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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風雨如晦,與子偕行(完結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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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晦的情況雖然說沒有生命危險,但傷得到底不算輕,因此盡管他本人不太情願,但還是老老實實地住在醫院裏接受各種治療。周重行也有點輕傷,便陪著陸晦留院觀察了兩天,任海也夠講義氣,過來探望時笑了笑就說道:“你倆好好養傷,小周氏我會替周總再多看幾天,陸晦管的那個子公司最近事兒比較少,我到時候一並兼顧一下也應付得來。”

周重行就有些歉意,畢竟任海自己也有任氏要打理,這樣全部交給他也太為難了,“小周氏那邊我讓陸永豐幫忙看一下就可以了,我在醫院也可以處理一些事務,沒關系的。不過,陸晦那邊可能就要麻煩你了,任總,這次真的謝謝你。”

“你找陸永豐,怕不是想小周氏再破產一次哦。”陸晦在他隔壁床涼涼地說道,他大手一揮,“行了,別跟任海這小子客氣,他要謝謝咱們都來不及呢。”

周重行正有些疑惑,就看見劉茫抱著個水果籃推門進來,“周總,公司派我當代表來看看您,您身體好些了嗎?”

“是小劉啊,”周重行說道:“謝謝關心,我好多了。”

任海看著劉茫馬上皺起了眉,“才開春多久你就穿短袖,著涼了怎麽辦?”

周重行聽見任海這樣親昵的話有些意外,劉茫也是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樣,咳了一聲說道:“哎,好。”

“過來我摸摸你的手冷不冷。”任海絲毫不理會劉茫的避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劉茫一把拉過任海,低聲罵道:“你發什麽神經,我老板看著呢!”

任海握住他的手,壞心腸地一笑,“沒事,你老板私下裏還得喊你一聲嫂子呢。”

陸晦馬上不幹了,“我靠任海你少占便宜,咱倆誰大誰小啊,周重行要喊劉茫,也是喊弟妹好不好?”

周重行跟劉茫皆是一楞,周重行率先反應過來,問道:“你們……是一對?”

劉茫尷尬不已,但任海伸手過來攬住了自己的肩膀,他索性就耿直地點了點頭,“沒錯。”

“說來,還是要謝謝周總,所以我欠你們一個人情。”任海笑吟吟地說道,“所以周總就不要跟我客氣了,這幾天就好好養傷吧。”

劉茫也重重地點了點頭。原本任海跟他表白的時候,他還陷於患得患失的糾結之中,害怕任海又耍他一回,害怕得而覆失,直到那天晚上他和任海趕到醫院,看見搶救室門前絕望又仿徨的周重行,劉茫看著自己身旁的任海,才突然想通了。

的確任海騙過他傷害過他,但是劉茫依然喜歡任海,這還能怎麽辦呢,難道要讓任海也一一嘗遍自己當初受到過的拒絕和難過、讓任海傾盡所有去證明他愛自己這樣才解恨嗎?就像那句被說爛了的話一樣,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會先來,劉茫不想再折騰了,看著眼前面臨著生死永隔危機的周重行,他只想緊緊抱住他的任海,活在當下,珍惜眼前人。至於誰更愛誰多一點,誰付出多一點誰受過的苦多一點,這他媽都是屁,一點兒也不值得計較。

周重行看著眼前肩碰著肩的兩人,笑了笑,“那恭喜你們了。”

劉茫大喇喇地說道:“沒事兒,老板你好好休息,當然了……這個季度的獎金要是能加多點兒呢,咱們工作就會很有沖勁了,嘿嘿。”

周重行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我記得我好像說過,公司不鼓勵辦公室戀情,一經發現……”

“哎老板你們慢慢聊我要回公司加班了先走了哈!”

陸晦看著一溜煙跑得沒影的劉茫,取笑道:“周重行,你還真是個刻薄的老板哎!”

“逗逗他玩罷了。”周重行聳聳肩。

“我總覺得跟陸二在一塊多了,周總好像也有點與之俱黑了。”任海無奈地搖搖頭,告辭要去追劉茫去了,剛走出門口又施施然回頭有些玩味地問道,“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嫁狗隨狗’?”

