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

“糖糖, 醒醒！”

耳邊是蘇顏緊張的聲音，唐糖眉心收緊, 慢慢睜開了眼。

她的目光帶著疑惑和茫然, 轉動著, 好像是在仔細辨認，辨認她到底在哪裏, 辨認她到底身處哪個世界？

蘇顏的聲音便更緊張, 握緊她的肩膀，卻又不敢搖晃她, “糖糖, 你怎麽了, 你別嚇媽媽！”

她剛起床, 習慣性的過來看唐糖，就發現她閉著眼渾身顫抖著，眼淚落個不停, 卻又沒醒，就像是被夢魘了似的。

唐糖渙散的眸光開始一點點凝聚, 慢慢的，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祁夜已經不見了，她離開了那個世界。當然, 也沒有魂飛魄散, 而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她轉頭看向蘇顏，嘴唇動了動，“媽媽……”

她的聲音很啞, 蘇顏眉心也緊著，摸摸她額頭，“你到底怎麽了，又做噩夢了？”

唐糖吞了吞口水，喉嚨很痛，也不知道是幹的還是怎麽的。

她緩緩頭，聲音而已沙啞，“沒有。”

蘇顏看她幾秒，眼底疑惑，“沒做噩夢，你哭什麽？”

唐糖微楞。

她哭了嗎？

她擡手，摸摸自己的臉，果然摸到了一片濕意。

就連現在眼睛裏都還有眼淚在朝外滾，毫無意識的，就如同生理反應般。

她怔怔看著自己手上摸到的眼淚，原來人痛苦到了極點時，就是這樣嗎？

連哭都毫無意識，只有靈魂在叫囂著，應該要哭泣。

她怔楞卻傷心的樣子讓蘇顏心臟抽緊，她在床邊坐著，拿紙巾替她擦眼淚，柔聲問，“糖糖，你告訴媽媽，你最近到底怎麽了？”

作為媽媽，蘇顏太了解自己女兒了。

唐糖最近肯定是不正常的，或者可以說太反常了。

蘇顏甚至覺得，唐糖像是戀愛了？

她的很多反映真的像是戀愛中的人才有的，而且這戀愛應該還不是那麽甜蜜，反倒讓人痛苦？

可唐糖最近哪有時間戀愛？除了之前那個渣男。

不過蘇顏也很清楚，唐糖不喜歡她那個渣男未婚夫。

當初給他們訂婚是因為男方說喜歡唐糖，男方家主動提出來。

蘇顏還跟唐糖確認過，如果她不願意就不用答應。

唐家雖然不算是頂流，可也不用出賣女兒的幸福去換取商業合作。

可唐糖當時很無所謂的點了頭。

她當時還跟蘇顏說，她覺得她這輩子可能都遇不到什麽愛情了，所以嫁給誰都沒關系，只要對方人好就行了。

那時候在他們看來，她那個未婚夫的確也是個很好的選擇。

家世好，學歷好，人品，當時看起來也挺好。

所以他們也就沒拒絕，給他們訂了婚，想著反正以後還有時間接觸，實在不行再取消婚約就是了。

誰又知道後來會出這種事？

所以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人還是得相處下來才知道到底好不好？

以至於現在察覺到唐糖有這種類似戀愛的苗頭，蘇顏就很緊張，生怕她又遇人不淑。

當然，也很疑惑，因為真的不知道最近到底有什麽人出現在了唐糖身邊？

她仔細盯著唐糖，不錯過她任何眼神變化，怕她騙她。

然而她看到的，唐糖的眼中除去痛苦就是痛苦，再也沒有其他情緒。

她痛苦什麽，什麽事能讓她這麽痛苦？

疑惑的同時，蘇顏也有些難受，任哪個做媽的看到自己女兒這麽痛苦也會難受的。

她忍不住握著唐糖的手，“糖糖，連媽媽都不能說嗎？”

對上蘇顏關心擔憂的眼神，唐糖唇瓣顫了顫，眼底的光更模糊了些，淚水幾乎迷了她的眼。

她叫蘇顏，“媽媽……”

蘇顏輕輕的“嗯”了聲，“乖，別怕，媽媽在這裏。”

她越是溫柔，唐糖就越是難受。

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得到了大人的安撫，那種委屈就被無限的放大，再放大。

唐糖喉嚨不斷滾動，抓緊蘇顏的手，某一刻，忽然就哭出了聲，“媽媽，我把他弄丟了……”

蘇顏目光輕閃，唐糖哭得她也想哭了，她摸摸唐糖的頭發，“乖，別哭，你跟媽媽說，你把誰弄丟了，媽媽幫你找回來好不好？”

