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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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牽著Orient沿河邊慢慢地走著,大家夥許是知道我心中有事,倒也不鬧騰。給何時打個電話問下進展吧。

“餵,何時啊,見到富商了嗎?”我這邊已經遭到了明確的拒絕,期待他那邊會有好消息。

“別提了,管家這回總算承認富商在家了,但是說老板在商業會談,沒有時間見我。不過啊,我剛剛無聊繞著他們屋子附近轉悠的時候,倒是無意間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情。有兩名黑衣男子在街角處抽煙,吞雲吐霧間在談論Glory之前慈善作秀的事情,為地是凹一個天下大善的形象,好讓自家的商品更有市場和百姓緣。”何時壓低了聲音說。

“人紅是非多。捐地錢總歸是真的吧。”資本家致富總歸有些奸滑之道,但也有起家不忘回饋社會的義商。從資料上來看,Krein先生就屬於後者。

“他們還說,以慈善旗子籌集的善款一半進了他家的賭場,但是不少媒體也收了好處只報道協商過的新聞通稿,而有些不識趣的媒體拒絕合作也被打壓了。”何時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嚴肅,似乎他對原本我們心目中的Glory形象有些質疑。

“道聽途說的怎麽能信呢?”

“你說會不會是別的競爭企業派人來盯著Glory拿把柄的吧?”何時提出了一種可能性,“不過我拜訪過Glory的鄰居,皆是表示平時沒怎麽見到人,但是電視上報道過很多,是這一地區的榮光。”

我剛想說些什麽。“Glory的車子出來了,我先掛了……”何時匆匆掛了電話。

鞋帶散了,我蹲下來準備把散開的鞋帶重新系上。

“呀,這不是那個古怪男家的狗嗎,怎麽也沒人牽著就出來了,和他主人一樣磣人。”

“就是,我們趕緊走吧,別惹麻煩上身。”

Orient有一米多高,我只有1米58,蹲下系鞋帶的話,從另一側是完全看不到我的,只能看到一只在他們眼中桀驁不順的大狗。怕也是人之常情,但是罵狗也要看主人吧,不對,他們罵地其實就是刀疤男吧。

我起身,繼續牽著Orient往前,三三兩兩的路人都自覺避開一段距離,並且我的餘光瞄到他們在背後對我們指指點點。我覺得渾身有點不自在,相比之下,Orient倒是一副經歷了風風雨雨,寵辱不驚的樣子,繼續趾高氣昂地邁著步子。

“這姑娘怎麽了啊,怎麽想不開去牽這人的狗啊?”

“不會中了古怪男的邪了吧?”

耳畔有這樣的閑言碎語傳來,停下看那些嚼舌根的人一眼,她們又低頭不說話了,仿佛害怕迎上我的目光。我曾經和何時在這條路上也散步過,卻從來沒有這邊的遭遇。小鎮的百姓對Max是害怕,是嫌棄,是詆毀,是敬畏?

我們一路沿著河邊走到了大馬路上。這時,鎮上的珍妮大媽開車從路口經過,看見是我,便停車打了聲招呼,但一見Orient,把搖下的車窗又升起了一大半。她示意我走進一些,但是車窗僅留出八分之一的縫隙,像是怕狗一躍而起吐她滿臉哈喇子。

“蘇,你沒有聽說過五年前的那件事嗎?”珍妮大媽的表情有點古怪。

我搖了搖頭。

“K鎮一直相安無事,直到五年前,發生了一起命案。有個早起晨練的人在河邊發現了一具小女孩的屍體,衣衫不整。警局出動了好多人,現場都拉了警戒線。後來驗了屍,猜測是被奸殺。”珍妮大媽看了下四周環境,繼續說,“有目擊者稱曾看到刀疤男和小女孩在一起,於是刀疤男被作為犯罪嫌疑人帶回警局了。”

這個莫非就是刀疤男沒有提起的那件事嗎?在我去他家拜訪之前,五年前警察也去過,所以我不是這麽些年來第一個。但是沒有人會傻到把屍體遺棄在離自己家不遠的地方吧,而且小河邊本來居民也不多,這樣一來,警察走訪的時候,即使沒有目擊人,也會被盤問吧。

“但兇手應該不是他吧。不然殺了人他現在怎麽還能被釋放呢?”我心道,即使不判死刑,也得有個終身有期徒刑吧。

“他在警局被調查了兩天就回家了。官方給出的解釋是指紋、血液都對不上,無罪釋放。”珍妮大媽瞄了眼Orient,後面的話沒說上來。

我低頭看了眼Orient,畢竟是有靈性的,像是聽不得別人當面說他主人壞話,眼睛裏露出兇光。

我趕忙撫摸了下她的頭,又把他的右耳靠在我的身上,用左手捂上他的左耳朵,“警方都承認抓錯人了,表明只是烏龍一場。”

“但是啊,鎮上都傳起來說是,刀疤男的血型與警局局長的丈人吻合,曾經為他丈人輸過血,所以才法外開恩的。”珍妮大媽又說,“我怕你太天真被人騙了,好心提醒你一下。”

我此刻也只是點了點頭,向珍妮大媽表示感謝。她放下手剎,車子開遠了。

我若有所思,往相反方向走著,離約定的時間不久了,是時候把Orient還回去了。

何時來電。“陌歸,我扒著林肯車他都不肯停車見我,直到我說’Krein先生,五分鐘換一個秘密’,林肯車才終於停下。他讓保安搜遍我的全身,才讓我上車。我把之前的聽到地和他說了一遍,提醒他小心,然後把請求獻血的事情提了出來。你知道他怎麽說嗎?”

