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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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夢

人物

夢幻仙子:神使。

薩姆羅:神魅,夢中的穿行者,或是修普諾斯睡夢中的一句囈語。

布洛克:無足輕重的商人

伊奈絲:商人之妻

孟弗西斯:預言者。一個仆人,或者一盞臺燈,一切更加無足輕重的事情,和必要的一切。

第一幕

第一場

月夜。布洛克新婚後的婚房,垂幔若幹,好的被褥,柔軟絲綢鋪在床上,布洛克夫婦已在愛河中渾然忘我。

夢幻仙子:人啊,歡愉最忠誠的奴仆,痛苦最卑微的走狗。月升之前還在為自身的罪孽懺悔,月落之後就成了新的罪人。真正的聖地只在睡夢之中。啊!祝禱!祝禱!願這幸福的火焰燃燒在你們夢中的眠床!

仙子退出

布洛克:您今晚真美。縱使月光熄滅,您也依然如餘暉般皎潔,照亮迷途旅人的方向。

伊奈絲:也許未必要將讚美在今夜用完,對二十歲的女人的恭維是一種禮貌,對二十歲的新娘的恭維是一種道德。如果在上帝面前許下的誓言屬實,此番日夜重覆二十年,屆時您可以向我表白更多。

布洛克:二十年的良宵無非是額頭上的兩道皺痕,睡吧,我的愛人,二十年後醒來,一切都將依舊。

孟弗西斯:今晚的月亮真是奇怪!在酒鬼的眼中它是紫色的,悲傷之人說它是灰色的,謀殺犯見到的是血月,可它終究是一片慘白,像是年華逝去枯萎的美人,月蝕的斑點是時間的詛咒。但願愛侶莫要在今夜許下承諾,狡猾的神靈會把一切玩笑當真!

預言者退下,幻影持酒杯而上

薩姆羅:睡夢中的女人!睜開眼睛,從你現世的夢中清醒。

伊奈絲(從床上坐起):誰會在沈睡的房間裏大肆喊叫?

薩姆羅:沈睡的女人!

伊奈絲:你是誰?鬼魅?在屬於我和新婚的丈夫的房間裏?何人放你進來?若是只索求財產,只需打開漆木櫃子的第三個抽屜就可以滿足。若是索命,在我和布洛克死去前,告訴我們那個名字。

薩姆羅:我即非鬼魅,亦不為錢財,你們的生命在死後比生前更有價值。天神們賜予我姓名薩姆羅,永遠游蕩在夢境之中,給予寂寞的少女以親吻,陪伴垂死者沒入末日。

伊奈絲:啊!我們離垂死尚遠,童貞早已奉獻,還有什麽可以用來取悅游蕩的神靈?

薩姆羅:我應了詛咒而來,這詛咒包含考驗,若公平的那位滿意最後的結果,我自將離開,進入下一個人的夢中。

伊奈絲:我能夠做些什麽?

薩姆羅:飲下這一杯酒,從夢中死去,直至那位的應允,你都無法回到現世的生活中。

伊奈絲:可知需要多久?

薩姆羅:神意本是仁慈的,盲目自大的人在臨睡前許下期限,你將在這夢中消失二十年。

伊奈絲:命運豈是人從神手中盜取的羅盤?如今它指向的方向如此絕望!良辰美景過後我就將被放逐!而我已許誓忠於夫婿,這愛已不是賜福,是痛楚的考驗……

伊奈絲飲下酒

伊奈絲:這火!它灼燒著肺腑,像是酸液要滌盡銅器的汙綠,可我又做錯了什麽?只能在這痛苦的睡夢中死去,漫長的二十年啊,世事醒來之後又豈能如常?

第一幕

第二場

布洛克與孟弗西斯在露臺

布洛克:你可知這病是什麽名字?由什麽引起的?在這世界上我想象不到有這樣邪惡的細菌,能讓一個女人在新婚之夜後就陷入永久的沈眠,這病的原因可是我?

