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多日渾渾噩噩的過著。其實一切都是照舊。他繼續上班，我也一樣。

女兒在周五的晚上回來了，他去學校接的。我回家做了豐盛的晚餐。孩子是我們最愛的寶貝，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吃晚餐時女兒一直在滔滔不絕的講著，這兩周的游學活動，讓她大開眼界。甚至萌生了出國留學的念頭。我們三個笑著，說著，在外人眼裏這是個多幸福的家庭！吃完飯，女兒洗洗澡累的倒頭呼呼大睡了。

我不能和女兒擠著睡，怕她多想。只好回到臥室裏。他正在看手機，看見我，表情很尷尬似的，有慚愧似乎也有點冷漠。

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他有些陌生。

這種演戲的日子不能再繼續了，我暗暗下決心。痛苦總是要用力量去斬斷的。

“你和她說了嗎？”我問他

“哦，還沒。過幾天吧。”

“還要拖到什麽時候呢？你不覺得累嗎？”

“我，我會和她說的。你放心”

“如果你不舍得，我去和她說”

“那不用。我會和她說的。睡覺吧，別想了”

“這事不是兩邊都能哄好的，是必須做選擇。我和女兒，還是她，你心裏要想清楚。還有，你想想這十幾年來你打拼下來的事業。和同事發生婚外戀在你們公司應該也不提倡吧？你凈身出戶，從零開始，然後和她一起去供養她貧寒的家庭，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嗎？人到中年了，不是毛頭小夥子，你自己不清楚嗎？還有你想親自去和女兒解釋嗎？你忍心嗎？”

“我知道。好了，不說了。睡吧”他翻過身，作為這場對話的結束的句號。

我怎麽睡的著？他說他會承擔，可是此時又怕傷害她。猶猶豫豫到底何時是個頭啊。

我沒想到的是，那個女孩居然親自找我了。

她在我心裏一直如草芥。人微命薄。

在北京看過太多外地來打拼的女孩了，無論出身如何，都想在這個城市有一片立足之地。頑強堅韌地活著。對她們而言生活不是一場享受的盛宴，而是一場戰鬥。要麽贏的漂亮要麽輸的一敗塗地，回到老家打回原型。他和我說起她，我覺得她是一個不肯認輸的女孩。也許在他眼裏她是可憐的，可是在我眼裏，年輕與新鮮感是不容小覷的。

那天我坐在咖啡店裏，外面是冬日暖陽，店裏飄著咖啡香氣。我穿著黑色羊絨大衣，連日來的低落心情讓我瘦了一大圈，臉色卻是更加白凈細膩。那個不懂得爭取的我，卻硬被抓進來參與一場戰爭，還得不露聲色。

過了一會兒，她推門走進來，確實很年輕的樣子。身型瘦小，披肩直發，眉眼清秀，幾乎沒有什麽化妝。上衣穿的是一件毛呢格子混紡的外套，下面是牛仔褲和高跟鞋。乍一看像個大學生。

我朝她招招手，她略微點點頭走過來坐下來。服務員問要喝什麽，我要了熱咖啡她要了冰咖啡。

我看著她在陽光下的臉龐，她低著頭。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昨天她給我發微信，就說了想見面，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留了這個時間地點給她。今天見面卻覺得十分的尷尬。

咖啡端上來，她喝了一大口冰咖啡，才開了口。

“易太太您好，我是Nancy”，現在的這些女孩，來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用英文名字了。好像這就是另一個自己了。

我點點頭也說了”你好”

“嗯，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易總真的很好，本來我的學歷是進不了公司的，當時給我面試的時候，另一個王總是不同意招我的。但是易總堅持招的我。那時我就很感激他。大概他也跟您說了，我家境不太好，能在北京有一份工作，我真的很高興了。所以從進公司裏，我就想好要好好工作，報答易總。在公司裏我的學歷低，不懂的事很多，也多虧了同事還有易總的幫忙。”

“後來，有次外出我的手骨折了。當時易總帶我去了醫院。他陪著我看病，幫我墊了醫藥費。他在我眼裏就像哥哥一樣。我很感動。那時，我就知道自己很喜歡他了。可是他有家庭，我知道。所以我提了辭職，但是他沒有同意。我也知道自己實在沒有能力出去再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了，所以只能繼續維持著同事之間的關系。”

