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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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窗外,他還在等。

化糞池裏飄出臭味,一陣又一陣,隨著風飄進來。隔壁不遠處有個豬場,那些豬鉆出水泥圍成的窩,在吭哧吭哧地拱土。

這是奇異的景象,陌生的景象。

他無動於衷,只是心心念念地望著窗外。

柯生生嘴裏呵著毒氣,貪婪地打量城中男女的身體。直勾勾的目光異常焦灼,燙得路過的白領下意識回身環視了一圈。她看不出所以然,轉過身繼續走。

隨著人群的移動,柯生生的目光更加肆無忌憚了,他有些惱怒地呵了一口熱氣,嘴裏罵罵咧咧,重重地跺著腳晃悠到酒吧的後門口。

這裏有很多人在等他。

他去了周邊的小旅館。完事兒後,柯生生給了男學生一百塊錢。他數了數,又拿回了三十。說以後別見了。

這個男學生對著他糾纏不清許久。他給柯生生寫情書:

“親愛的先生,

請允許我這樣講。現在我在提起筆,就感覺您在我眼前似的。我看到您,我離您如此之近,我的心因您而顫抖。

我看到了您健壯的身軀下那令人心醉神迷的靈魂。哦!您的靈魂是如此高大!它拯救了我!”

柯生生對這些對話感到厭倦,男學生依然試圖和他閑聊,柯生生心底懈怠叢生,喋喋不休的話絲毫無法起他的任何興致,可是他又不需要提起興致,他拍了下對方的膝蓋讓他跪好,然後把塞到了對方嘴裏。

柯生生又說,你走的時候把房費付了吧。

那個男學生灰敗著眼神,眼裏的情緒像是快溢出來,又飛速幹涸了。

他默默看著柯生生,面容憔悴,如同害了大病!他覺得自己真是不幸,他的命運就和他講過的詩一樣,“我的不能愛而又不得不愛的愛人!只留下我,這沈寂的午後獨坐的我,伴我胸中的寂寥,我腦中的愁思!”

但是柯生生不懂,他罵,你他媽婆婆媽媽真膈應。

他忍不住飆出了家鄉話,“依賴使了!(惡心死了)”

這句話突兀地打斷了他的思緒,下一刻他拔步離開,腳步聲因這句話飛速加快了。他在躲瘟疫一樣躲著背後屋子,像是要把所有惡心人的東西都留在那所房間裏,而沒有人發現。

可是男學生窮追爛打,他竟然給柯生生寫信。

他帶著孤獨的憂郁寫著,寫著寫著便哭,任由自己在愛情的海中沈淪自傷,什麽道德?什麽倫理?這一切都是世俗的枷鎖!是愚昧的囚籠!他該去抒發自己內心所想,他一直是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純潔之士!

“我親愛的先生:

我是這樣對你不起!

……

我該是一位歌者,可我現在只想嚎啕,嚎啕,天啊,這到底是為什麽?

我合該知道我不該愛上你,可我做不到!我依然那麽愛你,帶著飛蛾撲火的勇氣!……”

他悲哀地祈求說,你能不能給我回封信。柯生生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神經病,他又露出那種不耐的表情,不高興地說,我沒文化。

男學生傷心欲絕地說,那你能不能把我給你寫的信都還給我。柯生生說,我沒看,都扔了。

男學生說,那好,我們所有的聯系已經抹斷了。挺好的。

除非我死了。不然我忘不掉的。

他最後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傷心斷腸了,他破碎地叨念,又或者悼念,說著他那死去的愛情:“哦!我愛上了一個浪子!一個惡魔!我以為我會感化他!他卻總是那樣讓我痛心萬分!”

他把他打了一頓,說,我沒文化。他就是這樣甩了男學生。

柯生生沒想到這個男學生這麽麻煩,他們村頭上那些養雞場裏的村婦可沒這麽麻煩。周圍工地裏的民工常常三四個人一同結伴去敲農夫家的門,遞出去二三十塊錢說,“你叫俺弄弄。”那些灰頭土臉的建築工人有些是本地的,有些是外地的。村婦這時候常常擺手說:“不弄不弄,俺不弄。走!走!嫩都走!”

