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關燈
,那個人就已經活不成了。

葉文手裏拿著虎符和一塊玉,他想,我恐怕是要違約了。

父親,您是早早就料到了如今嗎?

我沒能完成你的囑托,沒有照顧好妹妹,甚至,她根本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哥哥。

我可真的是個失敗的人。

什麽三歲神童,什麽世家光榮,什麽被寄予了全國的希望,全都是假的!假的!我就是如此一個沒用的人,連自己的妹妹都沒能護住!這樣的我,這樣懦弱無能的我,又有什麽資格!能夠當你的哥哥呢?

我親愛的妹妹。

你是為周國而死的,是整個周國的榮耀,哥哥為你而驕傲,我親愛的妹妹。

放心,哥哥一定會為你覆仇的。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我……永別了,但願你來生出生在平常人家,不落入陰謀詭計當中,平安幸福,一生順遂。”。 他在墳前拜了三拜,緩緩起身,他知道,在不遠處,有人正看著他,

“對不起了,我恐怕,是又要失約了。”

葉文低聲呢喃,聲音很輕,被風一吹飄散四方,唯獨沒有吹到那個想聽的人耳裏。

他翻身上馬,一路縱越,像豎起一身的鱗甲,整個人變得內斂成熟。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楚鈺還沈浸在美夢裏,葉文已經十分清醒了,他憑著令牌進宮,覲見皇帝。

奉上楚國的半塊虎符後,他成為一名將軍,前去西北與齊國作戰。

刀光血影的日子很不好熬,他看著昨日勾肩搭背的兄弟,今日倉皇死去;看著西北的沙土飛揚,掩蓋一層又一層的血與淚;看著落日長煙,漫卷紅旗,看著生了銹的兵器,見了底的糧倉,少了人的帳營,和多了的烏鴉,日子也就這樣,一天一天的熬過去,他開始漸漸麻木,殺人如麻。

一場戰役接著一場戰役,齊國被打下來了,還有許多國家,千千萬萬場戰爭等著他。

他從西北轉戰東北,四面八方地打,指哪打哪,像一柄絕世神兵。

楚王病逝了,這個消息像是散落在風暴中的蒲公英一樣飛向了各地,隨著新楚王的上位,葉文明白,他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楚鈺不會放過他的,他這樣想。

“孤不會放過你的,哥哥……”,楚鈺也這樣想。

在這六年裏,齊趙韓魏先後歸順,只剩下最難打的硬骨頭——秦。

在這個節骨眼上,楚鈺是不會為了一些捕風捉影的情報讓他回去的,因為他不只是楚鈺,還是大楚的王!葉文已經成為楚國軍權最大的一個人了,他戰功赫赫,聲名遠揚,是人人畏懼的飲血將軍,沒有誰知道,當初這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寫詩作畫都能稱得上個中好手。

他開始有意識的放慢腳步,故意拖緩回王都的時間,這場戰足足打了三年。

秦國的確是一塊硬骨頭,但在新皇的鼎力支持下,糧食從來不會稀缺,人力也從不會不足,兵器更是常常更換,若不勝,難以服天下之口。

終於要班師回朝了,他闔著眼,有些懷念王都城東的桂花糕了,他雖是周國人,卻是在楚國長大的。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可偏偏那個陪他一起度過的人,卻成了他這一生最厭惡的人。

再也不能回到過去了,發生過的就是發生過了。

曾經的葉哥哥和鈺人兒,已經是過去式了。

現在的他,不會再夢到自己被發現內應的身份,被嚴刑拷打的場景,也不會再夢見自己偷偷爬上藏書閣去讀書的日子,更不會夢見自己與楚鈺相依為命的點點滴滴了。

如今的他從腥風血雨裏走來,夢裏也全是刀光劍影,是同胞的鮮血,是敵人的殘肢,是戰友染血的盔甲,是在凜冽北風中飄揚的大旗。

從前的歸屬,從今的信仰都已經被毀去,如今的歸途,如今的信念都在重新重塑。

回憶(四)

葉文望著遠處巍峨的王都,扶了扶臉上的鬼面具,神情莫測。

闊別九年,他又回到這裏。

當初的他,無權無勢,在王權的手底下,只能是螻蟻,毫無反抗的餘地。

如今的他,用了九年的時間去布局,一步步的籌謀,才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大軍駐紮在城外,幾個領頭的將領前去慶功宴,葉文是軍隊的主帥,自然也不例外。

