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亂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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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身處望城, 離昆侖宗更近,比李嵐他們更清楚地看到昆侖宗上空的白煙與黑氣。幾乎在地動山搖後的一瞬間,他腰間的昆侖印就亮了起來,上面只有一個字, “走”。

孟清當然也想走, 可是真走是那麽容易的事嗎?昆侖宗從前滿門上下, 滿打滿算共有千餘人,部分人可能因逃離不夠及時落在魔物手中,而門中的長輩們幾乎全部罹難,現在算一算大約有八百人在望城, 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尚未築基的弟子和沒有煉氣的凡人雜役。孟清手上有五條飛葉舟,一條只能載大約五十人, 他該怎麽走?

他深深吸了口氣,有些煩躁地錘了錘額頭。

孟清長到這麽大,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他生於中原的一個小鎮上,家裏面在當地算是小有富足, 雖然孟清從小的吃穿用度不算奢華,但他也是衣食無憂,十指不沾陽春水地長大了。他爹娘恩愛,家庭和睦,孟清每天憂愁的只有上哪兒吃去哪兒玩, 什麽時候才能下學。直到昆侖宗來收徒,他一聽說不用上學立馬高興地點頭,卻沒看見爹娘眼裏的淚花花。

他本來要成為大師兄, 還沒來得及被師尊諄諄教誨擔起責任就被後進門的洛九韶給頂了去。他心裏高興,因為他最煩擔責任。他在修煉上沒什麽野心,只想隨緣,有多一些的生命去體驗更多的美好固然令人開心,不能的話就抓緊時間吃喝玩樂,才不枉在這世上走一遭。人各有志,他不想清心寡欲地活得長久與天齊壽,也不認為揮手一劍就能山崩地裂有多令人向往,他更想像人間的煙火一樣哪怕短暫也活得轟轟烈烈,隨心所欲。

而今這一切都被打破了,宗門被封,長輩罹難,師兄出走,便是敢作敢當的李嵐也不在身邊。所有能拿主意的人都不在,他就算再厭惡擔責任,他又能把責任推給誰?兩個師妹嗎?他好歹是個當師兄的!

孟清深吸一口氣,腦中有了主意。他進屋找來雲溪,吩咐她道:“我手上有六條飛葉舟,一會兒你把昆侖宗內的所有雜役先叫過來,讓他們先上飛葉舟,能坐多少坐多少。然後你去外門看看,看還有沒有築基了的,你們一塊護送飛葉舟去中原找伽藍寺,去請求他們的庇護。”頓一頓,他又道:“你把小師妹和掌門師伯也帶上吧,她,她畢竟還小。”

雲溪道:“那你呢?”

孟清道:“我帶著剩下的人先去隆平山脈躲一躲。”

雲溪道:“要是有人不樂意呢?萬一有人非要上飛葉舟怎麽辦?”

孟清道:“讓他們滾!有修為的門派平日裏都待他們不薄,現下不承擔自己的責任就罷了,還要和凡人搶生機?!”

雲溪點頭,轉身出去了。

孟清坐在桌子上,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這戒指其實是掌門師伯的,他是為了取飛葉舟才拿來用一下。只是到了這個境地,光拿飛葉舟可能不夠,他還要拿些掌門師伯的東西才行。孟清內視儲物戒,將裏面的符箓,丹藥都統統拿了出來,按品階一一分開,分成許多份,準備將這些下發給隨他去隆平山脈的弟子們,這樣多一份東西也多一點保命的可能。

只希望掌門師伯醒來不要罵得他狗血淋頭就好。

孟清分好後,就聽見雲溪在外面喊人。他跑出去,看到上百個雜役正等在那裏。他掃了一圈沒看見靈珠兒,低聲問雲溪道:“小師妹呢?她怎麽沒來?”

雲溪低聲道:“小師妹說,昆侖宗長輩罹難而小輩幸存,如今孟師兄讓凡人先走而修者留守,這都是能力大者先擔責任。她說她雖然只是煉氣三階,但終歸是修者,不能和凡人搶生機,願意留在這裏與大家共存亡。”

孟清鼻頭一酸,平生第一次有了做長輩的感覺。他連聲道:“好好好,小師妹真不愧是我昆侖宗的人。”

他嘆過後就放出飛葉舟,在雲溪招呼人的同時將剩餘的弟子們聚到一起,將手中的符箓丹藥分發下去,他邊發邊道:“只有這麽點兒,真是見諒,大家拿好,我們等會兒往隆平山脈去。”

他還沒發完,就聽見人群中一陣驚呼。孟清一轉頭,就見一道黑影撲來。他下意識想長劍變劍光往後退,卻在下一刻意識到他現在是整個昆侖唯一能拿主意的人!孟清硬生生壓下後退的欲望,心念一動,追風現於手上,他迎面一斬,一道風刃刮過,半空中的黑影瞬間一分為二,腥臭的血肉掉落下來。

眾人擡頭一望,就見地上躺著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形容猙獰,身體斷成好幾節。

孟清頭一個反應過來,他高聲喝道:“快上飛葉舟!雲溪,快帶他們離開!”

