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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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上抵達橫濱。

珀西·修斯提著他所有的行李——兩只手提箱,站在長長的不斷移動的人群中,周圍是或疲憊或興奮的陌生面孔,他們四處張望著,裹挾著他徐徐向前。

他遠遠地在隊伍中看見了那個女人,那是他們最後一次看見彼此,她穿著一身素黑的衣裳,她走在隊伍的前端,身邊的同行者同樣穿著黑色衣服,她皎潔面孔用垂紗遮掩,僅可從那層莊嚴的遮掩物間隱隱約約窺見尊容。

他們遠遠地看見了,互相點頭致意,像是全然不在意在船上共度的晚風之宴,孤獨共舞,它們已經隨著船的抵達,消失在海浪裏。他們之間相隔了數百人的身體數十種語言,陽光將她的面容照耀成一團看不清的白霧,亦教人分辨不清面紗下的悲傷神色究竟是由於永失所愛抑或僅僅出於一瞬的遺憾,已經難以辨明了,他朝女人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望著她入了海關。

那個年頭有許多荒謬的漫長無盡的奇特旅行,世界像是錯寫的紙一樣被百般折疊,旅行不再是為了探索和新奇,他們在世界崩壞的碎片和殘骸間穿梭橫渡,已是為了暌違的離別和重逢。

珀西站在陌生國度的土地上,望著新興的城市和繁華街景,很快有路邊攬客的的士司機上來,他聽不懂日語,但想起上衣口袋裏存著來時特意寫上的一則地址,卻猶豫了許久,沒有決定。

“帶我去一個能落腳的地方吧。”

於是他搭車在市內漫無目的地行駛,那一天的城市裝扮得如同迎春的姑娘,街上的人異常多。“是開港紀念日哦。”前方的司機說,“從這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被放在伊勢佐木町,離要去的地方有二十分鐘車程,不算太遠,他站在一條擠滿了招牌的石徑小巷前,被告知徑直往前走就可以找到旅館。

旅館的老板娘是一個小個子日本女性,穿和服,挽起的發髻下是一截裸露不算過分的光潔後頸,他在讀來的書裏認得日本人對於女性後頸的獨特偏好,希望那一方肌膚如一輪彎月,膚光勝雪,鉛白的顏色一路沒入至衣襟盡頭,鼓勵情人的目光為之流連,唇齒為之逗留。

無關情色,珀西想起那些在劇院裏遇見的年輕男孩,用粉刷簡單塗抹面孔掂上腮紅就足夠漂亮,他扮演溺亡的奧菲利亞,在舞臺上用盛滿的漿果汁潑灑在自己身上,潔白裙褶濺染血色一般的汙痕,假發髻上滴落的甜膩汁液順著後脊一路流下去,接著他瘋瘋癲癲踏入水中,破碎的月光在他緊閉的眉眼上緩慢愈合。

他沒能看完那場戲就離開,心中想著的全是另一個修斯,在戰爭開始的第一年,他夢見埃德加所在的潛艇被德軍擊沈,困在一萬英尺海洋的底部,夢裏他的臉如同泡漲枯萎的百合花,深陷在無人可以喚醒的睡夢裏,深海魚用尖利的牙齒噬咬他慣於親吻的嘴唇。

他在劇院外抱著一棵法國梧桐無法忍住嘔吐,連帶著肺腑也要嘔出,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也跟著疼起來。孟弗西斯直至中場休息方才出來找他,他從身後摟住嘔吐不止的珀西的肩膀,不解地問他怎麽了。

“也許我們正在釀成大錯,”珀西說,“有人正在數千英裏的海上無緣無故死,我們卻坐在劇院裏承受偽造出來的悲劇。”

“噓,”孟弗西斯將他淚流不止的臉掩進大衣裏,“無論發生什麽,修斯們總是能找到對方。”

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一個親吻,孟弗西斯將吻印在他的額頭,幾年後他因為身份問題不得不離開這個國家,他的吻帶著威士忌以及淡淡的煙草苦澀味。

“就當這是最後的告別,珀西,很高興認識你。”

“此處是舊時一帶風月場所,”老板娘說,“客人可以出門盡興,但館內設施不周,還請不要將‘潘潘’帶回來。”

他拿了鑰匙往樓上走,旅館的老板娘在身後恭恭敬敬鞠躬,直至腳步聲消失,身姿未曾變化。

他本想在旅館裏休息片刻,洗個熱水浴,再醒來已經是日落時分,他望著窗外泛紅的夕陽悵惘了一會兒,最終決定還是要出門。

暮色在他出門的時分已近深,霓虹招牌如同一條彎彎曲曲的河,他在夾縫間的小徑裏拾階而上,間或路過撐紙傘的歌舞伎,她們的面孔霜一樣白,偶爾有人停下來問他一些什麽,只能含糊應付過去,只說自己來此為了尋找故人,目前尚在趕路雲雲。

他尋了一處吃飯的地方,不出意外正是老板娘所雲舊日的風俗場所,寬敞的堂口坐了近五十人,右側的座位由一圈柵欄隔開,裏面坐了幾個衣著入時的年輕女孩,時不時張望欄外路過的客人。

“感興趣的話,一杯酒就可以請來聊聊呢。”

他婉言謝絕了這個建議,從菜單上點了幾份壽司,一杯清酒。他並未對勾欄裏的潘潘們動心思,然而在此地孤身一人未免突兀惹眼,在小酌片刻之後,旁邊的空座位上已然坐上一人。

“一個人?”

