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二嫂也不好意思在兒子面前哭出來，悄悄用他肩膀上的衣服擦了擦眼淚，擡起頭來，道：“二郎，日後阿娘也不管你了。你阿爹說的對，你雖然不喜歡讀書，但該懂的道理、該學的知識，也是都明白了的。雖說不如旁人學的好，可你日後若不想科舉，這些東西倒也不必學的那麽精。”

姚二郎別的沒聽懂，就聽懂了他阿娘說日後不用他讀書了，直高興地咧嘴，覺得這一頓打沒白挨。

瞧見兒子這副沒出息的樣子，姚二嫂又是無奈，又是想生氣，最後都化成一聲長長的嘆息：“你這孩子，同你阿爹一個模子裏出來的，最會惹人生氣！”

姚二郎“嘿嘿”地笑了，一語道出精髓：“我只會惹阿娘生氣，阿爹除了惹阿娘生氣之外，還格外會哄您高興。”

姚二嫂用手指戳了戳兒子的腦門，嗔道：“就你人小鬼大，懂得多！”

二郎又笑了起來，姚二嫂定睛去看，仿佛看到姚晁俊朗的臉上耍無賴的模樣，心中不由暗暗地想——

是不是二郎如今這個模樣，就是姚晁小時候的樣子？

她從櫃子裏取出藥膏來，細細地給二郎受傷的後背擦藥，一邊念叨著：“日後少讓阿娘操些心，好不好？”

姚二郎下意識以為母親又在說他不肯讀書的事，遲疑著，聲音像蚊子一樣說：“阿娘，您不是說，不管我讀書了麽……”

姚二嫂用幹凈的手在他後背沒有受傷的地方一擰，瞪眼道：“我是說你少受些傷！也省了阿娘日日給你上藥，手都要被這個藥給熏臭了！”

她手上拿的是郎中給配的藥膏，消腫止血效果很好，只是味道和顏色實在令人不可恭維。

姚二郎摔摔打打慣了，自己倒覺得受些小傷沒問題，完全不需要塗塗抹抹這些東西，可又怕自己說了又惹阿娘生氣，只學著姚晁往日哄媳婦的樣子，哄自家娘親道：“阿娘，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改。”

姚二嫂是什麽段位，哪裏能被他這點小技倆糊弄住？一看便知道是跟姚晁學的。

雖然知道兒子是套路，姚二嫂卻還是忍不住翹起了嘴角，嘴上埋怨道：“跟你阿爹學些好，別總學他平日裏油嘴滑舌的那一套。”

姚二郎見阿娘終於笑了，心裏大呼阿爹的辦法果然有用。

母子兩個的矛盾化解，在外面偷聽的姚大郎和阿志也都松了一口氣。

姚大郎沖表弟打了一個手勢，兩個人順著墻根悄摸摸地又溜回了書房去。

阿志小聲感慨：“二表哥好會哄二舅母高興啊！”

姚大郎點了點頭，認同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沒看二叔平日裏怎麽哄二嬸的，也該讓姑父學著些，日後你阿爹阿娘便不會再說和離了。”

阿志果然支起了耳朵，心裏想著取取經，卻皺起了小眉頭，無奈道：“大表哥，我還未同你說，我阿爹阿娘最近在商量，想要搬到鎮上去呢……”

姚大郎吃驚道：“搬去鎮上？為什麽？”

阿志原是因為搬家興奮的，可他和兩個表哥關系好得很，一想到要同他們分開，多少開始有些悶悶不樂起來。

“嗯……我阿爹要在巡捕府任職，就想讓阿娘還有我們一起搬到鎮上。”

姚大郎不解，撓了撓頭：“二叔也在巡捕府上任職，可是二嬸和表弟都在姚家村呀！”

阿志卻搖了搖頭，他雖比姚大郎年紀小，看事情卻清楚些：“不一樣的。大舅舅、二舅舅和姥爺是一家，自然住在一起。”

姚大郎不由想起幾個月前姑母帶著孩子住在姚家時，村裏多多少少傳的閑話，瞬間有些明白了過來。

他從來沒有把姑母一家當作外人，只悶悶道：“我們明明也是一家人……”

阿志笑著攬住姚大郎的肩膀，對他道：“大表哥，我知道你的心思，就算我和弟弟妹妹搬去了鎮上，咱們日後也可以在一起呀！你和二表哥閑時到鎮上玩，還可以住在我們家，多好！”

姚大郎卻說：“可是我們以後，就不能一起讀書了。”

兩個孩子在一起讀書，一直都是互相勉勵、共同進步的，況且姚大郎除了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堂弟之外，從沒有表弟這樣聰明又敦敏的玩伴。

這猛地聽說要分開，姚大郎心裏一萬個不願意。

阿志小小年紀，看得卻很開，只安慰他道：“聚散離合人生常態，大舅舅不是跟我們講過很多歌頌離別的詩麽？只要心裏時時刻刻念著對方，我們就永遠是在一起的。”

姚大郎打小和大大咧咧的堂弟一處長大，二郎就從來沒有阿志這樣細膩的心思。

他一時間有些感動，出了一個主意：“阿志，我們叫上二郎，一起去結義吧！”

阿志腦子懵了一下：“結義？結義是朋友之間結成異姓兄弟……我們本來就是兄弟，為什麽還要結義？”

這個年紀的男孩，腦子裏時時刻刻都會冒出來各種千奇百怪的想法，縱使姚大郎作為哥哥頗為穩重，卻也有熱血上頭的時刻：“我知道！不過我們不一樣！我們身上本來就流著共同的血，不用歃血為盟，只需要向老天爺磕幾個頭，證明我們是一輩子的兄弟便是！”

阿志的嘴巴瞬間張大，都可以放雞蛋進去了：“你還想過歃血為盟？！”

幸好堂兄打消了這個念頭，阿志可不想學那些結義的人，在手上割個口子不說，還要喝彼此的血……

姚大郎多多少少被姚二郎的俠義情結影響，腦子裏也都是些行走江湖所謂的“規矩”，他煞有介事地點頭：“結義很覆雜的，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還要三個人的生辰八字，計算出吉時，擺好貢品祭祀上蒼……”

阿志聽了頭痛，十分不想同兩個堂兄這樣胡鬧，他需要把姚大郎這個想法扼殺在搖籃裏——否則若是給姚二郎知道，他們兩個定會一拍即合，此事就板上釘釘了。

他想到了一個絕佳的好主意，只作點頭同意，道：“堂哥，你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嗎？我得回去問問我阿娘。”

姚大郎這才楞了一下：“額，我也不知道……”

阿志笑著說：“那咱們去問問吧！”

姚大郎立即站起身來，拉著表弟的手，催他：“走走走，去問問！”

阿志跟著他一起往屋外走，心裏悄悄舒了一口氣——若“結義”這種荒唐事讓大人知道了，一定搞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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