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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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大院中,一群人驚恐地圍著他。

他們面帶厭惡與恐懼,卻又好奇上前,在某個安全距離之外停住。看他。

他有罪,他該被抓起來。可是他的臉上沒有烙印,就好像一只沒有被捆綁住的大怪物。他們圍著他,將他困住,好似人做的牢籠。

他是錯的。他的身體也是那樣地畸形。

“二椅子!”

“呸!”

“挨男人操的!”

“被男人插屁股不得好死!”

有人嘿嘿嘿笑了起來。

有人跟著嘿嘿嘿起來。

嘿嘿嘿的聲音太響,惹來村童的目光,黑白分明的大眼裏露出困惑的眼神,小肩膀被村婦一把扭了回去。

“屌操孩子!別看!”她罵。

孩子委屈的眼神便離開人群,怯怯地窺向大院中的人。

“人”在跪著,縮成一團。

他有罪,他該被抓起來。

可是他的臉上沒有烙印,就像是一個沒有被抓起來的大怪物。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獵人們應該綁住一只野獸,防止它張牙舞爪,而當野獸看似溫馴,他們又不敢上前捆綁,好像它隨時可以釋放威力,咬傷人。

他臉上該被刻字,有罪的的人都得被刻字。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村裏年紀最大的族長拿著拐棍戳戳地面,說,《尚書》曰,“小刑用鉆鑿,次刑用刀鋸。”

村民麻木而悲哀地望著老頭子,他們聽不懂。

老頭子急了,他學識淵博,卻沒有墨守成規,他抖著胡子擡起攙著木棍的胳膊,顫巍巍地拿手指著他,一顫一顫發出嘶嚎:“用……用刀刻!在他臉上刻字!用墨水填色!”

他們的臉色更難看了。村民們人人都義憤填膺,叫嚷著,審判著,慍怒而興奮。

“那是臟病!”一個婦人罵了一句。“呸!”她吐著唾沫,遠遠走開。

“沾了他的血!我們也會死!”一個男人高呼了一句,碰了他的人都會死!說著他快速後退了一步,躲避著瘟疫。這句惹來很多人的響應,一群人跟著他匆匆後退。就這樣,他變成了為民發聲的英雄,於是他壯了膽量,更加大聲地嚷嚷:“他有病!他那麽臟!依賴是了。”他罵了句方言(惡心死了)。

這又招來了一眾男人女人的響應。他們飛著唾沫大叫著,發出響亮的、憤怒的民憤。

“鄉親們!”一個一臉悲憫的六十歲的男人說,“鄉親們!”他又說了句,期許他們安靜下來。“我們來說說怎麽辦。我們村子裏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事。我活到這把年紀,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

村民們憤怒了,他們不滿幹部們避重就輕的口吻。

“這是瘟疫!”

“他有病!”

“我們如果被傳染,我們也會死!”

“太惡心了!”

“村長!”一個婦人沖著他說,她的聲音粗啞不堪,“他有罪!必須刻字!”

話題又回到了原點上來。

“他如果不被男人操,他就沒病!還有一個人!”這個如此機敏的聲音在嗡嗡議論聲中獨樹一幟。他確認道:“還有一個人!另一個人肯定也有病!”

“這種醜事!”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婦啐了一口,然後她閉上眼,在胸前虔誠地畫十字,“感謝主感謝神!感謝主感謝神!”

所有人都知道,應該在他臉上刻字,他是罪人。

人們圍繞著他,從他身上吸取教訓,他是多麽骯臟、惡心、充滿未被教化的獸性,他滿身罪孽。

女人們望著他,他不是個男人,他們家裏的男主人才是男人。而他,是一個入了歧途、有罪過的、得了病的怪物。

男人們望著他,毒罵他,嘲笑他,誰讓他是男人中的恥辱,他不配做男人!

“審判他!讓他說出另一個人!”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說。他是村子裏保安隊的一員,平日幹的最多的是就是維護正義。

他幹出了多麽沒有廉恥的事,所有人對他避之不及。他有病,整個村子會被災難侵害!

“說出來!”另一個男人惡狠狠地叫罵,“敢做不敢當!不是男人!”這又惹來一串串哄笑。

“說出來!”村婦們七嘴八舌地勸他,“知錯能改是好孩子。”她們惡狠狠地拽著自家孩子的胳膊,不讓他們亂跑,並趁機教育他們。

“說出來吧。”那個畫十字的老婦人眼帶悲憫地望著他,又實在受不了似的,目光厭惡地逃避開,她哆嗦著嗓音,不住念著:“感謝主感謝神……感謝主感謝神!上帝會拯救你。”

“說出來吧。”村童牙牙學語,忽而縮著脖子逃脫母親的魔掌,嘻嘻笑著,無聲地又重覆了一遍,“說出來。”

村長咳咳嗓子,把人聲平息下去。

“我們該去做禮拜了!”突然,一個村婦慌張地說,“時間要到了!!”

每個星期五的晚上,村民們都要去東頭的小屋子裏做禮拜,偶爾有德高望重的村婦為大家講學,她們手捧簡陋的聖經,很多都是手抄本,八國聯軍侵華時期留下來的,偉大的傳教士們保護了當地的村民,於是感謝上帝的傳統也隨著手抄本留了下來。她們虔誠地跪頌,進行禱告,然後齊聲朗誦“感謝主感謝神!”她們黑發黃皮膚,這沒有什麽,上帝的愛無界限,她們仿佛中世紀時候的修女,向著最神聖的神獻上自己的心意,同時真切地進行著懺悔,聖潔而慈悲。

女人的話驚動了人群,沒有什麽比禱告更加重要的事,於是他們四散開。

他在大院中央跪著,不說話,臉上依然沒有字。

一群男人在商議,怎麽辦。

“關起來吧。”一個人說,“豬圈裏的豬下崽了,可以空出一間。”

立刻有一個人響聲反對,“豬也會得病!豬瘟!”

村子裏沒有多餘的地當作監獄。他們不想再掏出一塊兒土地建造監獄。

“那這麽著吧。”村長發話說,“綁到化糞池邊。村裏要改造了,化糞池不符合環保標準,政府不用了。”

這惹來連連叫好聲。一個巨大的問題被解決了。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病。”

“反正所有人都知道他有罪。”

“反正沒有人會靠近他的。”

他們樂觀地想,他將會承受自己的罪惡,得到懲罰。

他們圍著他,又不敢靠近他,最後他們把他鎖進小木屋,趕著回家吃婆娘們做的飯。婆娘們不吃飯,因為她們要做禮拜。他們要吃飯,因為他們餓。

小木屋處在豬圈旁邊,猙獰而陰森。

他呆在飽受風吹雨打的小木屋中,陪著門上的鐵銹一起變得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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