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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舊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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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 屋漏偏逢連夜雨, 季郕衍在阜城的那天深刻地認識到了這句俗語。

勉強與身後幾個亦步亦趨地緊緊追殺的黑衣人保持著一段安全距離, 好不容易來到了武戈山腳下,卻見前面整整齊齊地列著一排黑衣人, 季郕衍三人未曾停歇一刻的步子不得不在前後夾擊之下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這些黑衣人, 準備的可不是一點半點的充分, 山上圍一批,山下列一排, 打定了主意不讓他有逃脫的機會, 季郕衍心中冷笑, 此時此刻, 除了佩劍出鞘迎接一戰,還能做些什麽?只可惜了山上那百來條戰士的性命, 若早知如此, 他倒寧願留在山上與他們一同並肩作戰,置之死地而後生, 殺出一條血路來,成也好,敗也罷,只求盡力一搏。

然而這世上卻並沒有什麽早知道。

如此危急情況之下, 已沒了什麽身份尊卑、地位高低, 為防黑衣人背後偷襲,三人便背對背圍成一個圈,緊緊地靠在一起與周遭敵人周旋, 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三個人,一劍一刀一槍。季郕衍的劍法自是不用多說,雖比不得之後,但那時也已是小有成績了;飛澤的一柄彎刀也是用得收放自如,而陸其外表看著雖文弱清秀了些,更像個書生而不是武將,但他那一身功夫卻不容小覷,一套槍法耍得更是精彩絕倫。

三人合力抵抗,倒也勉強逼得黑衣人一時半會兒近不了身。

但此時的情況其實與在山上時一般無二,他們已花費了太多精力和氣血,三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帶著一些傷,再這樣下去,黑衣人達到他們的目的,不過是時間問題。

長時間地出力難免使人身心疲憊,陸其呼了一口氣,臉上似有倦意,不過眼神卻是格外地堅定,他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心中已是有了拼命的覺悟,趁著黑衣人的下一波攻勢還未來,低聲對身側人道:“殿下,此番已是兇多吉少,卑職之前曾看過阜城地形圖,此處為武戈山,下了武戈山往東直行便是行雲谷,乃神醫雲符丘所居之處,方圓百裏,想來最近的人煙之地就在此處,一會兒卑職拖住這些人,殿下一定要趁機往東去,千萬莫回頭,定要活下來!”

季郕衍皺了眉:“這是什麽話!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陸其苦笑:“殿下,個中利害屬下在山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只有您活下來,才是我們的希望,我們兵分三路,卑職拖住這些人,飛澤去阜城首府搬兵,殿下直奔去行雲谷。”

飛澤對此倒是沒有異議,季郕衍卻只覺心中煩躁,不甚愛聽陸其這般決策,幹脆利劍擡起,縱身一躍,朝前攻去,他就不信,他堂堂翎朝太子殿下還奈何不了一群無名黑衣!心有怒氣和憤意,劍花也平添了幾分淩厲之色,但若細細觀察,季郕衍的劍,已有些亂了章法。

亂了章法的劍使起來,比揮劍亂砍其實好不了多少,陸其和飛澤見狀,也只好先暫時放棄了勸說季郕衍的打算,也是一個躍身加入了戰鬥之中。

兵刃相碰,“砰砰”的聲音此起彼伏,三個白衣在一群黑衣中間來回翻轉跳躍,你一劍刺過來,我一刀砍過去,一時之間,打得水深火熱。

忽的,只聽空氣中有“嗖”的一聲劃過,季郕衍正專心與眼前的兩個黑衣人交戰,一時來不及反應,只聽陸其喊了一句:“殿下小心!”接著便是利刃刺破骨肉的聲音,背脊出瞬間有痛意襲來,手中的劍因此慢了幾拍,正是這不過一瞬的功夫,給了身前黑衣人機會,一柄長劍刺出,飛澤離得稍遠一些,來不及上前幫忙,陸其也顧不得自己這邊的兩個對手,任他們在自己轉身時往背後刺了兩劍,飛身上前,長槍挑過季郕衍身前的一個黑衣人,卻沒時間再去擋另外一個,只得狠了心把身子往前一送,生生替季郕衍挨下了一劍,正中胸膛。

白衣瞬時被鮮血染紅。

陸其以長槍撐著自己不倒下,一手抓上季郕衍的臂膀,死死地握著,他看向季郕衍,似是生氣又似是無奈地低吼道:“聽我的,走!”

季郕衍楞了楞,還來不及回應,便又被他狠狠地推了一把,往後踉蹌了幾步,然後便見著陸其再次提著槍,沖上敵陣,耳畔還是他的聲音:“殿下,活下去!”

