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晁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一日傷害自己，成為自己的敵人。

他沒有多說，只道：“這兩人死了，我自會向巡捕大人解釋事情的原委，好在已經問出了不少信息。”

火把無風而動，薛昌看著紅彤彤的火光下姚晁那張格外精致的臉，可念及他毫不弱於旁人的性格，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讓他小心的話來。

又聽姚晁吩咐道：“等會兒喚人把這兩具屍體擡走，我們也回去覆命吧。”

薛昌點了點頭，跟著姚晁的腳步，出了陰冷的地牢。

……

地牢裏發生的事，姚晁沒有隱瞞的打算，很快便被巡捕府上的人都知道了。

杜蘅執意要等家裏的人來接，巡捕大人無奈，只好將她和兩個仆從一起安置在了巡捕府的一個小院裏，命鄭安負責照顧三人的起居。

鄭安頭都大了，對於這個挑三揀四的官家小姐，他既不能大聲說話，又不敢亂開玩笑，可是把人冷著放在小院裏一連幾日，又說不過去，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好日日硬著頭皮過來。

杜蘅心裏也別扭的很——

她拉下臉來執意住在巡捕府，為的便是與林橈多些相處的機會，誰曾想，林橈竟然因傷回了家，不在巡捕府上！

好在她心裏記掛著兩個被俘的鏢師，也想從鄭安處套些消息，便也別別扭扭地堅持同鄭安說話。

這一日中午，鄭安又送飯過來，同杜蘅的貼身丫鬟多說了兩句：“阿素，府上住的還算習慣嗎？飯菜怎麽樣？是否吃得慣？”

小丫鬟阿素沒有自家主子不自覺間高高在上的氣質，而是頗為單純，性子也可愛，對救了她們的鄭安也是打心眼裏尊敬的。

她便回道：“我和嬤嬤住在哪裏、吃什麽都沒有關系，只是小姐從昨日起有些睡不安穩，吃也吃不習慣。”

鄭安頭痛不已，他就知道這種官家小姐最難伺候了。

就因著這簡簡單單的“睡不安穩、吃不習慣”幾字，鄭安已經被巡捕大人叫過去好幾回了。

巡捕大人日理萬機，平日裏忙得很，也懶得去管這小姐嬌養的脾氣，便全部推給了鄭安，唯一的要求就是——

“讓杜小姐滿意”。

弟兄們都覺得他攬了多好的差事，既能日日瞧見天仙一樣來自京城的官家小姐，又不用每日辛苦地訓練，可鄭安覺得，自己還不如去城郊大營從早訓練到晚來的輕松。

正向阿素打聽著她家小姐都喜歡吃什麽，卻聽見一陣清脆的環佩聲響起，鄭安如臨大敵，知道正是那個官家小姐來了。

到現在他才知道這位貴族姑娘姓杜，見她蒙著面紗娉婷而來，明明是美人如畫的場景，可鄭安別折磨的連一點欣賞的情緒都升不起來。

他起身迎了上去，牽動全身的肌肉，才讓臉上盡量露出一個自然的笑意：“杜姑娘，今天的早飯是不是不合口味？中午我差人去百味樓給你帶了些京城口味的飯菜，你昨日受了驚嚇，還是多用些飯菜才好……”

見他打開了食盒，杜蘅一眼掃過去，瞧見花花綠綠的五個菜擺放成兩層，竟連一道湯都沒有，緩緩蹙起了眉毛。

鄭安最怕的就是杜姑娘蹙眉的樣子。

小姑娘蒙著臉，他也瞧不見她別的表情，就是這個淺淺的蹙眉，便讓人知道她又不滿意了。

可杜蘅到底沒說什麽，而是客氣道：“多謝鄭將軍，這些天麻煩你了。”

鄭安有些詫異。

這杜姑娘可從來不肯委屈了自己，不喜歡的早飯，是一口沒動的，怎麽，難道百味樓的飯菜恰好碰了小姑娘的心意？

他舒了一口氣，示意阿素去把飯菜擺到小姐用飯的廳堂去，又笑著道：“那杜姑娘便用飯吧，我就先回去了……”

鄭安話音還未落，腳已經要擡起來溜了，卻被杜蘅喊住：“鄭將軍，請留步。”

鄭安心裏一突，不知道是福是禍，感覺自己被這千金大小姐叫住，碰到禍事的概率會大些。

他穩住心情，道：“杜姑娘不必客氣，喚我鄭安、鄭大哥都可。”

