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時在我手心裏寫地那個字正是“夏“字。僅那一個字，便讓我雙目呆滯、頭皮發麻，肚裏翻江倒海。他見我點頭後，握住我的手，沈默著，爾後問我：“看來緣分未盡，散場後見一面？”我又搖了搖頭，道：“有緣無分罷了，都過去了，不重要了。況且我已經有你了。”臺上的一對嘉賓在現場的一片歡呼祝福聲中淡出了觀眾的視線，主持人用鶯鶯之語引出第二個愛情故事的主角。一旁的路笑言此時提出她要去衛生間，問我是否一同前往。我此刻心裏是有些隱隱透不過氣來，便與她起身。她大概是察覺出了我的異樣，一路相隨，卻並未主動問起什麽。

在快到洗手間的轉角處，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個陌生號碼。自從在留學機構工作以來，經常有陌生號碼打進來，多半是咨詢留學事宜的。我示意路笑言先進去，爾後接起了電話：“餵，您好。”手機那端是一個優美的女聲，道：“您好，悉尼中央商務區CBD地段，絕美海景房了解一下嗎？……”也不知何處拿到了我的號碼，我悻悻地掐斷，再標記一個廣告推銷，便不再與之過多糾纏。轉身剛想進衛生間，卻聽得盥洗臺處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似乎是路笑言在和誰交談，當下在墻壁後立住。

路笑言道：“你有沒有想過，當年她給你打過電話，是為了什麽？”

“過去三年，我想過無數種可能，她有沒有試過給我打電話，接通了之後會說什麽。”聽聲音，是他。

“如果她今天恰好也在現場呢，你想不想和她見一面？”路笑言又說道。

另一個聲音過了很久才響起來，低聲道：“都過去了，不見也罷。”

他和我想地，竟如此一致。就讓彼此都留在過往的歲月裏，他曾經辜負了我，不能再辜負一個等了他三年的好女孩。我這麽想著，想趁他們出來之前，悄聲走掉。忽得聽得一陣門從內往外推開的聲音，接著一陣水龍頭放水的聲音，一個女聲響起：“我們走吧。”

男生應道：“好。”下一秒，來不及閃躲的我，正面迎上了從盥洗臺出來的一男一女。男人一怔，原本摟著女生肩膀的手慢慢落下。女人也是一怔，沒有料到這幅場景，隨機很快恢覆了鎮靜，微微一笑，問道：“三酉小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一時窘迫，回答不上來，如果說人生中有哪一刻無比想要擁有一件隱身衣或者挖個地縫鉆進去，大概就是現在了。然而，有一只大手，從後面落在我的肩膀上，溫暖而有力。我側過頭去，是何時。他把我往他的懷裏靠了靠，對著那兩人說道：“她是陪我來地。”

“實在太巧了，咱們前不久才見過呢，木卮子先生。”女人很快反應過來，挽了挽身邊男人的胳膊，又說道：“對了，介紹一下，我朋友，三水先生。”

“你好，三水先生。”何時主動伸出手去，禮貌地說道，默契地用了三水這個稱呼。

三水也伸出手來，兩人握了握，道：“木卮子先生，幸會幸會。”隨機轉向我道：”三酉小姐，你好。”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去觸碰那伸出的手，只微微點頭致意，道：“你好，三水先生。”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用了化名，即使對面這個人曾經你無比熟悉，也許是為了不讓場面過於尷尬，也許會為了保護想要保護的人。之前那女人說三酉這個名字很像她一個朋友，應該指地就是三水吧。

“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我不知道這出戲到底有沒有被這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女總裁給識破，總之她說了這句話後，就拉著三水往外走。

路笑言湊上來，問道：“木卮子不是……”又似乎猜出了幾分，沒再往下問。

離去的腳步聲忽的又停住了，只聽得江倩爾洪亮的嗓音響起：“慢走不送。再見。”

三水也提高嗓音道：“再見。”再見，便是再也不見的意思。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再見了，我心中默念。

待那腳步聲確認走遠了，江倩爾才小步跑上前來，臉漲得微紅，似乎憋了很久的話，道：“陌歸，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他會來。早知道這樣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來現場的。”

“他是不是就是夏……”路笑言終究沒有把那個名字問出口，因為江倩爾下一秒已經拉住了她的衣袖。

“無礙，這樣挺好。”我走到盥洗臺，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清涼的水打在滾燙的臉頰上，終於有了真實感。

四人皆是不語。路笑言打破沈默說：“好了，不說這個了。老板娘剛發來訊息說，鍋王下周要關門了，問我們是否有時間再回去聚一次。”

“什麽？鍋王要關門了？那以後炸豬排紅飯就吃不到了。”江倩爾有著一個吃貨的自覺，此時語氣滿滿傷感。

“怎麽這麽突然要關門？”我抹去臉上的水珠，問道。畢業後，有了留學機構的全職工作，就辭去了兼職工作，何時也因為碩轉博後，需要更多的精力投入學業，也辭去了工作。

“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唯一還在鍋王兼職的路笑言，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吧。”何時建議道，剛好今天大家都在。

於是，電臺節目結束後，我們四人齊齊趕到鍋王。已是下午四點，客流量並不多。一段時間未見，老板娘似乎更加容光煥發，越活越年輕。她見我們齊齊到位，臉上的笑意浮起，說到：“我說請你們下館子吃頓好的吧，偏不，要回來我這小店吃。說吧，吃點啥，盡管點哈。“

