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唐糖看著車窗外流過的風景，忍不住也會想, 這條路沈煜有沒有走過？

她看到的景致, 他有沒有見過？

還是說, 他一直就將自己封閉在那間小小的臥室裏，從不曾走出來。

雖然說想要鼓起勇氣到她的世界裏來, 可到了最後, 他也只是在那間臥室裏，緊緊抓著她的照片, 呢喃著她的名字, 閉上眼睛再也沒能睜開。

想到那個畫面, 唐糖又覺得眼眶開始發酸。

她吸吸鼻子, 忍著沒有再哭。

她又想到了祁夜。

唐糖想，這世上可能真的有命中註定。

所以，她註定會再遇到他, 也註定，會喜歡上他。

其實已經不用再問誰, 也不用再去找什麽證據，唐糖已經很清楚，沈煜就是祁夜, 又或者說, 祁夜就是沈煜。

只看到照片的時候她還不敢確定，可看到他留下的視頻，她很確定她絕不會認錯。

他應該是在死後, 穿到了另一個世界變成了祁夜。

只是原來的祁夜呢，已經死了嗎？

而他又為什麽不記得這個世界的一切，真的將自己當成了祁夜？

不，也不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他記住了他的小乖，甚至還把那個世界的唐糖認成了他的小乖。

唐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他的確是認錯了人，卻是從一開始就認錯了。

他在她和小乖之間糾結不知道怎麽抉擇，而她以為自己是小乖的替身所以難過悲傷，可結果，其實都不過就是誤會而已，多可笑啊。

可說到底，如果不是他一開始把那個唐糖認成小乖，也不會變成這樣。

對，還是他的錯。

就算心疼沈煜心疼得要死，可只要想到沈煜臨死都瞞著她不讓她來看他，想到祁夜在她和莫涼之間選擇了莫涼，她還是覺得很生氣。

他這個人，不管是沈煜的時候，還是祁夜的時候，都這麽讓人討厭。

自大，自作主張，自以為是。

她在心裏頭暗暗罵著他，情緒依舊低落，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蘇顏也沒打擾她，只是偶爾看她一眼，有些好奇沈煜到底留了什麽話給唐糖？

唐糖在那間臥室待了近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兩只眼睛都腫得像核桃了，可見哭得多厲害。

蘇顏也越是覺得可惜，如果沒有小時候那件事的話，這兩人在一起該多好？

從沈家離開後沒有再多停留，唐糖跟著蘇顏回了家。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她在陽臺的軟椅上坐了一夜，沒有睡意。

她在等祁夜。

之前的確是不想再見他，想和他撇清關系，反正他們兩個人不可能的，何必再繼續讓對方更加痛苦。

可白天在沈煜房間裏看到了那些東西，知道了他的身份，她就忽然很想見見他。

她有很多話，想和他說。

可直到夜色淡去，他依然沒有出現。

明明說過，只要入夢就可以過來的，難道真的是她之前說的話太重，他不想過來了？

看著天邊亮出的第一道光芒，唐糖心裏頭的光卻暗了下去。

她閉上眼嘆息一聲。

低著頭起身正想回去睡會兒，卻撞進了一個有些冰冷的懷抱。

唐糖一個激靈，瞬間清醒過來。

她擡頭，便見到了祁夜帶笑的眼，見她看向他，他唇角也彎了彎，俯身靠近她兩分，“在等我？”

他的唇幾乎貼在她鼻尖，聲音很低，帶著他獨有的冷冽，和專屬於她的溫柔。

唐糖望進他漆黑的眼，眼前又浮現出視頻裏沈煜的模樣。

張了張嘴，“不是”兩個字偏偏說不出口。

她抿緊唇沈默，看著現在這樣健康的祁夜，想到被病魔折磨了十幾年的沈煜，她左心房那個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祁夜輕易看透她眼底的疼痛和傷感，然後也終於看到她還有些紅腫的眼睛，就好像狠狠哭過。

他眼底顏色暗了一分，指尖按了按她的眼角，“怎麽了，哭過？”

他的手指冰涼，讓唐糖更加清醒。

她慢慢的點了頭，竟然沒有否認。

祁夜目光更沈，“為什麽哭，為誰哭？”

唐糖閉了閉眼，開口時，好像用了全部的力氣，“我好像沒有跟你說過，我小時候有個對我很好的小哥哥。”

她的聲音還算平靜，祁夜看著她沒有說話，知道她的話還沒說完。

唐糖深吸口氣，目光變得有些幽遠，似在看著他，又好像並沒有看他，只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以前，他家就住在我們家對面。我出生的時候，除了我的爸爸媽媽，他是第一個抱我的人。他對我很好，那時候他也很小，卻已經會給我講故事，給我唱歌，哄我吃飯睡覺。我哭的時候，只要他抱抱我親親我，我就會破涕為笑。我上幼兒園的時候，他會背著書包來接我放學，牽著我的手帶我回家……”