最後他們多掏了二十塊錢,主婦才不情不願地敞開門,等人進去後探頭探腦地觀察周遭,再飛速地闔上門,門閂落下,“噹”地一聲。

多麽麻煩。

那個叫段白華的小男人也這樣麻煩。婆婆媽媽,卻只敢站在一旁不動。

柯生生的臉上一年四季帶著黝黑的底色,橫亙的肩膀束縛在緊繃繃的體恤衫裏。更多的時候,他只撐件白色汗衫,裸露出的身體可以非常輕易地招徠眼光,他走地大搖大擺,背部隆起的肌肉讓人猜測他襠下鼓囊囊的一團是不是也是如此攝人有力。

若有似無的視線在空中亂瞟亂撞,逡巡幾圈就化為肆無忌憚的打量,黏著在柯生生的胯下大腿和胸膛上。它們像是窸窸窣窣爬出來的蟲,甲蟲們源源不斷地從頭顱上的兩個黑洞裏爬出來,爬出來包裹住柯生生再也不放。還有的蟲長得像蚯蚓,水蛭,更加扒人,更加柔軟,一旦粘上皮膚就會貪婪地吮吸,吸血吸精氣,吸食所有他們妄想的東西。在酒吧周圍有不少人蠢蠢欲動,妄圖和柯生生打一炮,每個人都動著這樣的念頭,因為每個人都這麽幹。柯生生帶著莫名的吸引力,吸引無數人撲向他撞出破碎的圖景。

柯生生挑伴讓人以為他在挑豬,挑豬完畢再殺豬,殺豬的手段粗暴又潦草,因此造成的後果也是慘痛的,血腥到要命。

行刑時,他粗暴地把楔子和刀刃從貨物尾端釘進去,吭吭吭打樁一樣把尖刀嵌進肉的裏端,這個過程真是殘忍又痛苦,可是速度太快,以至於他們往往區分不清他們面臨的是死亡還是新生,身體剝離帶來的電擊感和空茫感刺激著他們,然後他們發出或者快樂或者痛苦的叫聲,尖利無比,和屠宰場裏那些瀕死的豬別無二致。

他們的眼前擺著斷頭飯,美食往往誘惑他們口腹之欲的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麽,他們大快朵頤著,實在是太快活了,以至於他們忍不住仰頭發出快活的、間斷的、越來越嘹亮的豬嘯。他們哼唧著鼻子,接二連三沖天喜極而泣地叫著,歡呼著,像是在進行莊嚴肅穆的儀式,似乎只有儀式才能換來他們認真的行事,不然,為什麽他們那樣虔誠?

他們每個人都露出欣喜的,熱切的,快活的表情,他們感激上天賜予的悲憫。

他們要死了。

他們重生。

他們得救了。

他們顫抖著歪斜的身體,快活到極致,快活到麻木,快活到失禁,他們在柯生生由內而外的炙烤下化為水一般流動的爛泥,誰越癱軟越腐爛便越自豪,扶不上墻連滾帶爬地跌到門口,吸引來周圍人意味百般的目光,他們無畏英勇地仰頭笑,咧牙笑,笑地開懷、笑地蓬勃,他們實在是高興極了,因為這實在是光榮極了,那副將死不死的姿態源自心底最最熾熱而瘋狂的渴望,不然,還有什麽比夢想被實現更令人瘋癲若狂?

柯生生滿足了他們,向柯生生俯首稱臣,他們心甘情願——那的確、實實在在地令他們感到驕傲。

依舊有人前仆後繼地獻祭,獻祭身體、獻祭生命。柯生生每次都非常不耐,夜幕剛剛降臨,人就開始往他身上貼、往他身上擠,他拳打腳踢,抓雞一樣單手捏著那個人的脖子,那人臉紅脖子粗還要忙不疊諂笑,嘴裏說些好聽討饒的話。

周圍的人會投去或者嫉恨或者善意的目光,但歸根結底他們會疑問一下“為什麽落入柯生生掌中的不是我”?順帶再自我反省一下,“是我太差勁嗎?今晚的打扮不好看?今天的發蠟抹少了?還是香水不夠優雅?”那個人依舊在試圖正面柯生生,於是他扭著脖子,扭出一個詭異的角度,卻還要保持美好的外觀,拿捏含笑,再展現露怯的風情,他以為自己是開屏的孔雀了,哪怕滑稽如禿尾的山雞。到了這個時候,柯生生會更加不耐,他把人拖行幾百米,找間蒼蠅旅館隨便闖進去,進了屋就把塞進那個人嘴裏狠狠地操。

柯生生常常不洗澡,勞作一天後身上帶的汗味和腥味讓追逐他的人迷醉。就像有人愛化肥揮發的氣味,有人愛汽車尾氣的氣味,屬於柯生生的氣味同樣令人趨之若鶩。他們追逐他,卻不問為何追逐他,他們用盡了手段爬上柯生生的床,再喪命般爬下來,在旅館的水泥地上爬行,直到爬出門口爬到街上,身上受刑似的留下的疤痕和獻血是他們驕傲的勳章。