城中場景與當初大不相同,街道上的人行走有一定的規章制度,像被傀儡線牽制的傀儡。

失去了往日熱鬧的吆喝,失去了匆匆聚集的人群的私語,失去了一股生的活力,仿佛整個城市沒有了靈魂,只剩下一具忙碌的軀殼。

這個城市是如此,楚鈺其人也是如此。

他身形瘦削,像是內裏只剩一副骨架的支撐著,外面只剩一層皮裹著。

這些年他也聽說,楚鈺常年尋仙問藥。

多半是吃多了那些害人的東西,成了這副模樣!他斂下心上的擔憂,又深深唾棄自己。

宴會開始後,歌女和舞女從場外進來,聲樂開始響起,這種靡靡之音,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了。

楚鈺說了幾句客套話後,就不再發聲,他挺直了背,臉卻有些微微蒼白,很快他又用手捂住嘴,身後的侍從遞上帕子,又從身後打開盒子,遞過來一枚藥丸。

葉文頓時被那名樣貌清秀,又有幾分肖似他的侍從吸引住了視線,又忍不住看了他幾眼,才把目光轉移到藥丸上。

楚鈺揮手讓他下去了,並沒有吃。

又招來禁軍總管,那是他以前手下刺探情報的頭兒,楚鈺低聲詢問了幾句,進軍總管仍然輕輕搖了搖頭,楚鈺沒多說什麽,讓他下去了。

又捏起桌上的那個藥丸,混著酒水吃了下去。

“聽聞陛下身子不好,有總吃些邪門歪道的偏方煉成的丹藥,陛下,如今七國剛剛統一,正是需要陛下的時候啊,還請您千萬保重身體。”

可千萬不要太早死了,否則我布下的局還有些什麽意思呢。

葉文嘴上一套,心裏一套。

“淩將軍,如今可不是戰場上,在王都,王權最大,這兒可沒有什麽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東西。

朕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

楚鈺很早就註意到了淩軒打量他的視線,此時端詳著這人,總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淩將軍,這裏不是戰場,用不著你的鬼面具來鎮壓,還是把面具摘下來在和朕說話。”

淩軒沒有遲疑,把面具摘了下來,堂下卻響起一陣唏噓聲。

葉文的大半張臉都有不同幅度的燒傷,最嚴重的是從右眼眉尾到右嘴角的刀傷,深可見骨。

“臣戴鬼面具,雖然也有鎮壓戰場殺氣的緣故,但大部分原因是因為這幅樣貌見不得人,怕嚇到人。”

當初他為了躲避楚鈺的眼線,冒險進宮,用半塊虎符換來從軍的機會,借著戰爭的機會,毀去容貌。

如今哪怕是楚鈺站在他面前,也是認不出他的。

楚鈺頓時有些失望,又仔細看看淩軒的眼,發現與當初那人,再沒有一絲相同之處了。

葉文又重新戴上面具,但並沒有人指責他。

他發現楚鈺喝酒喝得越來越兇了,眼裏也漸漸失去清明,葉文知道那藥是什麽了,一種讓人暫時麻痹神經,醉生夢死的東西,卻極傷人的根骨。

楚鈺大概等不到他報覆的時候了,那他還是加快進程,盡早達到自己的目的。

宴會上的音樂,不知何時更換,竟成為周國的宮廷宴樂。

他覺得有些不妙,周國宗室恐怕還沒有死絕,亦或者,還有一些藏在暗處的人,假借周國的名義行刺殺的行為。

他對身後的隨從吩咐了幾句,隨後起身向皇帝告辭,到屋外透透氣去了。

一場意料之中的刺殺,沒有掀起半點波浪。

楚鈺倒不至於有那麽沒有戒心,刺殺的舞女已經被拿下,等待審訊。

然而這場刺殺掀起的狂風巨浪正在醞釀。

這些年楚鈺信任法家,整個朝堂法律森嚴,在重壓之下必有反抗,更何況他常年尋仙問藥,耗費民脂民膏,百姓當中早有怨言。

葉文這些年一直在幫助那些叛逃在外的敵國勢力,將他們收攏在一起,只待一個恰當的時機。

一舉推翻楚國。

楚鈺比他想象的還要配合他,獨斷專行,暴戾,這些都是民間形容他的,哪怕其中有他的推波助瀾。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九年都熬過去了,看到這個人他還是忍不住會心軟。

他到底為什麽糟蹋自己的身體呢?

他根本沒有派遣任何術士來迷惑他,為什麽他就相信那個術士還服了那種害人的藥呢?

難道他是想麻痹自己,又或者,讓自己忘了什麽嗎?

他越想越煩躁,腳下腳步卻不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