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敦被太宰治神神秘秘叫進辦公室的時候心裏的疑問只有十分之一，等到太宰治說清意圖的時候，疑問增加到了五分之二。

“要我去行政部那邊幫忙？”

“對，他們行政經理那邊有點缺人，”太宰治連連點頭，“剛好有個職位空缺能給你頂上。”

中島敦為難地皺起臉：“……是不是不太好？”

他現在是實習期新人，調到行政部屬於跨度挺大的升職，在他的意識裏這種破格提拔屬於很無恥的暗箱操作，他不太能接受這種不勞而獲的餡餅。

太宰治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語重心長地開始開解：“這和你想的不一樣，敦君。雖然你由於一點特殊原因沒辦法在人事處那邊登記檔案，但你工作能力是絕對到位的；行政部那個位子是因為非常適合你，我才會推薦你頂替，而不是單純因為想幫助你徇私舞弊。敦君了解我的吧？”

他說得頭頭是道，中島敦都有點迷糊了，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蹭了蹭：“呃……？”

這個呃就有點微妙，太宰治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桌上裝著食物的塑料袋，沈默了一下才開口：“……雖然我的確為了買煎餅果子方便申請把辦公室調到靠門這邊了，但原則性問題上我不會退讓的。”

重點不是那個煎餅果子，中島敦無措地眨了眨眼，他其實想看看太宰治壓在玻璃板下的公司職員表。

算了吧，中島敦這樣想著，試探著問道：“那我需要到那邊做些什麽呢？”

“和在這邊時一樣吧，打打下手做些雜活，必要時給出一些參考意見。”

聽起來倒是很簡單，中島敦唔了一聲，又問：“那位行政經理是？我聽說行政部那邊有一位很威嚴的經理夫人，我是要調到她身邊去嗎？”

太宰治想了想才明白中島敦在說誰，笑著搖了搖頭：“你說的那一位是尾崎紅葉夫人。她可不是行政經理，她的官職比那還要大得多呢。”

“這樣啊……”中島敦有些尷尬。

“你要跟的那個經理叫做芥川龍之介，”太宰治好心替他說明，“很年輕，可能脾氣有點古怪，不過不用擔心，那邊的人都不錯，你應該很快就能習慣的。”

能不能習慣還得看具體狀況，不過中島敦向來最會看人臉色，要混進陌生環境中適應氣氛一直都是他的長處，這不能算是什麽艱難險阻。

“那我什麽時候開始準備就職呢？”他又問。

“要是可以的話現在就準備吧，”太宰治笑瞇瞇說，“剛巧行政部那邊有點忙，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谷崎潤一郎出門買個豆漿回來發現中島敦在收拾座位，筆筒、筆記本、文件夾、員工合同乃至他養在桌角的一盆小仙人掌都整整齊齊碼進瓦楞箱裏。他呆住，驚訝地問道：“敦君？你這是要做什麽？被開除了嗎？”

“……不，沒有到那種地步。”

“那就是你自己辭職了？！”

“……”

中島敦深深嘆了一口氣，你就不能盼著我一點好嗎。不過說來也是，他一個剛入職的新人某天被叫進辦公室談話後又滿臉凝重地收拾東西，無論怎麽想都只能給人他被開除了、或者他自己辭職了這種直觀感受。

“我被調到行政部那邊了。”敦說。

他沒有刻意壓制自己的聲音，整個辦公室都聽得清清楚楚，所有人在他話音落下後都整齊劃一地擡起頭發出相同的疑問：“——你說什麽？！”

中島敦被這種條件反射嚇了一跳，差點把箱子摔在地上。

與謝野晶子第一個走過來，她剛對著鏡子補完口紅，看起來氣勢更強了一點：“把你調去行政部？為什麽？”

為什麽……中島敦想了想太宰治的說法，遲疑著回答：“因為行政部那邊……缺人？”

“你是不是聽太宰跟你跑火車了，”國木田獨步也難得放下手裏的事情站過來，“哪裏缺人行政部都不會缺，倒不如說行政部最不缺的就是人。”

這下中島敦有點茫然，他眼神中帶著點求助看向谷崎潤一郎，後者把豆漿掛在桌邊，想了想，有點為難：“這……其實，敦君你可能不知道，我們業務部和行政部關系不是那麽……和諧。”

要說業務部和行政部，這兩個部門說井水不犯河水那不一定；但要說兩個部門水乳交融密不可分那更不對勁，總之梁子是當初公司成立那時候就結下的。他們公司運作上跟其他的有些不同，設了兩個總經理辦公室，一個直轄行政一個直轄業務，據說是當年創始人夏目漱石堅持這樣決定，而這個決定的直接受害人——森鷗外與福澤諭吉——兩人關系不好幾乎是公司裏人盡皆知的事情。

也未必是什麽職場上的明爭暗鬥，有些人關系不好就是天生的性格不合，具體可參考中原中也和太宰治；但是上司的關系會直接影響到下屬，這是無可爭議的事情，行政部和業務部王不見王幾乎要成為傳統，沒想到兩邊關系逐漸惡化的當下，突然有一個中島敦被派去打破傳統深入敵營，這怎麽想都過於反常。

“太宰先生不會是派你去做間諜吧，”谷崎潤一郎合理推測，“也不是沒有可能。”

“不，我這種……”

“趁亂幹掉對面？也好，這樣以後我們業務部就是老大了。”與謝野晶子若有所思。

“……你們的期望寄予到錯誤的人身上了。”

中島敦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垂下頭：“我只是單純調職而已！”

其他人紛紛托腮沈思起來，實際上大家各有各的想法，只是跟中島敦說有點不合適，他畢竟還是新人，職場上的內幕不如其他人懂得多，貿貿然給他科普這些彎彎繞繞對他也沒什麽好處。