杜蘅卻不為所動，依舊以原來的稱呼相稱：“鄭將軍才客氣了，你對我們主仆三人照顧頗多，小女子感激不盡。”

鄭安心中撇嘴，面上還是十分有禮的，問道：“杜姑娘有何吩咐？”

言下之意是有事快說，他不想伺候了。

杜蘅微微擡手，往桌椅的方向示意：“鄭將軍還請坐下說話。”

到底是高門貴女，一舉一動間也顯示出充分的教養，就連擡手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給她做出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鄭安覺得，這個大小姐不給人找麻煩的時候，還是挺賞心悅目的。

二人坐到了椅子上，又有阿素添上熱茶，竟也讓鄭安生出一種“這裏還挺舒服”的感覺來。

杜蘅到底是高門貴女，放下身段與鄭安說話時，很快便找到了不少他感興趣的話題，二人也算相談甚歡。

直到她問了一句：“聽說長風鏢局被俘的那兩人出了事？”

鄭安一下子醒了神，下意識不想把府上發生的事情透露給外人，便道：“是出了些意外，不過並無大礙。”

杜蘅並不相理會與她不相幹之人的死活，她關心的從來都不是這個。

“可有問出什麽消息不曾？長風鏢局為何如此行事，竟要加害雇主？”

鄭安見她只問了與自己相幹的事，沒有問別的，便也不加隱瞞，實話實說：“長風鏢局風評不錯，卻經常做不法的勾當，時有鏢師假扮賊匪來劫道。這次許是杜姑娘運氣不好，正巧撞上了這起子事……”

審訊兩人時出現的疑點，因著兩個鏢師的意外身亡而中止，姚晁並沒有把這些似是而非的疑點透露給所有人，而是打算自己私底下再慢慢查，

是以巡捕府上眾人都以為，杜蘅只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千金大小姐，因為一次出門，而無辜受了牽連。

杜蘅見他這麽說，心裏長舒了一口氣——

她聯系鏢局一事做的不夠周密，現在細細想來，也有很多尾巴沒有掃幹凈。

萬幸那兩個鏢師死了，要是多說些什麽讓人查出來，別說接近林橈，恐怕就連尚書府的名聲都會被她牽連了。

畢竟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小姐，不可能有本事暗通鏢局，還讓那邊幫著設了一個“英雄救美”的局。

待問到想知道的事情，杜蘅也沒有了同鄭安攀談的耐心，只推脫了一句身上乏累，便把鄭安打發走了。

直至出門，鄭安還覺得這個大小姐其實人不錯，就是脾氣嬌慣了些，他若用心照顧，還是能照顧得好的——

直到送完飯沒過一個時辰，鄭安又被巡捕大人叫去，怒罵一頓：“吩咐你照顧三人的吃住，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日後還怎麽敢把大事交給你？！”

鄭安委屈極了，一問，卻發現是那大小姐又沒有用飯。

他眼前發黑，咬著牙說：“大人，不如把林兄弟叫回來，我看這千金大小姐，也只有林兄弟伺候得了……”

巡捕大人皺著眉，沈聲問：“這是為何？”

鄭安擡頭，露出昨晚一宿沒睡青黑的眼眶來，憔悴道：“杜姑娘一夜沒睡，不就是害怕麽？如今不吃飯，說的也是受了驚嚇，食不下咽……可見不是咱們吃的住的沒準備好，而是她自己的毛病。”

見巡捕大人又要瞪眼，鄭安忙道：“所以咱們就要想辦法！讓大小姐不害怕！我看當日救人之時，杜姑娘對林兄弟挺信任的。想來只有林兄弟回來照顧，也許有用！”

他也算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可死道友不死貧道，被逼到這份上，鄭安也只有坑兄弟這一條路走。

巡捕大人猶豫了一下，見鄭安實在可憐，也是沒有辦法，便點頭道：“既如此，便喚阿橈回來吧。”

林橈因著肩膀上有傷，家裏的事情姚殊都不肯讓他沾手。

他也老老實實待著，在家帶孩子，陪三個孩子玩。

小孩子最需要的就是陪伴，不過短短幾天時間，大寶和二寶兩個孩子明顯跟阿爹親近了許多，就連三寶，也迷戀上了和父親做游戲。

姚殊觀察到這一變化，對林橈道：“你若閑下來，還是要多一些和孩子們的相處時間，也了解了解他們的想法。孩子們長得可快了，一眨眼過去，可就該到了離家的年紀。”

林橈也註意到孩子這兩天的轉變，點頭應道：“等忙完這幾日，我便多回家，陪你和孩子們。”

姚殊笑了笑，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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