我們四個人相顧看著，異口同聲道：“炸豬排紅飯。”

老板娘似乎早就料到了，因為這是我們每次的必點菜品，道：“已經讓廚房給你們備下了，每人都雙份足料！”江倩爾聽了，忙不疊叫好，絲毫不覺得自己只是個來蹭吃地。

美食很快就出爐了，炸豬排條依舊外酥裏嫩，金黃燦燦的，西紅柿、黃瓜片在紅飯上一字排開，生菜葉子上綴滿蛋黃醬。老板娘親自端到我們的桌子上，五個人，一人一大份，說道：“明天再跟後廚這幫老家夥們聚，今天吶就好好和你們這些小年輕吃一餐。”我們每個人都塞了滿滿一口，還是記憶中的配方，還是記憶中的味道。

“老板娘，鍋王凱樂這麽多年了，生意也挺不錯的，真的要關門了嗎？”我問出了大家的心聲。

老板娘剛想開口回答，江倩爾開口說道：“我猜，是您的女兒或兒媳要生了，要去照顧孫子孫女，沒那麽多精力經營店鋪了。”

路笑言揮了揮手裏的叉子道：“我覺得應該是離開中國這麽多年，想要回國安享晚年，畢竟中國人都有落葉歸根的情愫。”

何時聞言說道：“晚年？老板娘還年輕著呢，可能純粹想要換一種生活方式吧。”

老板娘看著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忍不住說道：“你們說地呀都不對，我開這點吶，是為了一個人。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呢，從哪裏說起呢？”

老板娘小的時候，住在香港的一個人口密集的小區。隔壁鄰居年紀相仿的孩子們常常聚在一起玩耍，玩得最多的就是角色扮演。通常，還是小女孩的她會選擇扮演餐廳的老板娘，而隔壁小哥哥會扮演老板。小女孩給他們的餐廳取名叫“鍋王“，還像模像樣地打出推薦菜“炸豬排紅飯”。因為這是她媽媽的拿手好菜，也是她自己最愛吃的一道菜。男孩的父母由於工作的原因常常很晚才到家，所以女孩的媽媽經常邀請男孩一同到家裏吃晚飯，而男孩最愛吃地也是炸豬排紅飯，每次都吃地一粒不剩。慢慢的相處中，一種說不清楚的情愫在兩個小孩中間蔓延。然而，有一天，小女孩被父母告知要舉家搬遷澳大利亞。她和男孩都不舍得彼此分開。臨別之際，她對他說：“我會在澳大利亞的大城市開一家鍋王的電，做全世界最好吃的炸豬排紅飯，等你。”男孩也信誓旦旦地和女孩拉拉勾，答：“我一定會來找你。”兩人就此別過，在那樣一個網絡通訊尚且不發達的年代，也就從此斷了音訊。

“所以您這麽多年苦心經營這家店，就是為了一個小孩子之間的誓言？“路笑言問道。

老板娘點了點頭，答道：“正是如此。其實這麽多年來，我也惶恐，也害怕過，萬一他根本沒來找我怎麽辦，萬一他已經把我忘記了怎麽辦，萬一再見面的時候雙方已經成親了怎麽辦。”三個緊挨著的怎麽辦，道出了看似堅強的老板娘內心曾有過的困惑。

“那您等到那個人了嗎？”我小心翼翼地問道。在我的理解裏，鍋王關門了，說明要麽男人來了，要麽老板娘選擇放棄了。

“沒有。但我不後悔。”老板娘頓了頓，又說道：“我等來了他的親侄子。他一輩子都在找我，可是人海茫茫無異於大海撈枕，幾年前因病逝世了。他未了的心願就交付到了他侄子手中。他一輩子未娶，我一輩子未嫁，也算是相互守候一生了吧。”

她的語氣乍聽起沒有太多的起伏，但細細聽來，心中就彌漫起道不明的情緒。一輩子的光陰，用於追逐年少時的懵懂愛情，究竟是值還是不值？他們的結局到底是悲還是喜？但子非魚焉知魚之樂，這份在旁人看來未修得正果的愛情，或許又有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解讀呢？世界很大，我們很渺小，但這份愛太偉大。

“敬愛青。“江倩爾伸出右手，平舉在空中，掌心朝下。

“敬青春。”路笑言也伸出右手，疊加在江倩爾的手掌上。

“敬人生。”老板娘也把右手平放上去。

“敬我們。”何時的右手也疊加上去。

“敬鍋王。”最後，我的的右手在最上層，眾人齊齊上下揮動了兩下，目光紛紛看向鍋王的招牌。

這個地方，是和何時第一次相遇之地，是和路笑言相識之地，是四葉草故事的源頭，是一切一切的開始。咖啡還續，書簽還新，時光卻不曾逆行。最後一次，當大地披上金裝；最後一次，當車頂洋洋灑灑鋪滿花瓣；最後一次，當樹葉的縫隙裏斜斜透著韶光；最後一次，以鍋王的名義，落滿一地的思念。

“你們以後想做什麽呢？”老板娘問我們。

“我繼續完成學業，早日取得博士學位。”何時說道。

“我在悉尼電臺好好幹，做好中國文化輸出的支撐工作。”江倩爾說道。

“我想寫更多的小說，也許將來也會寫我們的故事。”我說道。

“我還沒有完全想好，不過眼下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們一起做。”路笑言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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