“答應了?”

“他說這世間的規則從來都不是固定地,即使那些事情是真的,有證據嗎?他讓我上車並不是怕什麽秘密洩露,是為了明確告訴我,這個世界就是不公平地,而他這等高貴的血液不是誰都有權利擁有的。也許等下一次公社會需要他再次成為善人的時候,他會再考慮這件事情。”何時一口氣說完了,但我聽得出他的隱忍、不甘和失落。

“要多久?我們可以邀請媒體進行報道。”我追問。

“也許明天,也許下輩子。這是他的原話。”看來何時也問過和我一樣的問題,而Glory,現在這個名字聽來有點諷刺,是施舍者高高在上的姿態。

掛了電話後,我把Orient送回給Max。他雖然叫Max,但在K鎮是個像Mini一樣的存在。十年前,他經歷了喪妻之痛,從此大隱隱於市;五年前,他經歷了被冤枉之苦,還備受誹謗之痛,比敵人更可怕的是朋友的冷漠;而現在,他面對唯一一個敢接近他的人,害怕地是什麽呢?應當不是對這個社會的憎恨,不然他大概不會在意藏獒是否接近其他小貓小狗,反正打架這種事情藏獒肯定占上風的,咬死或弄傷幾只不是更解心頭之恨嗎?如果是我,我可能會選擇遠走高飛,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生活,但是刀疤男選擇繼續留在這裏,是因為這所房子擁有著他和他妻子之間最珍貴的回憶吧,那梨樹,那庭院,那一磚一瓦都是帶不走的牽掛。

“我聽說了五年前的一些事情,但是大叔我完全相信你的。”臨走之前,我對他說。

……

看來,我和何時的請求皆以失敗告終,不免有些遺憾,唯一可以慰藉的是小瑞的身體正在逐步恢覆中。

過了幾日,我和何時再一次沿著河邊散步,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刀疤男的小屋。平時門可羅雀之地今日竟然門口烏泱泱地擠了一片人。

“怎麽了?”我們被人群攔在最外圍,只好向前面的人打聽情況。

“這屋裏的人啊昨天夜裏死了。”有人說道。

我腦袋嗡地一下,這不是真的,肯定不是真的。

“那Orient,我是說,那條藏獒呢?”如若這麽多人圍在門口的話,平日裏藏獒早就吼叫起來,誓死守護他的領地和主人的。剛剛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這下終於發現了少了什麽,趕緊拽住那人問道。

“聽說前天就死了,活這麽十幾年也算是狗中長壽者了。”那人答道。

前幾天還好好地,怎麽會?我不願相信。

“都讓一下。”幾名警察和醫生擡著擔架出來,擔架上蓋著一層白布。想不到,上次竟然是與Max先生的最後一面了。

我和何時行註目禮,默默送別。

“是自然老死。大家都散去吧。”一個肩上有徽章的警察對著人群喊道,剛剛堵在門口的人這才不情願地往兩旁散去。

“現世報啊,造孽啊。”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大家七嘴八舌地又說開了。

“不是這樣的,Max先生他……”我想解釋,但是沒有人願意聽。

我和何時執意進了院子。先前還很茂盛的梨樹卻也繁花落盡。梨樹下,有一株之前都沒有見過的大紅花,兀自挺立著。

“紅色彼岸花曼珠沙華。”何時道。

彼岸花花語:悲傷的回憶,悲痛的離別。

太太離去,愛犬離去,梨花離去,是MAX先生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記掛了吧?是他的太太來接他了嗎?若果真如此,與其忍受人世間的罵名和孤寂,於他而言倒是種解脫。

這時,K鎮醫院打來電話說,有人昨天向當地血庫捐贈了2000ml RH陰性血,沒有留下姓名,只說有個東西一定要今天才能轉交給我。

會是什麽呢?我心裏有很多種猜測。

“就是這個。”趕到醫院時,醫院交給我一副尚未完工的刺繡,木框背後手寫了幾個小字,“We’ve lived(我們曾經活過)”。

真正的送別,沒有桃花潭水,沒有夕陽相伴,只是和往常沒有什麽兩樣的日子裏,有些人留在了昨天而已。但我都知道,在無數個明天裏,他仍舊會被記起,或模糊,或清晰。人人口中的善人,卻以各種理由百般拒絕;人人口中的惡人,卻為陌生人傾盡所有。

《悉尼日報》的頭版頭條是富商Glory捐贈一所小學得長篇報道。僅在中間很小的夾縫裏,看到了一則小新聞,“今日,悉尼K鎮某男子被發現死於家中。”真相重要嗎?人們根本不在意真相,或者說只在意他們相信的真相。

作者有話要說:  刀疤男的故事在我心裏很久了,修修改改最終寫出來的東西和想象還是有點差距。本文中有很多小人物的故事,這是其中一個我比較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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