“你丫趕緊滾犢子!”陸晦笑著罵了一句,又擠著那雙邪魅的眼睛對周重行招手,溫聲勾引道,“別管他,他這人小心眼,走了咱倆正好過過二人世界,來,過來我這床。”

周重行無奈地遙遙頭就下了床,陸晦挪著身體給他騰出位置,活活就像個多動癥兒童,周重行馬上制止道:“你別動!扯著傷口了怎麽辦?”

這病床是陸晦特意要求的,比一般的床大多了,睡兩個人不成問題,周重行小心地爬上床躺在陸晦邊上,在被窩裏悄悄握住了陸晦的手。

兩人睡過這麽多回,再羞恥激烈的姿勢都差不多做過了,但這簡單的牽手還是讓他們都有些臉紅心跳。陸晦偏過頭就能看見周重行頗具風情卻不自知的側臉,他忍不住湊過去在周重行臉上親了一口,周重行還沒說話,他自己先笑噴了:“操,老子十八歲都沒那麽純情過!”

周重行也忍不住笑了,捏了捏他的掌心,“那真是委屈您了。”

陸晦緊緊反握住他的手,嘟囔道:“別說得跟我像頭發情的野獸似的,咱們除了那件事外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

“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周重行神色輕松,“倒真覺得你像只野獸。”

陸晦瞪了他一眼,自顧自地補充道:“我想和你一起做好多好多事情,和你一起去看拳擊比賽、一起去遛狗、一起聊天,一起做飯……”

周重行溫和地偏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有些不懷好意:“也包括一起吃麻辣火鍋?”

“我靠周重行你好像是真的學壞了!”陸晦不幹了。

“好了好了,帶你去吃鴛鴦鍋……”周重行用手撐著頭,慢慢地吻住了眼前這個雄姿英發的男人。周重行多次警告陸晦不能亂動,於是這種時候也只能自己主動一點,兩人正溫存之時,忽而就聽到外面發出了“當——”的一聲。

周重行支起身子探看,就看見自己大哥站在窗外的走廊上,氣得臉都紅了:“你、你怎麽連在病房也要纏著那男人幹那事!”

“不是,你誤會了……”周重行急急忙忙翻身下床開門跑出去,又尷尬又羞赧,“你……呃,哥,你來探望我們嗎?”

大哥的臉很不自然地板起來,“我幹嘛要來看你,你怎麽樣關我屁事啊!”

話沒說完就一溜煙跑了,周重行喊了幾聲,他也不回頭。

周重行有些無奈地扶額,看見被他大哥扔在地上的不銹鋼湯盅,撿起來抱著回房裏了。

陸晦看著他們兩兄弟這副模樣,一個勁的憋笑。周重行一邊替他倒了一碗湯,一邊瞪了他一眼,轉身拉上了窗簾。湯是滋補的羊肉湯,放了很多姜片和胡椒,陸晦被辣得齜牙咧嘴。

他們受傷的事情連大哥也知道了,那其他該知道的人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前幾天周重行和陸晦的手機每天都有打過來噓寒問暖的商場夥伴,後來陸晦嫌煩幹脆就把工作手機關機了,兩人才像度假一樣過了幾天休養的日子。

楊姨和陸晦他爸來過幾次,盡管他們對兩人同時受傷還住同一個病房都有些疑惑,但也暫時沒問什麽,反而說這樣可以相互照應也挺好。陸躍群畢竟是老了,看著自己倔強的小兒子躺在床上連動一下都會牽動傷口痛得皺眉,平時再淡漠冷厲也也不由得露出了些柔軟的表情。他們二老每次過來,第二天病房裏就又會添些什麽東西,到最後陸晦都忍不住吐槽這病房都快比他家還豪華了。

陸永豐跟他妹陸永瑜平時沒啥事,來得就更勤快一些,常常過來蹭楊姨每天派人送過來的燉湯和補品,然後被想過二人世界的陸晦趕跑。有時候汪明也會順道跟著陸永豐過來,有時候會周重行挺詫異這個小男孩竟然能在陸永豐身旁呆這麽久,不知道是有什麽特異功能。

當然,當然 ,周重行的父親也來過一次。

那天他敲門的時候周重行正在幫陸晦修指甲,以為是陸永豐,喊了一聲“進來吧”就繼續低頭盯著陸晦的手指甲了,直到陸晦推了他一把,還裝模作樣地斯文地喊了一句“周伯伯”後,他才擡起頭看見了門口站著的父親。

周世嘉陰沈的臉色裏閃過一絲吃驚,似乎是想象不到自己這個傲慢冷漠的兒子會這樣伺候他人,他世故地回應陸晦,但眼睛還探究地看著周重行握著的指甲刀,“陸世侄,你的傷好得怎樣了?”

