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時鐘的指針, 堪堪指向三點，纖纖已經在房間裏晃悠第五遍了。

她站在門口聽了聽, 沒有聲音，然後又走到窗前往樓下望了望，也沒有看到什麽。

“怎麽還不來。”

纖纖郁悶地坐在沙發上, 有點焦躁。

花卷跳上桌子，好奇地打量她，纖纖摸了摸花卷，有些心不在焉。

剛才她忽然接到祁景修的電話, 說已經和奶奶說好, 今天要接她去家裏吃飯。

這弄得纖纖很措手不及，第一次正式見他家裏人，沒想到搞得竟然這麽突然。

這時房門響, 纖纖立即從沙發上跳起來, 跑到門口。

祁景修剛進門, 就看見纖纖行註目禮站在門邊等他。

這一瞬，他忽然有一種錯覺。好像她已是他的妻，每天回家時，他都理所應當會看見她一樣。

祁景修笑著伸手攬住纖纖的腰，問：“準備好了嗎？好了的話我們這就走。”

纖纖皺眉說：“當然沒有了, 你幫我看看穿哪件衣服？”

說著, 纖纖從沙發上拿起三套衣服，讓祁景修看。

祁景修笑著說：“你穿哪件都好。”

纖纖歪頭自動屏蔽了祁景修的話：“也對，穿上試試你才能看清楚。”

說完, 纖纖抱著衣服往臥室走：“你等我一下，我試穿給你看。”

祁景修嘆氣，他不明白女人為什麽會這麽糾結衣服，在他眼裏，她真的是穿什麽都很漂亮。

等了一會，纖纖換好衣服走出來問：“怎麽樣？”

祁景修點頭：“很好。”

纖纖低頭看看，然後說：“你再看看下一套。”

又過一會，纖纖從房間裏走出來問：“這套呢？”

祁景修盡量顯得認真誠懇：“我覺得很好。”

纖纖遲疑：“我覺得，還是看看下一套吧。”

祁景修頹然靠在沙發上，他微微仰頭輕嘆一口氣，有點點無奈。

這時花卷乖巧地跳上沙發，與祁景修深情對望。

祁景修側頭，總覺得這只貓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充滿了好奇。

纖纖換好了第三套衣服走出來，問：“你覺得這件裙子怎麽樣？”

祁景修索性站起身打量：“很不錯。”

纖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我覺得……還是第一套比較……”

她說著要轉身，卻被祁景修一把拉進懷裏：“幹嘛，不要這麽緊張，奶奶你又不是第一次見。”

纖纖皺眉說：“但這不一樣，性質完全不同了好嗎？再說……今天還要見你的媽媽，我很焦慮。”

祁景修笑了笑，他低頭看纖纖，說：“放心，奶奶，媽媽都會喜歡你的。”

纖纖擡頭迎上祁景修的目光，問：“真的，媽媽也會喜歡？”

“當然。”

“好吧。”

纖纖妥協，她也覺得自己是有點反應過激了。

祁景修輕輕吻了吻纖纖的額頭說：“我很高興，你是因為我而緊張。”

纖纖笑了：“臭美。”

“不是嗎？”

纖纖臉紅，她低頭躲開祁景修灼灼註視的目光。

此時祁景修的手機無聲地震動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將手機屏遞到纖纖眼前晃了晃。

“看，有人著急了。”

他笑著說完，將手機故意開成免提接聽：“餵。”

奶奶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景修，接到纖纖了嗎？路上開車註意安全，劉嫂這邊飯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祁景修笑看著身邊的纖纖說：“我們馬上出發，一個小時後到。”

“好，好，呵呵，路上小心，慢點開，不急。”

奶奶那邊掛斷電話，祁景修扶著纖纖的肩膀把人往後轉：“走吧，你也聽到了，奶奶的笑聲隔著電話都藏不住了，所以你穿什麽都不重要，人到了比較重要。”