這是他今天聽到的第一句母語,雖然不算純熟,但已能令他明白。那是一個略有年紀的女人,穿著白色波點紅連衣裙,珍珠紐扣沿前襟滾下一路,手上是一雙蕾絲手套。

他回應了,也明確表示自己只是來吃飯的。那人倒也不惱,只說自己叫尤梨,甚至也沒問他的名字。

“一個人吃飯很孤獨啊,能聊聊天也不錯。”

珀西·修斯於是也不拒絕這樣的邀約,畢竟他的確算得上是個冒失的陌生人,尤梨叫來另一杯酒,並說會一起記在自己的賬上。接下來他們互相交換了一些簡單的信息,比如來自哪裏,曾經的生活是怎麽樣的,諸如此類。

“所以你是來這裏參加婚禮?”當珀西談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時,尤梨如此問到。

他想了想自己保存在上衣口袋裏的便條,又想著橫豎不會再遇到這樣的機會,於是將便條從口袋裏拿了出來。

“距離此地倒是不遠。”潘潘用手撐著下巴,紅色指甲在下頷處畫了個圈。

“我有認識的朋友,可在明天一早送你過去。”

“可需要準備些什麽?禮物?鮮花?”

珀西表示鮮花足矣,他和新婚夫婦的關系不算近,邀請也是經由中間人發出,自己此番前來無非是想看看身前好友是否安好,與之敘舊而已。

聊到了一定程度,新認識的日本朋友便表示他們也許可以一起出門走走,他在此地還認識一些不錯的商店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兒。珀西被一杯清酒燒得心氣平柔,倒也從善如流地隨著紅潘潘上街。

他們走在街上,紀念日的城市沈浸在一派燈火迷離中,伊勢佐木町的宣傳畫報掛在建築樓外,向世人宣傳著一個新的溫暖良鄉。

在一陣短暫的沈默裏,珀西向潘潘打聽起在此地旅居的一個外國人。他簡略地給出必要描述,說了此人在何時來到日本,又在何時彌失了所有下落。

潘潘聽完描述,思忖了片刻,說的確有這麽一個人。

“此人也許還是我的一位客人。”潘潘如此說。

“應該是跟隨駐軍中的一員,下船的那天還過著生日,同伴們在就近的水兵俱樂部給他唱了生日歌,這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會在生日當天把自己喝得爛醉如泥的人。”

“他有幾個相好的潘潘,但鮮少能夠保持長久的往來,不得不說那是個英俊小夥兒,俱樂部裏至少一半的姑娘們都對他抱有好感。”

“你說他已經結婚了?可不是在日本,至少他沒和我們提及,事實上他很少向別人說起有關他自己的事。人們說他的父親是一位艇長,在戰爭中犧牲,他也在這戰爭中,他曾告訴我們,他最長一次獨自在海上漂了一個星期……”

珀西認可了故事的一部分,含糊過另一部分,那個他最想知道的問題一直在心裏打著轉,他瞧著潘潘的臉,始終未能說出來。

“總之他來到這裏,日子就變的好過了很多,他是個溫柔的人,從他對待潘潘們的態度上就知道,那些可都是年輕又不谙世事的女孩。撤軍的時候人們都以為要和他說再見了,我們眼瞧著他收拾好了行李回到了隊伍中,但是他錯過了船——錯過了一艘又一艘,後來我們才想到他也許是故意不想上船的。”

“為何?”

“為何?不知道,他的確失蹤了幾年,也許還在關東,甚至一度去了東京也有可能。總之再次見到他不過一兩年的光景,那時他整個人都變了,變得更疲憊,人也愈發沈默。我們倆在一塊相處了一晚,他告訴我自己想要回家,回美利堅去,他已經迷失了太久……”

他們停止了談話,臨港公園的上空騰躍起一簇簇燦爛明亮的煙火,他和潘潘駐足看了一會兒,感覺到對方輕輕倚上了他的肩頭。

握住他的一雙手有著比女性更為寬闊和明顯的骨骼,他察覺到了什麽,但依舊不動聲色。

我沒什麽可以給你的。他在心中說,除了一顆蒼老的心和愚蠢的靈魂。

“他是一個……有些特別的人。”

“他的心魂仿佛永遠在天上的什麽地方,難以摘下來,無論在床上訴說何等溫柔的愛語,只會加速他在人間的飄零,他像是個逃犯,但無人知道他犯下的罪。”

潘潘露出一個意味晦澀的笑,藍色的眼影粉末從他粗糙的眼尾皮膚上簌簌滾落。

“他對女人毫無興趣,卻總要和女人在一起。可我也未能證實,自己這樣的怪物,對他又是否有吸引力。”

臨近離別時,珀西送給潘潘一瓶資生堂的水白粉,權作謝禮。

“你是他的朋友?能夠帶他回去麽?”

“也許吧,尤梨,可我不知道。”

“我見過很多人,他們把心丟在了什麽地方,如果找不到了,一輩子就跟著難熬。”

潘潘:二戰時期日本對美慰安婦。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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