孟弗西斯:我想您不是這病的原因,亦無法為這癌癥命名。我曾在萬人沈眠之夜望見一輪過於蒼白的月亮,兇手也許一直都在你我的頭頂。

布洛克:為什麽?一輪月亮要向臣服於她的眾民施以詛咒?人間又有何等珍貴值得神為之嫉妒?不要再說毫無實際的話,孟弗西斯,俸祿一詞建立於同等的成績上,你應替我尋來合適的醫生,或者藥片,凡是能夠使她醒來的都將留在這個房間。

孟弗西斯:他是一個盲目的主人,但他仍是個好人,盲目的凡人之眼看不見真相,卻偏執地許下無法實現的誓言。而我將聽從他的命令,去找些真正有用的法子來。

第二幕

第一場

伊奈絲:我在這無盡的夢境迷宮裏流放了已久,我已經不記得此時是何年何月。上一次的分別發生在布洛克的面前,我還能憶起他滑稽的胡須,曾經遭逢奚落的愛語是遲遲加冕的國王,我空舉著王冠但已遭放逐。這一切都令我十分悔恨不已,我將何時才能從這悲哀的夢中醒來?

薩姆羅:為何?在我的國度,無數人的睡夢中,還能聽見她的痛哭?來而又往的人在睡夢中祈禱能夠安靜地死去,夢是你們真正信仰的天國。

伊奈絲:無情的綁匪,如不能告知歸期,起碼可以令我明白時間是如何流逝,我有不詳的預感,這時間對一個女人來說已蹉跎了太久,即便實在夢中,她也察覺到了皮膚在皺褶,青絲在枯萎,悲傷的雙眼浸泡在淚水中,已不能看清一個天神的尊容。

薩姆羅:天神的一晝一夢是凡人的數年。無需擔心,夢境不會吞噬真正的美麗。你仍是新婚之夜的嬌娘模樣,只消與我起舞,你可知道自己仍如當時一般輕盈。

伊奈絲:哦我無法消受一個天神對我的蔑視與輕佻,即使他動用了凡人無法承受的俊美容貌。我仍記得自己丈夫許下的諾言,在天神的諸多睡夢過去後,什麽都不會改變。

薩姆羅:你的忠貞令天神動容。

伊奈絲:我卻為這神的青睞繼續忍受刑獄。

薩姆羅:我無法替那位的嫉妒言說什麽。然而你確實在天神的國度,神的夢境中,這已是一種賜福,二十年後你可容顏無改地從舊夢之榻上醒來,身邊仍枕眠著你的夫婿——他應已垂垂老矣,若非陽壽未盡。

伊奈絲:這於我是更殘忍的處刑,但我仍祈禱能有這樣一天,愛神捆綁下的血肉之軀終能相見。

薩姆羅:我也將為你祈禱。

第二場

布洛克:孟弗西斯,我們是否已經尋遍了所有的醫生?

孟弗西斯:老爺,由東至西,大陸至海島,皆已踏遍您的足跡。

布洛克:我們是否也已經用盡了所有可能的藥?

孟弗西斯:老爺,先是本世紀引以為傲的膠囊藥丸,到苦澀難忍的粉末,中世紀的煎藥,巫師的草汁,如今藥方上還有一劑,叫做必要時可以打開患者的頭顱。

布洛克:我無法像宰殺一頭小牛犢一樣打開我妻子的頭顱,她還活著,夏日的吐息可以催開花朵,冬日的眠息溫暖而潮濕。睡倦了她也會翻身,修普諾斯引得她發笑又流淚,這些我全部看在眼裏。

孟弗西斯:可是不曾醒來。

布洛克:不曾醒來。

孟弗西斯:這是我在府上工作的第十五年。

布洛克:也是伊奈絲的第十五年。

孟弗西斯:原諒我,但是今日女仆從床下掃出許多掉落的頭發,在用橙花浸泡的溫水清潔身體時,她們無法擦去那些斑點和皺紋。

布洛克:我也遭受了同樣的詛咒。今天早上起來,竟不知道是該先戴眼鏡還是拿拐杖。可妻子總是比她的丈夫看起來年輕一點兒的,她像一支百合花,只是脫了些水。

孟弗西斯:老爺,在生命將盡前,珍惜您的時間,再續一弦吧!

布洛克:如何?孟弗西斯!豈知歲數越大,越會教人說出鐵石心腸的話來!

孟弗西斯:正是作為奴仆才能說出老爺不敢說的心底話!您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成了鰥居,世上鮮少有雙贏的姻緣,但也不能從頭至尾都毫無所有。再找一個新女人吧,用她的溫柔撫慰您受詛咒的生命,用她的愛來彌補您從未享受到的歡樂。

布洛克:我的不言語就是對你的回答!走吧孟弗西斯!生命的鐘聲已經敲響了,我們終能再見!伊奈絲我的愛人,上帝保佑她來得遲些!