“你沒問題吧？”與謝野晶子問。

“我覺得沒有吧，”中島敦笑了笑，“反正在哪裏都是工作而已。”

“這說得倒也是，”谷崎潤一郎插進話，“不過敦君你具體到那邊做什麽職位？”

“給他們的行政經理打打下手之類的吧。”

辦公室的氣氛又一次詭異起來。中島敦不明所以，只知道大家都不說話了，他無辜地環視一圈，最終還是把求知的目光落到谷崎潤一郎身上。他們兩個年紀相近，後者又被中島敦幫過忙，姑且算是關系密切，一般敦有什麽問題的時候基本都是向他求助的。

但是這回谷崎潤一郎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合適，他吸一口氣，艱難地開口：“……是男的那個行政經理？”

“是啊？”

“那個……你不擔心嗎，那個經理可是男的。”

中島敦滿頭霧水：“男的有什麽可擔心的？又不是處對象。”

這也不是對象的問題，谷崎潤一郎不知道怎麽解釋，於是眼巴巴望向與謝野晶子指望她救場。但是與謝野晶子沒打算救場，她只是深沈地嘆氣搖頭，拍了拍中島敦的肩膀：“敦，你記住，無論你去了哪裏，行政部永遠站在你這邊。我們隨時歡迎你回來。”

中島敦本來只是調個職，結果現在的場面反倒像一場遺體告別會，好似中島敦下一秒要被送進火葬場燒灰了，這讓他有點發懵。

國木田獨步推了推眼鏡，清過嗓子後嚴肅開口：“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大家都回座位上吧。敦，你也趁現在帶著東西過去那邊，如果後續有什麽問題可以隨時聯系我們幫你處理。”

“哦……好的。”中島敦茫然地點了點頭。

他抱著自己的身家往辦公室外走，出門前還回頭給所有人鞠了躬：“這段日子以來感謝大家的照顧！”

其他人各自神色覆雜地點了點頭，用感情不明的眼神目送著他離開了。

“總覺得把挺好一個孩子送進火坑了。”與謝野晶子在敦關上門後這樣說。

“對方可是那個芥川龍之介……”谷崎潤一郎不免擔憂，“他可是出了名的嚴厲苛刻，他之前的女朋友多完美一個女孩子，直美也挺喜歡她的，結果還不是說被踹就被踹了。”

“敦都說了不是處對象，你們也不要擔心這些有的沒的。昨天那個客戶的訂單開始著手處理了沒有？沒有就趕快坐回去幹活！”

國木田獨步皺起眉頭催促。

“是，是——知道了，組長大人！”

中島敦在進入行政部的辦公區與之前給自己設想了不少阻礙，譬如所有人對他冷眼以待不露善意之類的，但等他真正走過去的時候他發覺自己腦補得過於嚇人，實際上行政部和業務部那邊的氛圍幾乎沒什麽差別，只不過稍微嚴肅一點，辦公室靜悄悄的，沒有什麽人發出聲音。

——但是我現在應該做點什麽啊，中島敦茫然地想，說起來這種狀況，既然是太宰治引薦他到行政部，他好歹應該先帶自己熟悉一下情況吧…？把他丟在這裏自生自滅是什麽情況啊？？

他想著想著有點抓狂，於是打算轉身回去找太宰治；但他甫一轉頭就發現自己身後站著人，看樣子是剛從外面走進來的，西裝革履，領帶打得很正。

那人上下掃視他一眼：“你在這裏做什麽？”

“我……”中島敦想了想，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在這裏做什麽，我應該做點什麽？

接著他想起太宰治的耳提面命來，他是過來給行政經理打下手的。那個經理的名字是什麽來著？

“——我找芥川龍之介經理。”

他誠懇地看著對方，希望對方能給他指條路去面見傳說中的芥川經理，然而對方完全不為所動，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中島敦。”敦老老實實回答。

“哦。”那人平靜地點了個頭，“芥川龍之介不在。”

這話就有點難接了，中島敦抱著箱子楞在原地，醞釀很久情緒，最終才憋出一句：“……那請問他的辦公室在哪裏？我可以在門口等他。”

“他沒有辦公室。”

那人接話十分自然流暢，語氣稀松平常地講出一句天方夜譚。

中島敦覺得自己腦子有點轉不過彎，疑惑十成十表現在面孔上：“啊……？但是他不是行政經理……”

他這句話還沒問完，又一個人從他背後走過來，這次來人沒有分神註意他而直接呼喚了敦對面這位陌生人——

“你在這裏啊芥川，上次的企劃案出了點岔子，客戶說想再修改一下，我叫他在辦公室等你了。”

中原中也說完之後才發覺跟前站著一個中島敦，他奇怪地看了敦一眼，向芥川龍之介發問：“這是誰？”

芥川龍之介沒回答。

中島敦仔仔細細從剛才那句話裏分析推論了一下，他是來給芥川龍之介幫忙的，而面前這個人說芥川龍之介不在；緊接著那個個頭稍矮的人叫他“芥川”，而後者完全默認了這個稱呼，說明他就是芥川本人。

芥川龍之介說芥川龍之介不在，而他的客戶現在正等在薛定諤的辦公室裏。

中原中也仍舊奇怪地看著他，而芥川龍之介處變不驚，好像剛才他根本沒開口一樣；中島敦抿了抿嘴唇，向中原中也確認道：“請問這一位是芥川經理嗎？”

中也看了芥川一眼：“……是啊。有什麽問題嗎？”

“他腦子是不是不太好使呢？”

“……？”

中原中也直到後來也沒能明白中島敦何出此問，但他知道，整個公司上上下下敢光明正大當面diss芥川龍之介的勇士，中島敦是頭一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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