“易總一直也在躲避我。本來是要一起完成的任務，他常推給別人。這些我也都明白。可是我真的喜歡他啊。後來我們那段時間總加班，他說我家住的偏遠不放心，就送過我幾回。是的，是我主動靠近他，是我投懷送抱的。我不計較什麽，我知道自己就是別人說的小三。可是我喜歡他，我愛他。這樣的感情我也無法控制。我能感覺他的愧疚，也知道他對我有憐憫之心，或者更多的就是憐憫。可是我不在乎。”

“這一段時間來，您大概是已經知道了。我也猜出來了。因為他不再和我有任何的接觸了。我能看出來他的痛苦。最近連續幾個工作他都出錯了，被狠狠的批評了。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知道自己錯了。是我自己的感情沒有控制好才會發生這些。可是，可是

您一定也年輕過，您一定也能理解這樣的感情吧？”

她一口氣把這些話全說出來了。我甚至無法回答她最後的這個問題。是啊，年輕的時候，所有的感情都有點不由自主。工作中遇到一個賞識自己關心自己的上司，怎麽去控制自己？需要用最基本的道德觀去約束自己，這是最起碼的教養。顯然她的生長環境是沒有這些教育的。

我想了想說：”是的，沒有人否認感情是錯誤的。每個人的感情都值得被尊重。我也年輕過，站在你的角度我可以理解。可是，每份感情要分時間地點。如果時間可以倒退，那時的易總，不，是易先生，你會愛他嗎？那時的他和你一樣，從外地來北京發展，他每天忙碌，我們在地下室租房子住，夏天悶熱冬季濕冷，連上廁所都要站大排。但是那個時候我愛他。他在我眼裏沒有任何的光環，我只愛他的本質。愛他的本身。你現在喜歡他，更多的是因為他有足夠的能力幫助你，讓你脫離困境。也許你自己也搞不清你愛的是他還是他的身份。”

她眼神很明亮，溫柔的看著我。我突然發現這個女孩子和我想的不一樣。老公說她肯吃苦，有韌勁，是她不得不背負的家庭重量，但是她骨子裏不是死纏亂打的女孩。她只是覺得自己在付出自己的感情，何錯之有呢？

我想了想繼續語重心長的說：我知道你的處境，也知道這樣的年齡有時是有些懵懂的。愛一個人本來應該是簡單而美好的事，現在卻覆雜了。覆雜的原因就是，感情的發生總是要有先後順序的。你不該來打亂這個順序。我和他大學時代就是戀人了，那個時候大概你還在幼兒園呢。你只看到了他現在的樣子，你只想有一個對你好體貼你的人，你卻不曾看到他最狼狽和失敗的樣子，最脆弱不堪時的樣子，他一名不文的樣子。你並未有完整的看到過他的全部經歷，而我，卻是真真實實事地一路陪他走過來的。我們還有可愛的女兒。你可以想一想，就算我和他分開了，他是要凈身出戶的。你們的關系也不可能在公司公開，他或者你有一個要離職。你們等於從零開始，也許又要從租地下室那樣的生活開始了。他已經人到中年，讓他再重新奮鬥難上加難，而你，如果不依仗他的庇護，在哪裏能生存下去呢？感情是感情，現實是現實。這兩件事你可以分開去想一想。”

我溫柔而平靜的對她說，如同她是我的孩子一樣。我希望她是聰明的，能夠理解這些事情的含義。

她沒有說話，只是喝著那杯冰咖啡。我想她的家人大概從來沒告訴過她，女孩子在冬季不要喝涼的，尤其是在剛剛做完流產手術之後！我實在不忍心，把手按在杯子上，叫來服務員給她換了一杯熱的。我告訴她：沒有什麽比自己的身體更金貴，感情也是。只有好好珍重他們，未來的某天才會給你回報。一味的在沒有結果的事情上消耗，只是白白浪費了青春。

她點了點頭。然後說：謝謝您，你們都是好人。易總昨天說要給我十萬塊錢，他說是對我的補償，可是，我不後悔，我愛上他是我的命運。給我十萬塊好像是在買賣一樣，但是我還是留下吧。這樣，我們才能兩不相欠！”

她果然是聰明人，知道十萬塊是用來幹什麽的，不過是我們圖個心安。她也可以改善家裏環境。只是這代價實在太大了！不值得。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這不算什麽戰鬥，本來她也沒想和我爭什麽。她大概也知道，她沒有什麽資本去爭。

我從咖啡店裏走出來的時候，突然飄起了雪花。我給老公打了電話，告訴他事情的大概，讓他把十萬塊轉賬過去。此事就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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