唐糖抱著她的腰，將臉埋在她腰間，哭著說話，“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

“媽媽，我把哥哥弄丟了，我把他弄丟了，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不管是這個世界的沈煜，還是那個世界的祁夜，都找不回來了。

是她沒用，不管是六歲，還是現在，都是她連累了他弄丟了他。

她怎麽這麽討厭，她怎麽這麽沒用，她怎麽這麽自私！

她當時，甚至都沒有開口阻止，哪怕一個字，她都沒說！

她哭得越來越厲害，茫然又無措的問蘇顏，“媽媽，我該怎麽辦？”

蘇顏也哭了，被唐糖給哭得。

她大概聽明白唐糖的話了，被唐糖叫做哥哥的，就只有沈煜一個人。

當然，她並不知道祁夜，所以她以為唐糖還在為了沈煜難過。

她拍拍唐糖的後背，抽噎著安慰她，“糖糖，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的，你不要太責怪自己……”

唐糖搖頭，怎麽和她沒有關系，如果不是她，事情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毫無轉圜的餘地。

蘇顏又道：“如果你真的覺得難受，以後我們多去看他好不好，媽媽陪你，我們經常去看看他陪陪他好不好？”

她想唐糖應該還是太自責，她理解這種負罪感，如果可以，她也願意替自己女兒去贖罪。

唐糖卻只是搖搖頭，沒有再說話了。

她不想去看他了。

一點也不想。

她怕看到他。

她會受不了。

蘇顏也就不知道還能說什麽，這件事的確沒有辦法，畢竟沈煜已經死了三年了。

當初瞞著唐糖，也就是怕她會像現在這樣，而現在，她也只能寄希望於時間，時間能治愈任何傷口，也希望它能慢慢治愈唐糖，讓她從這件事裏走出來。

蘇顏輕拍著唐糖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時一樣哄著她。

唐糖閉著眼，想到了祁夜最後對她說的幾句話。

“乖，別哭。”

“我不能幫你擦眼淚，所以，不要哭，我會心疼。”

眼淚也慢慢的停下，她沒有再哭了。

退開兩分沒有再靠著蘇顏，聲音輕啞，“媽媽，我沒事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見她神色好像真的恢覆了正常，蘇顏擦擦她的眼淚，“和媽媽還用得著說這些？”

唐糖沈默一會兒，“媽媽，我還想睡會兒。”

蘇顏點頭，“睡吧，媽媽陪著你。”

唐糖便重新閉上眼，很快就連呼吸都平穩下去，好像真的睡著了。

蘇顏在她身邊陪了她一會兒，見她睡熟了才起身出去。

唐海一直站在臥室外等著，見她出來正想說話，蘇顏卻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唐海馬上閉了嘴，蘇顏朝後看了眼，見唐糖沒醒，她才關上唐糖臥室的門。

接著，嘆一聲，“已經睡了，看來還是為了沈家那孩子的事。”

唐海皺眉，有些自責，“我當時就不應該告訴她。”

蘇顏搖頭，拉著他下樓，一邊道：“能瞞得了多久？孩子大了，瞞得越久，以後她知道了就會越難過，等過兩天我再帶她去找劉醫生看看吧。”

劉醫生是以前給唐糖治療過的心理醫生。

唐海聞言點頭，“這事你安排就好……”

他們一邊說著一邊下樓去了客廳，卻不知道，在蘇顏關上唐糖臥室門的那一刻，她又睜開了眼。

沒有再哭了，只是平躺著，目光空洞的盯著房頂，盯了很久，然後坐起了身。

她從枕頭下面拿出了明燈大師給她的符，起身走進浴室站在了洗漱臺前。

緊緊捏著符紙，緊到幾乎全身都在顫抖。

她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睛紅腫，當真就像個女鬼似的。

又想哭了。

她深吸氣閉上眼，咬著牙根把眼淚全都憋回去。

她想，她真的是很自私的人。

因為她很清楚，如果她這樣做了，就真的不能再過去，不能再見到祁夜了。

“你不是說過不想離開父母嗎？所以，離開這裏後，不要再來了，知道嗎？”

“小乖，忘了我……”

緊緊握著的手忽然就松開了，符紙落在了洗漱盆中，她毫不猶豫的打開水龍頭，似乎怕下一秒自己就會後悔。

那瞬間，符紙溢出紅色的水跡，像是血，蔓延在洗漱盆中，和清水混跡在一起，然後流下去。

也像是，親手將自己的心挖了出來，狠狠扔進最深的海底，不留餘地。

唐糖盯著被水沖散的符紙，眼前慢慢的，再次模糊。

強忍的眼淚到底還是忍不住，斷線般掉落。

她蹲下去，將頭緊緊埋進膝蓋。

第一次知道，原來愛一個人，會是這樣痛苦。

她想，她現在知道了。

她愛祁夜。

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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