雲溪長劍變作劍光,瞬息之間就在六架飛葉舟尾部各拍了一掌。飛葉舟堪堪起飛,雲溪跳上飛劍道:“師兄,你們撐住,我馬上回來!”

孟清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他正手起劍落,道道風刃往四面八方飛去,有的魔物能夠斬落,有的不能的便會有人為他接上一劍或是一道法術。

眼前的魔物越來越多,腥臭的屍體散落一地,五百多名昆侖子弟從沒像今日這般齊心協力,共同作戰。

陳瑤揮出一劍,她尚未築基,威力不夠,只將那魔物斬了個豁口。忽然從旁伸來一雙藤蔓,將那魔物的四肢鎖住,陳瑤不敢遲疑,立刻揮劍而上,將對方一劍斬斷。

她回頭就看見靈珠兒蒼白的小臉,陳瑤性子冷淡,這會兒也說不出什麽,直點頭道:“多謝。”

靈珠兒也點點頭。

眾人奮戰好一會兒,就有人發現不對了:

“怎麽回事,怎麽好像越殺越多?”

“快看,他們自己可以重新融合!”

眾人往地上一看,果見地上的殘肢斷臂在冒出黑氣,然後互相組合又變成了另一個奇形怪狀的魔物。

能夠覆生的魔物不斷消耗著眾人的體力,漸漸地,普通弟子都撐不住了,已經入了整個大圈的內圍,而還在外圍奮戰的弟子也感到了疲憊。

孟清已經手腳發抖,經脈內靈力空虛,他握著腰間的昆侖印,一時有些無法決斷。

靈珠兒因為過度使用靈力已經額上全是冷汗,她一時心神不穩,一個站位出錯,便被一旁虎視眈眈許久的魔物盯上了。那魔物生得突出大眼,尖利下巴,一口獠牙,它四爪一蹬就往靈珠兒身上撲去。

一旁的陳瑤正看見這一幕,立刻縱身躍過來執劍而上。那魔物倒也機靈,堪堪躲過劍鋒,身子扭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一張嘴就朝靈珠兒咬去——

一道磅礴的劍意從天而降,劍氣掠過之處,周遭的魔物無不傷殘。最後一道劍意正落在意圖啃吃靈珠兒的魔物身上,將它從尾至頭生生切成了兩半。

腥臭的血肉在靈珠兒眼前驟然炸開,露出了後面縱身躍下,衣袍蹁躚的李逸。他一雙寒星般的眸子望過來,輕聲道:“你沒事吧?”

靈珠兒傻傻地點點頭。

孟清聽到動靜往後一看,一只手正拍在他肩膀上,陳升明媚的臉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她長發高束,眉眼間英氣勃勃,道:“放心,我們來了。”

孟清往後一看,寒山三子都到場了,他發抖的手腳再也支撐不住,一個趔趄就往下倒,鐘澤一把摟住他,笑道:“我們師尊把我們趕出來了,說是我寒山劍派築基以上修士最多,怎麽能不秀給他昆侖宗看看。”

孟清勉強扯出一個笑來:“只怕你們也應付不了,這玩意兒可以不斷覆生。昆侖宗護山大陣已被打開,我怕等會兒大兇就要來了。”

陳升道:“誒。等會兒的事等會兒再說,我們先把這玩意兒解決了。你放心,我們老頭也是知道魔物的,讓我們帶了法寶來,叫這些東西都覆生不了。”

她語罷自儲物囊中掏出一口大鐘,那鐘有她半個人那麽大,難為陳升還提起來健步如飛。她道一聲:“去!”

那大鐘就遠遠飛過去,李逸鐘澤執劍來來往往,殺成一片,地上盡是殘肢斷臂,腥臭的血水橫流。

陳升喝道:“收!”

那大鐘就往來轉了一圈,無數冒著黑氣的殘肢斷臂盡數被它吸入鐘罩內。當那鐘轉了一圈回到陳升手裏時,她敲一敲鐘,裏面頓時傳來無數淒厲的哭叫。

陳升笑道:“我們老頭說這叫冤鬼鐘,可收邪魔妖物,將這玩意兒給了我。他還說上古另有個與之配對的降魔燈,跟這一樣吸一圈就收走無數魔物,可惜早就失傳了。”

遠遠地就傳來一聲女聲:“哪裏失傳了,這玩意兒啊,現在就在我師弟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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