****

坐在車裏，纖纖一直在給自己做心裏建設，努力想讓自己的心情盡可能地平靜下來。

車子一路疾馳，窗外城市的喧囂紛擾逐漸被他們甩在身後，取代的是遠山近林，市中心難得一見的高密度景觀綠化和寬敞的上山大道。

又開了一段，纖纖看到遠處一幢幢若隱若現的獨棟別墅，依山而建，順著山勢錯落布局，靠山觀景，非常的幽靜豪奢。

祁景修將車徑直開進雅頌7號，纖纖看到眼前的一幕微微震驚，雖然她有心裏準備，但還是沒有想象到，他家的半山豪宅居然會達到這種程度。

纖纖哀怨地看了祁景修一眼，祁景修溫柔回望：“走吧，到家了。”

“好。”

纖纖下車，剛走進門口，奶奶就笑著迎過來說：“到得真快，快來，屋裏坐。”

祁景修將手裏的東西遞給奶奶說：“這是纖纖給您帶的，她不好意思……”

纖纖急忙拉了一下祁景修的衣角，可別說了，再說她就要鉆地縫了。

奶奶看了一眼笑起來：“喲，這麽好的茶葉，真是謝謝了。”

纖纖知道奶奶家應該什麽也不缺，所以一時也想不起來送什麽。但因為媽媽愛喝茶，這兩盒茶葉是年初纖纖托人淘來的上好明前茶，有市無價，在世面上有錢也未必能買得到。

奶奶拉著纖纖的手引薦：“這是景修的媽媽。”

“阿姨好。”纖纖打招呼時，臉漲心跳，感覺自己緊張死了。

不過祁景修的媽媽卻很隨和，只是站在奶奶身邊淡淡笑著，並不多言。

纖纖陪著奶奶坐了一會，劉嫂張羅吃飯。

一桌人圍坐，因為多了纖纖，竟然顯得比平日裏熱鬧不少。

奶奶指了指桌上的糖醋魚說：“景修說，你喜歡吃糖醋魚，這是讓你劉姨特意做的，嘗嘗味道怎麽樣。”

纖纖有點受寵若驚，她夾了一些放在盤子裏，嘗了嘗：“嗯，好吃。”

奶奶點頭笑了：“好吃就多吃，拿這當家，不用拘謹。”

祁景修又夾了一大塊魚肉，放在纖纖的盤子裏說：“喜歡就多吃點。”

奶奶輕聲咳了咳，笑著道：“這麽多年，我是第一次見景修也會照顧人了，難得啊。”

纖纖的臉一下紅了，她輕輕推了一下祁景修說：“你自己吃，不用管我。”

祁景修低頭看身邊緊挨著自己的纖纖，羞紅的小臉，輕輕抖動的睫毛，一顰一笑都使人心生憐愛。

他看向奶奶，夾了一塊酥糯的金沙南瓜放到奶奶餐盤裏：“奶奶吃菜。”

然後祁景修又微微欠身，夾了一個燒鴨腿放進媽媽的碗邊：“媽，吃菜。”

坐在桌上的奶奶，媽媽，還有劉嫂，都是一楞。

一瞬後，媽媽更是眼眶一紅，險些掉下淚來，她急忙低下頭吃菜，連看都不敢再看兒子。

奶奶垂眸看著盤子中孫子夾的菜，她靜了一瞬，然後拿起筷子默默吃起來。

這一幕看得劉嫂好懸沒跟著流淚，真是難得，太難得了，這樣的情境她真是想都沒敢想過。

劉嫂看向纖纖，忍不住笑著點頭，這全都是托福多了這個小姑娘啊。

這會纖纖正在低頭吃飯，竟然對桌上所發生的一切，無知無覺。

清秀嫻靜的一個女孩，真是讓人越看越喜歡。

吃過飯後，奶奶拉著纖纖的手說：“走，陪奶奶聊聊天去。”

纖纖隨著奶奶來到書房，劉嫂端上來一大盤水果，又給奶奶添了茶，才退出去。

奶奶笑著說：“ 我聽景修說，你父母都在國外，等他們什麽時候回來，我們一起吃頓飯。”

纖纖點頭：“好，我父母之前說過，今年年中的時候可能會回來一次，到時候我……我和他們說說。”

說到這裏，纖纖聲音慢慢小下去，她和祁景修的事情，還沒來得及和父母說呢，也不知道他們在那邊聽到她有男朋友的消息，會是個什麽反應。

奶奶說：“這麽多年，你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留在這邊？”