……

後來他終是聽了陸其的話,直直地往東奔去,只是天氣很冷,他又受了傷,故而實在是沒有多少力氣了,總之最後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到了哪兒,到底有沒有進入行雲谷,便意識不清地倒在了一片荒地裏,朦朧間,鼻翼間有草藥的味道傳來,然後只聽得一個女孩兒的聲音:“你不會死的……你要活下去……”

對,我不會死的,我要活下去。

……

季郕衍再次轉醒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沒有敵人,沒有部將,沒有飛澤,沒有陸其,只有一個玉佩,一些銀兩,兩瓶傷藥,和周遭殘留的那淡淡草藥香。

算是他福大命大,那些黑衣人並沒有一直跟著他找到這裏來,而飛澤雖是受了重傷,但好歹是尋到了救兵,在等著飛澤領著人尋來的那幾日,季郕衍一邊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蹤跡,一邊以雪充饑,一邊用著那些傷藥,度過了他這一生少有的幾日艱苦時日。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算是活下來了,但他那一百二十個忠心耿耿的部將,卻都長眠在了武戈山上。

季郕衍不甚願意去回憶在武戈山那一天,卻又總會時不時的想起那一天。

想起那漫天飛舞的雪花,那群為了他而浴血奮戰的將士,那鼻翼間的草藥氣息和那道在冰天雪地裏極為暖人的溫柔女聲。

身為太子,身為一軍之將,他絕不能讓部下白白喪命於武戈山上,他定要細查今日之事,只是卻沒想到,幕後指使者竟是他的老師,也是他的舅舅,太傅蘇杭。

蘇家代代為翎朝重臣,在各世家貴族中一向名為前列,朝中勢力自是不可小覷,蘇杭年輕時便被拜為吏部尚書,其妹蘇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一曲璇璣舞,更是風華絕代,與容家獨女容顏在當年並稱為錦都雙華。

穆帝自幼時便與蘇家兄妹熟知,愛慕蘇荷多年,甫一登基便封其為後,寵冠六宮,季郕衍出生後便被封為太子,蘇杭繼之則又被拜為太傅,蘇家本就基業不錯,又因著蘇荷的緣故,更是得隆聖恩,一時風光粲然,放眼錦都,竟無人能及,便是容家,也要遜色三分。

然而就是這樣的蘇家,竟生了謀逆之心,通敵叛國,謀害太子。

季郕衍回到錦都的時候,便聽到的是蘇家謀逆,滿門被誅的消息,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不信,不信平日待他如疼親子一般的舅舅會派人殺他,不信那個一向溫文儒雅的舅舅會心生謀逆之意,但當穆帝將蘇家通敵的書信扔到他眼皮子底下時,他才不得不信,蘇杭教習他多年,他早識得他這個舅舅的筆跡,只草草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事無虞了。

心中有痛,也有恨。

蘇家滿門,因著此事,只留一個皇後蘇荷還活著,無論如何,穆帝都不會對這個他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動手,而且她對此事本就毫不知情。

不過自兄長慘死之後,這個唯一活著的蘇家人,也好像死了一般,閉宮不出。

這就是四年前,發生的故事。

……

雲槿洛聽著季郕衍為她講述這段往事,看著他無意識間蹙起的眉頭,不由地便覺得有些心疼,她雖是未曾遭遇過這場面,不能將這段經歷感同身受,季郕衍的語氣也始終平靜無波,但還是她能體會得到,季郕衍平淡語氣下的點點波紋,和他心中那深深的無奈、憤恨之情。

遭人圍攻追殺,忠心的部將慘死山上,獨身一人在寒雪中奔逃,而這一切的幕後黑手竟然是自己的親舅舅!只聽著,心中便不覺泛上陣陣冷意,那麽當初的季郕衍是如何熬過去的呢?雲槿洛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定是一段非常痛苦非常難熬的經歷。

纖纖素手覆上季郕衍擱在桌上的掌背,好像想竭盡全力將掌心的溫暖賦予眼前人,不管今後還有多少風雨險阻,她都要陪在他的身邊,矢志不渝。

季郕衍擡眼去看雲槿洛,知道她是在為自己擔憂,壓過心中因回憶帶來的幾縷痛意,伸出另一只手撫了撫雲槿洛的頭,沖她溫柔地一笑:“還好,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不要因為我的過去而讓自己難過。”

雲槿洛抿著唇,點了點頭。

“阿洛……”季郕衍又反手將雲槿洛覆上自己掌背的白皙小手握入掌心,低聲道,“我只想看你因我而笑,而快樂。”

於是雲槿洛很給面子的展出個笑容來:“知道了。”

還好在那個冬日,她駕著馬出了行雲谷,還好她迷了路,還好她當時施了微不足道的援手,才讓她沒錯過一個這般優異的男子。

作者有話要說: 先主動給懶懶的我一錘子,我大概是個壞掉的人形碼字機。

然後,回憶篇結束,步入現在進行時……這段回憶是從季郕衍的視角講的,所以在蘇家這一塊上可能有些片面,蘇家的人物譜其實沒那麽簡單,嗯還有陸其這個人,是臨時添進來的角色,但可以說是他是我全文最喜歡的一個配角,家國天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奉獻精神可以說是很棒棒了,而且悄悄咪咪告訴大家,寫陸其的時候我的腐女之魂在熊熊燃燒,還好被克制住了……後面的話我說不定會因陸其引出新的一條線來,不過那大概就是另一個故事了,要不要寫待定【捂臉】

emmm今天的作者有話說感覺我話特別多啊哈哈哈哈,莫嫌我啰嗦就是話多。

最後,今天有個朋友過生日呀,生日快樂呀洋仔,禮物什麽的……真的請原諒我窮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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