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臉色鐵青，擡腳就往院子裏走。

她把屋門一推，卻沒推開，知道從裏面拴住了。

氣得她“咣咣”砸門，罵道：“壞了良心的兩個壞種！你們老娘大老遠走過來，連門都不讓進？！你們這是什麽金窩銀窩，連親娘下腳的地方都不給？！”

罵了半晌，卻聽見裏面傳來阿志的聲音：“別砸了，我阿爹阿娘都不在家！”

王氏破口大罵：“小兔崽子，有爹生沒娘養的壞東西！快給你阿奶開門！”

兩個孩子躲在屋裏，心裏都是害怕的。

阿志卻故作無事，還安慰妹妹道：“二寶別怕，有哥哥在呢，咱們拴好門，阿奶進不來的。”

阿思抿了抿嘴，小聲問：“阿奶來我們家做什麽？”

見哥哥沒有回答，她大大的眼睛裏慢慢氤氳起些霧氣來，害怕道：“阿奶是不是要帶我們回去？”

阿志狠狠地皺眉：“不可能！咱們就住在這裏，哪裏也不去！”

外面王氏一邊高聲大罵，一邊抄起院子裏的水桶，往門上砸去：“兩個小兔崽子，開不開門？！老娘今天非要把這破門砸爛了！”

卻聽見阿志也高聲回答：“我阿娘說了！不認識的一律不給開門！你還是趕緊走吧，等會兒來了人，要把你抓去牢裏的！”

王氏氣得一佛出竅，二佛升天：“不認識我？沒良心不孝順的狗東西！被你那個壞心眼的娘教壞了！我是你親阿奶，你不認識我？！”

說話間，果然有人聽見動靜，停住了腳步，往院子裏來了。

來人正是從門口經過的胡嬸，瞧見砸門的王氏，又聽見她罵人的話，心下了然。

她驚呼：“哎呀！你是什麽人？這是做什麽呢？”

王氏見來了人，愈發覺得自己占理，聲音又擡高了一個八度：“大姐！你來評評理！我年紀這麽大從林家村趕過來，就為了給兒子兒媳婦遞個好消息，結果卻不給開門！”

胡嬸心中對王氏厭惡至極，面上卻擺著一副笑臉：“哎喲我這老大姐，可當不起您一句姐姐喊我，你看你那頭發白的，我這可連一根白頭發都難找呢！”

王氏一噎，瞪圓了眼。

胡嬸又不慌不忙道：“老大姐您別急啊！我看您是走錯了——”

王氏尖聲道：“哪裏走錯了？！我兒子兒媳婦就是住在這裏！”

胡嬸冷笑了一聲：“這家住著的是我們村長的女兒，帶著三個孩子。她男人早死了，哪裏來的你兒子、兒媳？”

王氏趕忙點頭：“是呢，是呢！我兒子回來了，這裏面的，就是我孫子！”

胡嬸只高聲問屋裏：“大寶、二寶，是胡奶奶，門外這個人你們認識嗎？”

卻聽見裏面傳來兩個孩子的聲音：“胡奶奶好！我們不認識她！”

王氏氣得極了，又說起了臟話，又是野種又是不孝一串罵了下來，直把胡嬸聽得怒氣翻滾。

兩個孩子村裏人都知道，聰明漂亮先不說，單是懂事這一條，便是家家都要說給自己孩子聽，做榜樣的。

作為孩子的親奶奶，王氏不光不疼孩子，竟還要用這樣惡毒的言語去責罵？

姚殊婆家這點子破事，胡嬸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正要張嘴反駁，卻聽見從外面而來的腳步聲，接著是一個男人低沈的聲音。

“阿娘？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人容貌不俗，氣宇軒昂，尤其是冷淡沈靜的氣質，第一眼看上去竟讓人忽略了他過於出色的五官。

胡嬸一下子皺起了眉毛，這就是阿殊的男人？

王氏立刻高聲哭道：“兒子哎！你可回來了——你阿娘快讓人欺負死了！”

林橈確實是剛從鎮上回來，他把馬歸還了巡捕府，與姚峰、姚晁兩兄弟一起回來的。

姚家兩兄弟回了姚家，他便直奔妻子兒子這裏來了。

聽了王氏這話，林橈看了一眼胡嬸，見她穿得幹幹凈凈，臉上的神情帶著厭惡，卻不是不講理的面相。

他沈聲問胡嬸：“這位大嬸，不知您是？”