纖纖說：“沒有，以前我一直和奶奶在一起生活，4年前奶奶去世了，我才自己搬出來住的。”

奶奶：“哦，那你爺爺呢？”

纖纖：“我爺爺十多年前，因為一場意外車禍去世了。”

奶奶忽然楞了一下，她看著纖纖想了一瞬，問：“你父母是什麽時候出國的？”

纖纖：“爺爺去世的那年，我爸媽剛出國不久，當時他們忙，雖然盡快往回趕，可連爺爺最後一面都沒見到。唉！”

奶奶定定看著纖纖，久久都沒有移開目光，她忽然恍然，開始自言自語：“你姓繆，叫繆纖纖……”

祁景修有點奇怪，不明白奶奶在說什麽，他看向纖纖，此時纖纖也一臉莫名地望著奶奶。

奶奶問：“你奶奶是不是叫你……幺桃？”

纖纖一下楞了，這個稱呼，只有奶奶這樣叫她，連自己的父母都從不這樣叫。

“您是怎麽知道的？”纖纖很是奇怪。

奶奶低頭，她平覆了一下情緒說：“你奶奶叫你幺桃，是因為你媽媽在生你之前流產過一個孩子，你是老二，所以是小幺最小的那個。但你奶奶當年說，你來時窗外桃花滿園開，取個詩經裏的諧音“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註）寓意桃花茂盛艷麗，也是個好兆頭，所以她就叫你是幺桃了，對嗎？”

纖纖感覺自己身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她楞楞無言，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

奶奶皺眉吸了一口氣說：“你奶奶叫馮秀雯對吧？”

纖纖開始有點惶恐，她喃喃道：“您怎麽知道，怎麽會知道我奶奶的名字？”

奶奶閉了閉眼睛，她起身走到書櫃前，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相框遞給纖纖：“這上面就是我和你奶奶，你奶奶叫馮秀雯，我叫紀梅香……”

纖纖接過相框，裏面是一張老舊的黑白照片，兩個年輕女孩推著自行車，站在一排平房前的土路上，笑得一臉燦爛。

這張照片纖纖家也有一張，奶奶當初曾經和她說過，這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後來去國外定居了。

纖纖猛然擡頭，一顆淚流過臉頰：“奶奶晚年時一直很想您，她和我說過，您早晚有一天會回來看她的，可是她後來卻意外走了。”

奶奶眼眶濕潤，她擺擺手，艱難轉身，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踱到窗邊站立良久，才緩緩說道：“你奶奶比我勇敢太多太多了，她敢守著那麽痛苦的回憶不忍離開，而我……卻只能躲在國外這麽多年，用距離來逃避那些傷心的往事。”

纖纖猛然反應過來，她看向祁景修，不確定地問：“那你就是……就是他們說的，在車禍現場的哥哥，後來暈倒住院的是你？”

祁景修臉色也變得煞白，他看著纖纖，竟然知道如何開口。

纖纖的淚一顆顆砸下來，她顫聲問：“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你看到了是嗎？”