隨著她的話，祁夜眼底幽深無邊，卻依然沒有說話。

唐糖閉閉眼，眼眶更加酸痛，“那天，就是下雨那天，你不好奇，我為什麽會在那裏嗎？”

祁夜目光微閃，那天他剛找到她，心情不穩，哪裏來得及去想那麽多？

唐糖睜開眼看著他，“那天我剛好去看了他，當時，我很難過……”

祁夜喉間滾動，終於忍不住開口，“所以呢，你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他的眼神和他的語氣都告訴唐糖，其實他也已經記不得那麽清楚了。

或許，他記得的就只是一個噩夢，一個小乖而已。

小乖兩個字就像是執念，深深紮進他的靈魂，跟著他輪回。

所以，他才會那麽輕易就認錯了人。

唐糖眼中的眼淚忽然就忍不住了，“他已經死了，而我，連他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後悔……”

後悔，小的時候一個人亂跑被人抓走，連累了他。

後悔，因為害怕選擇逃避忘記了他為自己做過的一切。

後悔，沒有早些去看他。

如果那時候她也像現在這樣執著著要求的話，她的父母也不會真的阻止她。

可她再怎麽後悔，也沒有辦法，再回到當初。

這些話，她沒有機會再對沈煜說，只能對祁夜說。

然而祁夜很明顯並不明白，也不能理解。

甚至，他心裏頭騰起了股股怒意，拼命壓著，才沒有在她面前發出來。

唐糖的眼淚好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朝下滾，她蹲下去，捂住臉遮住自己的狼狽。

這些日子她好像哭得太多了，好像她的生活已經充滿了悲傷。

這樣的認知讓她更加絕望，不知道該怎麽才能走出去，怎麽才能得到解脫？

祁夜看著她嗚嗚哭泣的樣子，唇角輕抿，他也在她面前蹲下，聲線很輕，“你現在，是在我面前，為了別的男人哭嗎？”

喉嚨滾動幾下，壓下喉間澀痛，他自嘲的笑了笑，“唐糖，你怎麽總是對我這麽殘忍呢？”

唐糖的哭聲沒有停下，他靜靜的蹲在她面前聽著，她的聲音就像刀子在他的心頭紮，一刀一刀，非得讓他心痛而死才能罷休。

沈默好久，他開口，“不許哭了。”

唐糖沒理他。

幾秒後，他又道：“唐糖，別哭了。”

聲音比之前更低更沈。

她卻好像沒有聽到，只沈浸在她自己那個悲傷的世界裏。

祁夜沒再說話，握緊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擡起她那張已經淚水斑駁的小臉，沒有絲毫猶豫遲疑的低頭壓下。

她瞪大眼，他的唇已經覆在她的唇上，卻也沒有真正吻她，只在她唇上廝磨碾壓，卻到底成功讓她停下了哭泣。

目光糾纏，好久，他微離開幾分，修長手指緩緩抹去她臉上的眼淚，“唐糖，你對我公平些，好不好？”

如果是個活著的人，他可能還能爭一爭。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讓他怎麽爭？

她在他面前這樣真情實感的為了別的人男人而傷心，讓他又情何以堪？

唐糖垂下眼，她想，有時候，祁夜是真的很傻啊。

自大的傻瓜。

她到底也沒有再提沈煜的事，緩了緩心情後她問他，“祁夜，如果現在再讓你做一次選擇，你會選我，還是……選你的小乖？”

祁夜皺緊眉，“我沒有選她。”

唐糖微楞，祁夜自嘲的笑了下，“那天走到半路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沒有再去找她。我擔心你害怕所以回了別墅，可惜，我還是回去的晚了。”

唐糖徹底楞了，所以，祁夜那天沒有去找莫涼？

她咬緊唇，忽然有些糾結，“你……不在意你的小乖了嗎？”

祁夜聞言目光收緊，“其實我也一直在想，我記憶中的小乖，到底是不是存在？她們，一點也不像。”

莫涼，甚至三年前的唐糖，其實也沒有他記憶中小乖的模樣。

如果說那時候唐糖的臉還讓他有幾分迷茫，想著她或許只是長大了才會改變。

等變成莫涼後，她就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再不能激起他心頭絲毫波瀾。

想著，他的目光掃過唐糖的眉眼，忽然低低道：“如果我現在還是說，你最像她，你會……覺得難過嗎？”

就算到現在，他也不覺得自己是拿唐糖當替身。

然而這種她們兩個人極其相似的感覺他沒有辦法忽略，也不想騙她。

他也很想將過去的事徹底放下，可看到唐糖，就不免會想到小乖。

他也覺得混亂無力，不知道該怎麽辦？

唐糖看出了祁夜的糾結猶豫，她咬緊唇，剛剛那些傷感瞬然遠去，她甚至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其實，他們兩個人都是一樣的，一直都在自我折磨。

誰也沒比誰精明，都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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