胡嬸皺著眉，撇了撇嘴：“我路過聽見這婦人在罵人，便過來問問。這人是你娘？為何平白無故砸人家的門？”

林橈道：“這位確實是在下的母親，這裏是我家——”

話音未落，王氏卻瞧見方才砸了半天的門突然開了。

阿志拉著阿思的手，漲紅的小臉上寫滿了憤怒，沖林橈喊道：“這是我阿娘和我們的家！不是你家！”

阿思也瞪圓了紅彤彤的雙眼，帶著哭腔：“不是你家，你們走開！”

小姑娘的哭聲一下子戳中了胡嬸，她滿臉心疼，蹲下身來摟著阿思哄她：“二寶乖，不哭，不哭！胡奶奶在呢——”

林橈皺了皺眉，看了一眼哭泣的女兒，最後還是對兒子說：“阿志，聽話，別鬧。”

一直乖巧聽話的兒子，仿佛化身了長滿刺的小刺猬，滿臉抗拒道：“我沒有鬧！一直在鬧的人是她！我和妹妹在家好好的，她偏要來我家砸門！”

林橈沈聲道：“那是你阿奶！”

這下連阿志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小男孩倔強地不讓眼淚漫上來，沖林橈喊道：“不做完活不給飯吃，要餓死我們的時候怎麽不說她是阿奶？妹妹那麽小，每日砍完一筐豬草才許進門的時候，怎麽不說她是阿奶？！”

“她不是——她只會用臟話罵我們，罵我們偷懶，罵我們不聽話！她只會讓我們餓著肚子，她才是壞人，她是最壞的那個！”

林橈一下子冷了臉，把雙眸一沈，呵斥道：“閉嘴！”

到底是從戰場上拼殺出來的將士，林橈不動怒時便有種讓旁人不敢靠近的氣勢，如今他把臉沈下來，直把阿思嚇得一哆嗦，就連胡嬸也從腳底板泛起一股冷意。

阿志的眼淚刷地掉了下來。

他首當其沖承受父親的怒火，感到的卻不是恐懼，而是深深的痛苦和悲傷。

原本看著父親像英雄一樣歸來心中升騰起的巨大的歡喜，隨著這一聲呵斥，慢慢燃成了灰燼。

男孩淚眼朦朧地看著林橈，倔強不覆，只餘失望：“阿爹，你為什麽要回來？”

這輕聲一問，直直擊入林橈的心。

他並非是不心疼孩子，對於王氏的所作所為，他也感到憤怒。

只是王氏說到底是他的母親，是孩子們的阿奶，在這個百善孝為先的環境下，為人子女是不可以在外人面前說長輩一句不好的。

林橈只能試圖把他們隔開。

他也不是不想為孩子們作主，作為父親，他希望自己可以隔絕一切對孩子們來說來自外界的傷害。

可是當這傷害的源頭變成了自己，他應該怎麽做？

林橈試圖挽回局面，臉上神情也軟化了不少，對兒子道：“阿志，阿爹不是那個意思。”

阿志卻不聽他說了。

倔強的男孩轉過身去擦了擦淚，對胡嬸道：“胡奶奶，我們要關門了。阿娘去姥姥家，在她回來之前，我和妹妹還有弟弟要看好我們的家。”

胡嬸心裏發酸，把阿思交到小男孩的手上，又低聲叮囑道：“拴好門，胡奶奶去找你阿娘。”

阿志和阿思果然進了屋，把門一關，看都沒有看林橈和王氏一眼。

王氏在一旁氣道：“老大！還不教訓教訓這兩個小兔崽子！整日裏要把天都翻過來！”

胡嬸滿臉厭惡，半句話都不想同這對母子講，扭頭走出了院門，往姚家去了。

林橈默默地站在緊閉的房門前。

原來“我們的家”是一家五口的家，現在“我們的家”，是沒有父親的家。

回想起阿志前後的態度，他心裏懷疑，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了。

見大兒子不理她，王氏嚷道：“老大！”

看著這個張牙舞爪，自己名義上的“母親”，林橈心中升騰起巨大的無力感。

在戰場上他奮勇殺敵，在困境中他尋求生路，但卻沒有過一次，比得上一個這樣的母親更令他舉步維艱。

林橈皺著眉，沈聲道：“先回去，我有事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