“好多了,”周重行代替陸晦答道,“不過他替我擋下了致死的一刀,好多了也不算太好。父親今天來是有什麽事嗎?”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說出來的話縱使是有刺也看不出來鋒芒,周世嘉抓不住他這個回話的把柄,只得故作親近地笑道:“你說得什麽話,自家的兒子住院了,沒事就不能看看了嗎?”

周重行站起來倒了杯茶,“父親當然只是來看我,不為別的什麽事情,快坐,喝點茶。”

周世嘉被他堵得只能默默喝了半天茶,他的這個三兒子本來沈默寡言,倒是陸晦有些懂禮貌地主動跟他攀談了好一會。但周世嘉來這裏倒是真的有事的,他眼看日落西斜,終於忍不住訕訕地說道:“小行,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句話。”

周重行淡淡地說道:“父親在這裏說就好了,又不是什麽大事。”

周世嘉想了想,憑今天這印象他覺得陸晦也是個好說話的,有外人在周重行說不定還會礙於面子好說話一點,於是說道:“你跟你二哥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要讓他判死刑,你們是兄弟,他是有些不成熟,但你用得著要他的命嗎?聽父親的,有一天我讓他好好跟你道個歉,你就撤訴,其他的事情我會搞定。你說,親兄弟非要弄得上法庭你死我活的,這樣不好看。”

“哦?”周重行居然笑了起來,金絲眼鏡下的一雙眼睛不但任何感情地看著周世嘉,“父親覺得是我鬧得不好看的?”

周世嘉也是歷經風雨的人了,但被他這樣看著竟然覺得心裏有些發毛,“父親知道你委屈,一切都是小嶷他不懂事,但是小嶷他已經知道錯了,你難道要眼看著你的二哥死嗎?”

“其實我一直有一個疑問,今天正好找到時機可以請教您。”周重行認真地問道,“從小到大我就很想知道,是不是只有周嶷才是您親生的兒子?”

“你這是什麽話!”周世嘉怒了,不明白周重行怎麽那麽不懂事開始扯這些家裏的事情,這裏可是還有個陸氏的外人看著呢!他對著陸晦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卻沒發現陸晦的笑意慢慢有點變冷。

周重行繼續說道,“他處心積慮地要殺死我,而且他真的差點就殺死了陸晦。您覺得他道歉了就可以當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然後我等著他毫發無損地被放出來然後再殺我一次?我很好奇,我難道就不是你的兒子了嗎,我的死活難道對你而言毫無幹系嗎?”

他說得聲色具厲,又冷到了讓人不寒而栗的地步,周世嘉不知道是理虧還是被他這氣勢鎮住了,嘆了一口氣,話裏多了幾分心酸:“我承認,我以前一直有私心,沒有公正地對待你們三兄弟。但如果今天待在醫院的是他,被控告謀殺的是你,我也一樣會腆著臉皮求小嶷放過你。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但無論如何,你們都是我的兒子,不喜歡的也好,教不好的也好,我為人父親的,怎麽能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死?”

“十八年前,”周重行步步緊迫,“為人父親的,是怎麽眼看著兒子被綁架並有可能被撕票卻也依然不願意用自己的錢交贖金的?”

周世嘉有些慌張地看了陸晦一眼,“小行,我出去跟你說。”

周重行也看了陸晦一眼,原本正修到一半的指甲被周世嘉的到來打斷了,他幹脆又捧起陸晦的手開始給他剪指甲,“有什麽話我只在這裏說。”

周世嘉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裏又氣又急,但陸晦又是開罪不起的,畢竟除了周重行以外,陸氏也不會輕易放過周嶷,他只得好聲好氣地跟陸晦商量道:“陸世侄,這個……我們周家的家事今天讓你見笑了,能不能煩請你不要外傳?”