柯生生就為了打炮,卻有一群人妄圖成為他的男朋友,他們膜拜他,迷戀他,妄圖他從一而終。

在城市當中,粗野和文明向來涇渭分明。

可是柯生生找到了自己和這間酒吧的羈絆。

這裏有一群需要他的人。

它,接納了他。

這四個字比孕育撫養更有震撼力。

於是他自然而然跑來這家酒吧。當他幹完了一天的活計,他在這裏能得到片刻安寧。

家裏的地都被收走了,他沒辦法和祖輩一樣種地。他學習不好,職業高中都沒上完,他也不愛上學,就出來做工。他是農村人,還是外來戶,大城市的人從來都看不起他們。他們建造著這座城市,城市的建築上留著他們的血和汗,卻留不下他們的名字。

他討厭這裏面的有錢人,他們都是酒囊飯袋。他也討厭那些窮人,一個個都像病癆鬼。

段白華還會學著城裏人說話,說“某某先生”,他還愛在問句前加個“請”字。每次他聽到這樣的聲音,柯生生都想舉起拳頭。這時,這個小男人會露出討好的、欣喜的表情。

柯生生沒文化。他聽不慣文明語,他在叫罵聲中長大。他會一把摔了手裏的游戲機指著父親的鼻子罵:“你不饑困我饑困!你個逼養的!草嫩娘你是不是帶死?”

柯父一臉怒容,他用力地捶著身下的炕板回罵:“操你媽你反了天了是不是?你瞎巴兩個腚眼子看看你娘做飯了啊?!”

柯生生不甘示弱,他騰地躥起來,目光火辣地盯著柯父,惡狠狠地咆哮:“怎麽著?你想怎麽著?”

柯沐九這時候會加入罵戰,她啐了口痰,斜靠在沙發裏塗著指甲油,擡起臉透過炕上的紗窗望向天井,天井裏的陽光格外刺眼,她把目光倏地收回來,一臉不耐地吆喝母親,她拔高聲調叫喚:“媽!媽!你帶呢奏什麽?你看俺爹跟俺弟弟又爵開了!(你在那做什麽?我爸爸和我弟弟又罵開了!)”

晌午的時候煙囪裏會冒出白煙,一年四季村頭都會飄起白煙。夏秋季節的下午點鐘最為熱鬧,胡同裏的某一戶會把蜂窩煤爐搬出門樓裏頭的空場擺在家門口的沿子上,報紙引著的火焰噗噗點亮黑魆魆的煤球,白灰色的煙就升起來了。這種煙有一種特有的煤灰味,聞風而動的煙四處擴散,竄到鄰居家,再到隔著一條土路的屋前屋後。

過了不一會兒,家家戶戶的門接連著摔出門閂聲,然後是門上鐵環噹的回響,厚重或單薄的木門接二連三“嘎吱”開了,這幾種聲音是連續的,“吭”“咣當”“嘎吱”、“吭”“咣當”“嘎吱”“吭吭吭”“咣當咣當當嘎嘎嘎”的聲音連成一氣,這一刻整個村莊的景致很是壯觀,從胡同口站著瞧,每家每戶門前都是一座烽火臺,源源不斷的煙霧一根一根引上天去,天上飄的白煙匯聚成一團,遠處奔流的人們就會騎著突突突的摩托車拐進門檻,熄火後第一鍋飯被端了出來。

柯母在南屋圍著竈臺轉來轉地忙碌,東南角的墻根砌著一方竈臺,大鐵鍋在玉米棒堆上炙烤著,劈啪的火苗燃燒聲和吭吭吭的剁菜聲掩蓋住了柯沐九的呼喊,於是柯沐九更加不耐煩地直起身板用力叫著,柯生生和柯父愈演愈烈的吵架聲倒豆子一樣砸出來,像搗了蟹子罐一樣,屋裏沸反盈天,柯沐九滿臉憋悶地她停了一下,然後深呼吸尖聲叫到“媽!媽!你死哪去了!”

這急遽的警報針紮一般刺到柯母的太陽穴上,她像是打了一針強心劑,急忙忙捧著一個很大的蒸籠吱呀開了門,她健步如飛奔馳過天井、穿過正屋、一掀門簾走到臥室裏,這拔劍弩張的場景便映入她的眼中了,柯生生已經扯起來身邊的遙控器朝著父親扔了過去。柯父暴怒地彈起身子向柯生生直直撞去,柯生生瞪圓了眼挺著胸膛迎接他,他的雙手支棱在身側,向後筆直地撐著,柯母“嘭”地把蒸籠放到身側的炕上,一拍大腿急迫道:“壞了!壞了!這怎麽辦?”她看著蓄勢待發的柯父,那狠毒的目光震憾住了她,她後退了一步,可是身體裏本能的母愛又定住了她龐大的身軀,她孤註一擲地奔湧向柯生生,她站在柯生生面前以玉石俱焚的姿態捍衛著:“你敢打他試試!你個吊操的!都死吧!都死了吧!我不活了草嫩娘草使嫩親娘!!”這時候屋子裏哇地發出一聲撕裂布料般的歌哭。

她單槍匹馬地沖向丈夫,她的身體裏迸發出無敵的勇氣與力量,如神天降,仿若戰無不勝。她拍打著對方厚實的額頭和臉肉,“剁死你!剁死你個逼養的!”