祁景修微微點頭，那天的事情，是他今生都不願再回憶的過往。

十多年前，十六七歲的他和奶奶爺爺回國探親，那天爺爺奶奶帶他去見，他們心心念念的至交好友，說是順便再收拾一下老房子。

他清楚地記得，那天陽光很烈，他們一頭的汗，拎著禮物進門，奶奶爺爺見到老友後高興得臉都笑紅了。

後來聊天時，奶奶和他說，馮奶奶家還有一個小孫女這會在上學，一會等那個小孫女下課回家，讓他想著叫妹妹。

兩個爺爺張羅著下棋，一邊下一邊說，等到中午的時候，大家吃炸醬面。

大人的歡樂時光對於那時還是少年的他，似乎過得很慢。

他無聊地站在窗前發呆，望著院子裏的一只蜻蜓，落在牽牛花藤上被驕陽曬蔫了翅膀。

夏天正午的蟬鳴叫得最厲害，他瞇眼望向房前的大樹，第一次竟然會盼望，那個素不相識的小妹妹，最好早點放學回家，至少這樣他也不會這麽無聊。

在奶奶們的催促聲中，爺爺們收了棋子。兩個爺爺相約著一起出去買菜，臨出門的時候祁景修還記得，纖纖的爺爺抱起了一只小貓崽。

馮奶奶說他，買個菜還抱著貓幹嘛，纖纖爺爺笑著說，兒子買給我們的，帶出去炫耀炫耀。

就這樣祁景修站在窗前目送兩個爺爺離開，可等了很久爺爺們也沒有回來。

奶奶讓他出門去迎迎，看看是不是買的東西太多拎不動了。

祁景修繞出小區，剛走到大道上就聽見有急剎車的聲音。

前邊不遠處，人們開始漸漸圍攏，有人驚慌地喊，撞人了，撞人了。

祁景修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心態，他慌張地跑過去，分開人群的第一眼，就看到一地的血，兩個爺爺全都被碾在車輪下。

高大的貨車車輪邊，到處散落著蔬菜。

明晃晃的烈日，照得血泊裏的那幾根黃瓜，嬌艷翠綠。

他第一次覺得，原來黃瓜竟然可以這麽樣的綠。

這時一只小貓從籃子裏拱出來，它睜著驚恐的墨藍色大眼睛，望著人群，蹣跚幾步後滾了一身的血汙。

祁景修走過去，將它抱起來，他最後的記憶就是殷紅血水中的翠綠黃瓜，然後他整個人便暈了過去。

從那之後，祁景修就得了應激性障礙，他暈血，也再不吃黃瓜。

聽祁景修大致講完那天的事情，纖纖早已淚流滿面。

那天爺爺們出事，兩家亂成了一團，她放學時更是被昊逸的媽媽直接接走，直到第二天才告訴她爺爺去世的消息。

後來她怕奶奶傷心，就再沒敢細問過那天的事。

只知道兩個爺爺是想中午做面條吃，才一起去買菜出的意外。

從那天之後，奶奶就再也不提吃面條了。而她的那個好朋友，聽說是因為太過傷心，也再沒有回過國。

纖纖用手捂著眼睛，她真沒想到，今天竟然會在這裏，親耳聽祁景修講給她講，當年那痛徹心扉的往事。

看到纖纖哭，祁景修起身走到她身邊，將人抱進懷裏：“別哭，都過去了。”

奶奶從窗前回頭，緩聲道：“你奶奶在天有靈，冥冥中讓我遇見了你。十多年前，你奶奶就和我念叨，一定讓我見見她的孫女。她和我說，‘我孫女可愛又靈氣，你見了一定會喜歡。’ 秀雯果真沒有騙我，我見了……竟然是真的十分……十分喜歡。”

纖纖哭得抽抽搭搭，奶奶爺爺都不在了，她沒想到今天竟然會遇見他們的故友，這樣的回憶怎麽能讓人不傷心。

奶奶嘆了一聲說：“修兒，你帶纖纖先回房間休息一下，我這邊也靜一靜。”

祁景修拉著纖纖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伸手要開燈。

卻忽然感覺身邊的纖纖哭得厲害，小姑娘的眼淚一顆顆掉了下來，砸在他的胳膊上，止也止住。

祁景修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被纖纖哭碎了，他將人輕輕抵在門上，低聲哄：“別哭了，都過去，你遇見了我們，你奶奶知道，一定會很開心的。”

纖纖點點頭，但是卻抽泣得說不出話來。

祁景修輕輕吻了吻纖纖的眼睛，然後又輕輕吻了吻她唇，輕聲說：“纖纖，原來我們的緣分是早就註定的。”

纖纖無言，祁景修將她攬進懷裏，心頭五味雜陳。

原來在十年前的那個夏天，他盼著快點放學的那個小妹妹，竟然會是他今生的摯愛的人。

雖然一場意外，將他們兩個人的人生軌跡改變，但兜兜轉轉，他們還是相遇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了，一個是我多寫了點，還有一個就是，不知道今天怎麽回事，網抽的厲害，網頁一直打不開，發不了文章。

我這個是用手機編輯的，也不知道最後能不能發出來，效果怎麽樣？

明天再看看吧。

文章有一個註解，用了詩經裏的一句話。

嗯嗯，晚安，寶寶們，抱歉久等了。

……

最近這兩天我有可能會給前面的文章捉蟲，大家看到後忽略就好。

要是有打擾，就先說一聲抱歉，mua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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