陸晦早已沒了笑容,只用鼻音發出“嗯”的一聲,算是答應了。

周世嘉又搓了搓手,說道:“不是父親當年不顧你的生死,而是父親當時周金真的運轉不過來,而你和你大哥又有你媽媽的遺產,所以父親就想說先用那些遺產當贖金,我,唉……”

周重行專註地看著陸晦的指甲,頭都沒擡,“我和大哥的遺產是小周氏的股份和一些不動產,沒想到變現能力竟然這麽好。”

“我承認我當時是有些貪心,想用你媽媽的遺產,但那些都是過去了,我們是一家人,就是有什麽錯也應該包容和寬恕,對不對?”周世嘉說道。

周重行這下倒是擡起頭了,他嘴角噙著一抹奇異的笑容,“既然是這樣,如果我犯了錯,父親也會包容和原諒我的,對不對?”

“當然。”周世嘉欣喜道。

“父親覺得我不放過周嶷,放任他被判死刑對不對?”

“當然不對。”周世嘉說道,說完又隱隱覺得又哪些不對勁。

果然,周重行輕描淡寫地說道:“不對也煩請您包容著了。”

周世嘉那天發了很大的火,要不是看著陸晦在說不定還得動手,周重行平靜地接受著他的怒氣,專心致志地把陸晦指甲腳架修得幹幹凈凈,眼睛都不擡一下。

等周世嘉走了以後,周重行還低著頭捧著陸晦的手,陸晦正想說些什麽來打破一下驟然變得安靜的環境,就忽然有一滴溫熱的液體滴落到自己的手背上,還不等那滴液體變冷,便很快被抹走了痕跡。

陸晦摸了摸他的頭,難得溫柔地伸手把房間的燈全關了。

周世嘉鎩羽而歸,周重行料到第二天就該由周嶷的母親過來游說了。那個女人姓溫,自從自己的媽媽過世以後,就成為了周世嘉的妻子,於是周重行一貫稱她為溫姨。溫姨長得很美,即使現在年過半百依舊溫婉柔和,只是這溫柔和順之中似乎也有些綿裏藏針的機鋒。

周重行自問不是聖人,對於這位溫姨確實沒有什麽好感。她這些年在家裏和周重行也保持著距離,當然沒有周嶷那樣處處針對,但也確實稱不上關懷。如果沒有周嶷後來做的這種種事情,也許等周重行離開周家之後他們會成為各不相見的陌路人。

周重行從住院的時候就想過她也許會過來懇求自己放過周嶷,但當她第二天出現的時候周重行還是有些意料之外。她穿得很樸素,平日精心護理的頭發只是隨便地綁在後面,臉容很平靜,只是有些憔悴。

周重行把他迎進病房裏,出於禮貌還是喊了一聲:“溫姨,早上好。”

溫姨笑了笑,把兩手提著的湯盅放到桌上,說話溫聲細氣的,“小行早上好,我煲了湯,給你和陸先生補補身體。”

“謝謝溫姨,有心了。”周重行說道。

她倒不像周世嘉那麽忸怩,坐下來很平靜地開門見山:“小行,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說,不知道你現在有空嗎?”

周重行點點頭,“您有什麽話,在這裏說就好了。”

溫姨看了一眼陸晦,苦笑了一下,才說道:“好,我們就在這裏說吧。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既然小行認為陸先生是值得信任的人,我也相信陸先生不會把我們的家事說出去的。”

她把話說得這麽圓滑,陸晦本來正埋頭打拳皇來著,突然被點名也只得擡頭嗯了一聲。

溫姨又笑了一下,有些歉意地說道:“本來我有事相求,應該一早就過來看你的,但我也知道你總歸是不太想見我的,才擺脫了世嘉過來,你不要恨你父親,發生這件事之後他也很生小嶷的氣,你的父親總歸是愛你的。”

周重行給她倒了杯茶,說道:“如果溫姨和父親說的是同一件事,那就不必說了。”

“小行,溫姨知道雖然我們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但是溫姨與你父親不同,我們無親無故,我自然不會沒有自知之明到拿親情為理由讓你放過小嶷。”溫姨的聲音不急不躁,顯然已經想好了要說的話,“雖然我們不親,但是我也知道你從小到大是個公正的人,就算你恨一個人,也不會主張以牙還牙以命抵命這種粗暴的方式。這一次你希望周嶷死,不是因為你容不下他活著,而是你認為他活著會再傷害到你,對不對?”

