對衍涼予所欲求的那副軟性子。他知道衍涼想要去找懷妤和爛銅他們,便答應他自己不亂走,讓他放心去。

衍涼自然不想離開執荼半步,只是眼下他們還在納魂碗中,他不得不找人商量一下對策。於是只好匆匆地出了偏院,往懷妤的院子裏去了。

懷妤眼下還頂著雲渡山莊小姐的身份,衍涼與她商討了半天,按理說納魂碗的主人已經死了,這個幻境也該消失了,可他們還是困在碗中。這就只能解釋為,納魂碗並不是只靠施法人而運轉的,而是必須等碗中情境自己結束才行。

這邊他們還在說著,卻見爛銅避著院子中往來收拾的丫鬟,溜了進來。

“他怎麽到這兒來了?”衍涼想起關於爛銅的疑惑,剛要開口問懷妤,可轉頭卻見懷妤的有些出神的看著一路走近的爛銅,聲音不由得也低了下去。

轉眼間爛銅已經站到了他們面前,三人面面相覷,難得有了一絲尷尬。爛銅輕咳一聲,使者眼色讓衍涼離開。

衍涼這就有點不樂意了,當著他的面勾搭他的師父,還讓他乖乖讓路?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可他剛要開口,卻聽到懷妤說:“四師公那邊也離不了人,你先回去吧。”

衍涼驚訝的看著懷妤,她這是……真的跟眼前這個破爛道人有了什麽?

“聽你師父的話,快去吧,”一邊的爛銅也附和道,私下小聲對衍涼說:“等以後有機會再跟你解釋。”

衍涼這下可就無話可說了,又看了他兩人幾眼,無奈的離開了。

懷妤一直等到衍涼完全走出了那院子,也未收回自己的視線,只是喃喃道:“你……還要繼續下去嗎?”

爛銅原本帶著一絲笑意的臉,慢慢垮了下去,手中的玳瑁板再次裂開,幾點光亮從他的臉上飛回到玳瑁板中,再看時已經變了模樣。

懷妤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前方,而她身後的執瀟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低著頭撫過裂開的玳瑁板。

“小姐,都是收拾好了,該啟程了。”小丫頭跑了過來,向懷妤行禮道:“姑爺在那邊等您呢。”

執瀟此時才像是回過神來似的,擡頭看向懷妤。可懷妤卻還是沒有回頭,只是應了那小丫頭一聲,而後便擡步向前走去。

旁人興許不知,她到這納魂碗中,如何就成了雲渡山莊的小姐,如何就有了一個與執瀟那般相像的夫君。

可懷妤自己卻明白,這納魂碗中所生出的一切是受她的心緒影響。岱輿島上,執瀟面前,她口中就是說的再絕情,可心中終是難平的。

她不是沒有想過,若她也有著顯赫的家世,與執瀟合了那些凡俗之人口中的門當戶對,兩人是不是就能相悅相親,成一雙眷侶。

這些事從始至終都壓在她的心底,至死也不會說出口。可進入這納魂碗中時,卻還是被窺探到了,化出了這一段虛影。

院外,頂著執瀟面容的年輕公子正向她淺笑相問,自然的拉過她的手。懷妤也對他笑了笑,而後一齊向前院走去。

直到最後,她也未曾回過頭,未曾再看一眼那個獨立在原地的身影。他們之間緣分已然不覆,懷妤也只想在著即將散去的情境中,再偷得一晌歡欣。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應該還有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