第三幕

第一場

伊奈絲:你可聽見了那些聲音?遙遠的鐘聲,仙子的呼喚。是否我的囚禁即將迎來終點?

薩姆羅:一切的確即將結束,伊奈絲,那位的妒火似已平息,祂向我發出接觸鎖鏈的命令。走吧!伊奈絲,我將與你一道,回到最初的那個夢中。

伊奈絲、薩姆羅退下,孟弗西斯執手杖與經書,站立在死者的臥室裏。

孟弗西斯:一切已經結束!這位忠厚老實之人,布洛克·阿爾德萊,在他最後的嘆息裏,呼喚的仍是伊奈絲的芳名。

伊奈絲:我來遲了!

薩姆羅:我們來遲了!

伊奈絲:時間——是這兇殺案的直接兇手,把冰冷無情的刃插入了可憐的布洛克的胸口。可天神的愛與嫉妒才是真正的主使者!人生如夢!一句玩笑,世間的二人最後都成了枯骨。

伊奈絲撫屍慟哭

薩姆羅:凡人的脆弱甚至連神祗的惡作劇也無法承受,二十年不過是那位夜間的一個夢。如今他已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喪失的痛苦最終將這兩個人吞沒。她穿越了二十年的睡與夢,為的是此刻死在他的夢中。

孟弗西斯:他們都是愚蠢的人,因而生出愚蠢的愛。天神的詛咒在他們身上,破除的方法卻在他們手裏。承諾忠貞最大的朋友是背叛,實現忠貞最大的幫手是變節。

薩姆羅:我經過無數人的夢,最終將停留在她的夢中。凡人的愛不過是愚蠢的把戲,永恒的神祗偶爾也會被迷住。來吧,這不過是另一個把戲,愚神的戲法,祂將再無法窺清真實的生命,因為另一位神祗決定用自己的光輝籠罩住灰暗的死亡,如同寶石盒子,裏面是破碎的鉆石和星光!

薩姆羅:為了所有詛咒的消除,伊奈絲,求你如愛人一般吻我的嘴唇。

伊奈絲:你知道這對一個剛成為寡婦的女人來說是殘忍的罪行。

薩姆羅:我將令時間回溯,萬物覆歸原委,那位將忘記他施下的咒語。一切被奪走的青春與時間都將歸還至你們的手上。這樁好事的唯一條件,就是求你如愛人一般吻我的嘴唇。

伊奈絲:你知道我做不到。

薩姆羅:一個吻,之後我將永遠消失,如煙如霧。

伊奈絲:你明是那作惡的神的同謀,又為何在此顯擺你的良心。

薩姆羅:也許我也被這愛的瘟疫感染。

伊奈絲:那麽我將給你這個吻,以換回我的一切,我的丈夫,我的時間。

伊奈絲上前,在死者面前親吻神魅

第二場

場景:新婚的婚房,二十年前的陳設

薩姆羅:再見了伊奈絲,夢境將永遠遺忘你。

神魅退下

布洛克:我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真奇怪,夢裏的一切都不記得,甚至連之前發生了什麽也全無印象。

伊奈絲:你睡了很久,我的愛,久到烏鴉都放棄在枝頭鳴叫。

布洛克:一定是因為睡神對我施了甜美的魔咒,這魔咒令我在夢裏吻你千千萬萬遍。

伊奈絲:哦我的愛,希望你我不會再迷失於這樣的夢中——永不!

演員攜手謝幕,觀眾起立,鼓掌,夢幻仙子突然沖上臺來,令人驚訝地,他的手裏還舉著半杯酒,顯然已經醉得不輕

夢幻仙子:這真荒誕!天神竟會為凡人的愚蠢迷惑!豈知這故事暗藏私心?不要被這表演出的浪漫迷了癡心!人總是向一樁好的買賣許下誓言,蒙騙天神交予他們真正的激情。這是最壞的故事,最糟糕的演出,最愚蠢的演員!可悲的是,我們都是……

薩姆羅:你喝醉了,珀西,這真失態。

伊奈絲/布洛克/臺下的艾什梅恩太太:珀西,你喝醉了,你的夢幻仙子演得極好,為何這樣?

夢幻仙子:因我厭惡這虛偽的生活,又醒悟了自己不過是在一群愚人的夢中。

人們議論紛紛,夢幻仙子將酒杯砸向舞臺,紅色的葡萄酒濺汙了神魅的屍衣,仙子逃遁了,如同鬼魅,預言者成了罪的犧牲品

第三部分:愚人之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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