周重行沈默片晌,才說道:“溫姨,只要他活著,一定會報覆我的。”

溫姨柔聲說道:“小行,其實你會覺得奇怪嗎?明明,明明看起來是我代替了你媽媽的位置成為了周家的女主人,明明我和小嶷是獲利者,為什麽小嶷從小到大對你的敵意都很深?”

周重行頓了頓,倒是真心實意地點了點頭,他三歲的時候他們就過來了,那時候他太小了,最多只是沈默寡言了一點,完全不像大哥那樣處處忤逆行事,他真的想不明白周嶷為什麽恨他恨到十幾歲就要綁架自己。

溫姨從自己的挎包裏拿出了一沓相片,她攥了攥,露出了一絲難過的表情,很快又笑了笑,將相片遞給周重行。

相片裏有一男一女在爬樹,看起來只有十幾歲,太陽照在臉上,他們笑得燦爛又無邪。

溫姨說道:“這是我和世嘉初中時候的照片,我們自小就是鄰居,初中的時候開始走在一起,一直到談婚論嫁。”

周重行看著她,目光有些銳利,“您的意思是,我的母親才是第三者?”

“我不是要來說你母親的壞話讓你難受,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小嶷為什麽恨你。”溫姨低聲說道,“正如你因為柳小姐而不喜歡我一樣,小嶷也因為柳小姐而不喜歡你。”

她又抽了一張相片出來,交給周重行,“世嘉大學畢業之後開始創業,途中認識了柳氏集團的千金柳小姐,也就是你的媽媽。她很喜歡世嘉,所以想要和他在一起。有一天世嘉跟我說他喝多了讓我去接他,但是我因為有事而失約了,第二天他告訴我,他喝多了將柳小姐以為是我,和她發生了關系。於是我和世嘉大吵了一架,他問我那天晚上為什麽失約,我問他為什麽連我也會認錯。”

溫姨頓了頓,似乎是在平覆情緒,然後繼續用平靜的聲音敘述:“最後,柳小姐懷孕了,於是世嘉順理成章地和她結婚生子,那孩子就是你的大哥。我是個懦弱的人,我沒有告訴世嘉那天晚上我之所以會失約,是因為我去接他的路上,被幾個流氓綁到了工地上……他們強奸了我,並且拍了一些,很不堪的照片。”

周重行聽出了端倪,聲音不由冷了下來:“你想暗示什麽?”

溫姨搖搖頭,“雖然我也有懷疑過是有人指使的,但是沒有證據,我不會隨意冤枉別人。我希望那個我一生的恥辱過去就過去了,但是其中有一個流氓一直拿著我的照片威脅我,威脅我和他……那段日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好。後來,我終於忍受不了這種折磨,我去求世嘉幫我擺脫這個流氓。世嘉和柳小姐結婚後得到了柳氏的支持,生意做得越來越大,我沒有辦法,我只認識這一個人是有權勢的了。世嘉以為那個流氓只是欺善怕惡,找人處理了這件事,於是那個流氓嚇得逃回家鄉了。我很感激世嘉,而且我承認我的確還愛他,所以世嘉約我去吃晚飯,我知道並不只是吃飯那麽純粹,但我還是去了。”

周重行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沒想到溫姨察言觀色倒是非常厲害,她馬上就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我知道這些瑣碎的話挺讓人不耐煩的,但這一切都是有關聯的。我和世嘉那次之後,我本來想著回老家了,沒想到我竟然懷孕了。我很驚慌,不知道這究竟是世嘉的孩子還是那個流氓的孩子,之前那個流氓已經害我墮胎兩次了,這一次如果再流掉,我可能就再也生不了孩子了,所以我還是生下了這個孩子,也就是小嶷。我很疼愛他,但是他從小沒有爸爸,跟著我熬得很苦,後來世嘉發現了小嶷,他就想要和柳小姐離婚然後和我在一起。我承認我沒有那麽偉大,小嶷跟著我熬得太苦了,我從小到大又一直只愛著世嘉,我知道世嘉也一直愛著我,所以我就同意了這件事。”

溫姨繼續說道,“那時候柳小姐正懷著你,我們想等她生了休養一段時間再說這件事。但是她知道了,她和世嘉鬧得不可開交,然後……然後有一天小嶷從幼兒園回來就抱著我大哭,他、他的手裏竟然攥著我以前被汙辱時拍下的那些照片!”