柯生生竊笑不已,他好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和柯沐九一起冷眼旁觀著家常便飯一般的爭吵和鬧劇。他踢著步子踢踢蹚蹚摔進沙發裏,破洞裏的海綿頭隨著他的動作一顛一顛,向柯沐九挪了挪,發現對方拾起指甲油,同時擡眼瞧著自己,柯生生和盟友寒暄著“姐,你餓不餓?”柯沐九擡了下眼皮又快速落下,繼續慢悠悠塗著指甲油。柯生生興味索然地看了會兒父母吵架,直到饑餓感無處敝隱,他仰頭嘲道:“我餓了,你們能不能白叨叨了?怎麽呢麽倚賴銀?依賴使了。(我餓了,你們能不能別說了,怎麽那麽惡心人?惡心死了。)”

幹癟的餓意從胃裏擴出來,柯母呆板地放下施暴的手,柯父松開了揪住的頭發,窗洞口外依序升騰起的白色蒸汽撞響了正午的鐘,這場爭吵就在昏墜的日光裏突兀停止了。

柯生生說我餓了,這是一個休止符,他們一家人咯咯地奇異地笑了起來,越笑越開心。柯母張羅著吃飯啦吃飯!

柯家的謾罵和毆打都是家常便飯,實在是太尋常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和村中所有普普通通的家庭別無二致。

段白華想讓柯生生上他,想很久了。

他一直蹲守在酒吧後門,等著柯生生來。

他在城市中,卻是多餘的人,他只能在城市裏漂泊,卻從未有一天妄想在這裏安家落戶。

柯生生也是這樣。他們是同病相憐的人。偶爾他們會一起吃一頓飯,幾塊錢的街邊炒菜,配著饅頭。

他扭扭捏捏地摸了一下柯生生的腹肌,他也只敢摸那裏,然後快速地收回手,柯生生兇狠地瞪了他一眼。卻沒帶什麽厭惡的意思。段白華心裏飛快轉了幾個圈,顫歪歪地又把手試探著遞出去停在柯生生的肚臍上。這個位子就很有意思,仔細摸摸會覺得紮手,那是柯生生旺盛的體毛作祟,往上一些打個圈就是赤裸裸的調情,往下一些足夠段白華大快朵頤。他摸不準柯生生是什麽反應,於是鬥著膽用食指在他肚子上凹陷的肉塊處稍微用力摳,扣完手飛速縮回去,繼續夾著脖子瞟柯生生。

柯生生伸出大手握緊了他的手腕,他發出了一聲痛苦而愉悅的嗚咽。

他鼓起勇氣和他說,你帶我走吧。

柯生生瞅了他一眼,搖搖晃晃地走了。

段白華瞅著他在自己眼前遠遠走開了,步子提起又放下,猶豫再三還是沒有跟上去。今晚上餓著了,但他更怕撐死。一口吃不成胖子,而他再也不想當胖子了。

他曾經是個巨大的胖子,二百斤重,像個大桶,能把柯生生裝起來。他沒少受欺辱。人家看不起胖子,圈子裏更看不起長齙牙的胖子,他們都喜歡膚白貌美的有錢人。

沒有人喜歡他,從小到大都沒有。段白華欲哭無淚,他不知道該去怪誰。怪那些高燒時候打下的帶激素的藥品?還是怪自己無知又無能的父母?又或者是歧視他的那些人?

怎麽能怪那些人呢?他們都是文明人,受過教育的高級的人,他們有白領、老師、經理、有錢人的孩子,他們個個比他好看,個個比他有文化。

那只能怪該死的醫生。庸醫!

還好那個醫生死在了家鄉的地震當中。

段白華悲哀地想,他的仇恨與怨念似乎找到了一個歸結點,而他終於可以放下仇恨,一切都隨著死亡了結了吧。

後來他在逃難的過程中瘦了下來,他被砸斷了骨頭,身上的肉也跟著變少。他終於瘦了下來,可是他依然醜陋。

他的飯量減了下來,他知道紅人們都有八塊腹肌,或者膚白貌美,這都不屬於他,但是他卻可以保證少吃飯。

但是,他每次看到柯生生都會感到餓,感到源自內心深處的餓。每時每刻,一旦想到他,他就想要縮減自己的胃。

他的眼光那樣熾熱而真摯,他的表情又是那樣痛苦而萎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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