她顯然到現在依然意難平,眼睛漸漸有些發紅,“我打電話給柳小姐,她讓我立即離開世嘉,否則那些照片就會公開。我不敢細究世嘉這個大男人主義的人能不能接受這一切,更不想他被人取笑,我只能帶著小嶷不辭而別,直到柳小姐過世,我才回到世嘉身邊。我覺得自己過得很幸福,因為一切都過去了,但是我沒有想到,小嶷一直記得那些噩夢般的回憶,隨著他慢慢長大,他知道有人對他的媽媽做過這樣的事情,也知道那個人就是你的母親。所以他一直對你抱有敵意,但是我一直想教好他,他也慢慢有所收斂,直到他十六歲的那一年。

“那一年,當年強奸我的那個流氓不知道在哪裏看到了關於我和小嶷的信息,就從老家出來找我們。小嶷和他打架打到進了醫院,沒想到反而陰差陽錯地發現了他們……他們竟然才是親生父子。”

這話一出來,連陸晦都吃了一大驚,擡起頭來跟周重行面面相覷。

“那替周嶷擋子彈死掉的那個男人……”周重行試探地問道。

溫姨臉上露出很覆雜的情緒,最後點了點頭。

不知道他們父子到底算是誰害了誰,周重行心中暗想。

溫姨頓了一頓,才繼續地說道:“小嶷很害怕,他怕會被世嘉知道,他恨當年指使別人汙辱我的柳小姐,因而也更恨你。也是在那一年,他一時沖動,將你綁架了。他想要替我報仇,將曾經侮辱過我的行為一一報覆到你身上,他找了很多人……想要淩辱你,但是在最後一刻,他猶豫了,其實他自己也很怕,最後他沒有走到最錯的那一步,而我……我天真地以為那是他回頭是岸他知道錯了,所以從此疏忽了對他的管教,沒想到他最後卻越變越壞,最後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養不教,是我做母親的錯。小嶷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我難辭其咎,”溫姨聲音裏有些哀切,“小行,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要為小嶷推卸什麽責任,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他做這些事情都是有因果的,他恨的不是你,一切都是我們這些上一輩的恩怨影響了你們。我今天來,想要求你饒他一命。即使他會在獄中度過餘生,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希望他能夠活著。”

周重行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竭力作出平靜卻仍忍不住紅了眼眶,他低聲說道,“可是溫姨,我為什麽要相信您說的事情呢?”

溫姨笑了笑,將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當年我們這一代人孰是孰非,都過去了,我不在意你相不相信,但是我可以給你這個作為承諾。”

周重行看著那個信封,“這是什麽?”

溫姨垂下眼,“裏面是我的……我當時被汙辱時拍下的照片,還有小嶷和那個流氓的親子鑒定報告,只要你把這個公布出去,我們母子……身敗名裂。周世嘉絕不會再幫助小嶷,屆時,他要坐一輩子的牢,肯定就是一輩子,再沒有人能讓他出來傷害你。”

周重行原本打算打開信封的手停了下來,他低頭想了想,問道,“都說父母愛子,希望他們快快樂樂,可是我很疑惑,這樣一輩子在獄中度過而換來的生,真的不比死更難受嗎?”

溫姨搖搖頭,有些自嘲地道:“雖然小嶷比你還大,但在我眼裏,他還不過是個孩子,一死了之固然痛快,我年輕時也總想過這樣長痛不如短痛。可是,活著就是希望,活著才有希望。我不希望他懷著恨意與扭曲死去,我希望他活著,也許有朝一日可以想通這一切,可以找到自己真正的快樂,我這個做母親的,也就這個盼頭了。”

溫姨忍著哽咽,她有一雙柔和而瀲灩的眼睛,連眼角的細紋都是對歲月的溫順,她的氣質柔軟到了極點,卻又帶著歷經風雨的堅韌,她就用這樣的眼睛看著周重行,“小行,求求你,給他一個機會吧。你恨我也好,恨他也好,盡管報覆在我身上好不好,求求你,求求你……”

周重行別開了眼,忍著情緒說道:“您先回去吧,我需要時間考慮。”

溫姨倒也沒有再糾纏,略略整理了一下儀容就站起來告辭,“今天叨擾你們了,我先回去了。陸先生,今天也讓你見笑了,我熬的湯味道總算還過得去,要趁熱喝的。陸先生、小行,再見。”

送走了溫姨,周重行看起來有些疲倦,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陸晦兩手交疊放在胸前有些探究似的看著他,說道:“這位溫姨倒是比你爸會說話。”

“我爸是以一家之主的身份命令他的兒子,而她和我不是親人,求我的時候自然要更世故誠懇。”周重行冷靜地說道,“不過,她說的終究是片面之詞,我沒有完全相信。”

陸晦點點頭,“或許你可以去問問楊姨?她跟你媽媽不是很好的朋友嗎,當年的事情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周重行嗯了一聲,但手上卻久久沒有動作。

“怎麽?”陸晦說道。

“其實楊姨也未必會將真相告訴我,而且所謂的真相……就算我知道了,也不會因為我媽虧欠他們而選擇寬恕周嶷。所以什麽是真相,我不在意。”周重行沈聲說道,二十多年來,他從楊姨口中認識的母親是美好的,這種美好一直留存就夠了。

陸晦頷首,他從小被寄望能夠回國搶陸氏的家產,對身為對手的楊姨自然也有深入調查。她看似不管事,但實則無論是楊氏集團還是陸氏集團的董事會裏都有她的勢力,絕對不只是表面看起來那麽和善。而柳氏作為她的至交好友,因周世嘉有外遇而導致難產,從而落下病根郁郁而終,楊姨卻一直沒有對周世嘉出手,只是事無巨細悉心照顧著周重行,這本身就非常蹊蹺。

但說回來,這些老一輩的恩恩怨怨向來是陸晦最他媽煩的了,又不是武俠小說,有必要綁架下一代的意志非讓他們為父輩的狗血情仇再糾結一番嗎?

周重行坐到他的床上,握著陸晦的手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陸晦適時地說道:“你要做什麽決定我都會支持,不要因為最後刀紮在我身上就因為我影響你的決定,畢竟他真正要傷害的是你,也只有你可以決定寬恕與否。”

“你倒是把責任推得幹幹凈凈,”周重行苦笑道,“由我來承擔一條人命。”

陸晦說道:“你怎麽能這樣說呢,他是綁架慣犯,殺人未遂,再加上他原本的經濟犯罪,死刑不死刑是司法部門根據他犯的罪決定的審判,只不過要是得到你的求情可能會判清一點罷了,怎麽就成了是你背負一條人命了?”

“我當然知道,”周重行說道,“可是你不打算給點意見嗎?畢竟真正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是你,陸叔叔這幾天也收集了不少周嶷其他的犯罪證據,就等著替你出氣。”

陸晦沈吟了一會兒,說道:“我是一向反對廢除死刑的。不過,要剝奪一個人的生命是一件必須慎重的事情,因為生命本身的力量是很重的,我覺得死刑的意義並不是為了給受害者一個說法,因為人命不是物品,是不可以量化為一命抵一命的。我陸晦不是好惹的,我睚眥必究,但代價不會是命。人命不是可以隨意作為出氣的工具的,不重視生死的人你怎麽指望他有心?這就是我討厭陸躍群的原因,他就是為了一口氣可以不顧別人死活的人,二十多年都沒有變過。”

陸晦越說臉上越發有些怒氣,但很快他就收起來了,不提他自己要利用陸躍群的愧疚來在陸氏爭取利益,最重要的是周重行和陸家一向關系密切,他不想讓周重行難做。

周重行親了親陸晦的嘴唇,終於露出了笑意,“我本來還擔心陸二少要笑我聖母,沒想到你看起來六親不認的,內在竟然還有點人文深度。”

“別,別吹我,”陸晦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自嘲道,“我真不是什麽好人,最多就是見過棺材,所以知道流淚而已。別岔開話題,意見我給了,決定還是要你自己做。”

周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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