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歐格斯特·威廉，是威廉家族前家主的兒子，同時也是現族長。

哦，不對，很快我也要變成前族長了，因為我很快就要死了。不過短短10來年，帝國第一貴族就連換兩個族長，真是家門不幸啊。

鏡面世界如破碎的紙片，紛紛揚揚從天空中落下，一層又一層鋪在的我身上。說來也可笑，我費盡心機將伊恩·克裏斯變成傀儡，對方反而順著傀儡術反制於我；我千辛萬苦、耗費大量物資時間親手布置了傳說中的鏡術，這反而成了我的葬身之處；我苦苦追尋失落國度的線索，不遺餘力打擊先民後裔，現在希望徹底破碎，不僅沒有懊悔、怨恨，反而感到一陣輕松。

所以，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連目標都稱不上目標，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現在我的腦袋一陣暈眩，眼前漸漸朦朧，有種奇異的輕微麻痹感湧上來。腦海中如走馬燈一樣閃過形形色色的人，母親的臉、從未見過的只存在於畫像中的父親的臉、家族中的其他人、手下……最後這些人飛快地一閃而過，最終定格在一張熟悉的臉上。

艾倫·史密斯。

果然是快死了吧？所以才會看到年少的他。

我的母親其實是我父親的情婦。在我父親沒有死於意外前，我被散養在首度附近的一個小鎮裏，——當時他年富力壯，權勢極大，沒人會預料到他會死得屍骨無存。因為沒有父親，母親以小生意養家糊口，小時候的我常常被人取笑，艾倫是我童年的第一個玩伴，也是唯一一個。

雖然日子艱難，但有艾倫陪伴，童年也充滿了歡樂。我們一起走街串巷嬉笑玩樂，一起偷偷去小鎮旁的河邊摸魚，一起嘲譏笑我們的人吐口水並大聲罵回去，甚至還有了共同的秘密基地。印象最深的是，每天勞作之後躺在秘密基地裏說悄悄話。甚至有一次，因為兩只不知從哪來的猛獸在外面打架，在秘密基地裏被困了兩天，回去後各自挨了一頓揍……

現在想起來，就連那兩只野獸都分外可愛。

再後來，家裏忽然來了好幾個貴族。他們衣著光鮮，神態輕蔑，尖著嗓子告訴我我的姓不是卡特而是高貴的威廉，帝國第一貴族的那個威廉。哦，對了，我還有一個死鬼父親，以及一個家族要繼承。他們連夜將我和母親打包到了首都，並駁回了我和艾倫告別的請求。

嘿，你瞧，他們管我叫族長。一個連和小夥伴告別都不被允許的族長。

新環境比小鎮艱難一百倍。為了母親也好，為了我自己也好，我都只能逼迫自己快速成長起來。

好在小鎮生活鍛煉了我的意志，我如野外最不值錢的雜草一樣頑強而旺盛地活了下來，還學會了在暗地裏偷偷培養親信。大概是認為孩童手段上不了臺面，家族中的人只是冷眼看著，沒有阻止。就這麽過了幾年，我的親信越來越多，他們才開始慌了，動用手段打擊我的勢力。

但此時的我已非當日面對威脅只能屈服的黃口小兒。我不遺餘力地開始反擊，不擇手段地排除異己、拉攏有用的人，再後來，家族裏明面上再也沒有人敢反抗我了，可是我卻不開心。我常常做夢夢到那個秘密基地，夢到我和艾倫在裏面捉迷藏、抓蟲子、摘野果，快樂地跑來跑去，無憂無慮。夢裏越開心，每次醒來後就越煩躁。

我是如此地想念艾倫，以至於聽到他過得不太好的時候，一沖動就把他接到了身邊。聽著他低著頭沖我行禮，叫我“威廉公爵”，眼神疏離又怯懦的時候，我難過極了，知道我們之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鴻溝，我們再也回不去曾經的親密無間了。但我仍然不願意放他走，我希望能讓他能過得好一點。

艾倫是我童年的象征，是我死死抓住的歡樂和光明，我希望他是純凈而不受汙染的。所以，我把他放在我身邊，小心翼翼地對待他。

然而我錯了，我的心腹開始明裏暗裏針對艾倫，認為我將派艾倫取代他；家族裏的人發現了我對艾倫的特殊，譏諷的譏諷，看笑話的看笑話，痛心疾首的痛心疾首，還有人拿捏著艾倫來威脅我。為了不讓艾倫受到更多排擠，在我不在的時候也能保護好自己，我教了他不少東西，還派了好多人保護他。

艾倫也開始努力變強，拿拼命的架勢學習技能，每天弄得鮮血淋漓。我心疼極了，可我不能攔著，甚至做不了任何事情，只能在暗處冷眼看著，趁他睡覺的時候偷偷放上最好的療傷藥。

我知道艾倫並不快樂，可是難道我就快樂了嗎？

身為第一貴族的族長，我的工作越來越忙，個人時間越來越少。漸漸地，我疏遠了艾倫，雖然不想承認其中一個原因是不想讓他因為我而被針對。那時的我總天真地想著，未來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等我的權利再大一點、掌控的再多一點，我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我想對艾倫好，所有人就得跟著我對他好。未來那麽長，我還有足夠的時間修覆我和艾倫的關系……

然而，隨著我的位置越來越高，年紀越來越大，我們的心靈卻越來越遠。我後悔得要命，想拋下一切去修覆和艾倫的關系。就在這時候，家族危機爆發了，日不落協會全方位發動了挑戰，一夜之間全城盡唱威廉失德的歌謠，國王的信任岌岌可危。

我迫切想要做出更大的成績，來獲得國王乃至整個國家的認可。很快，我盯上了前任族長，也就是我素未蒙面的父親遺留下來的手稿，那裏記載有他完成了一半的事——尋找失落國度。

只有功勳偉大到足以震驚上下，又謙虛地奉獻給國王時，威廉家族才能再次屹立不倒。

事關重大，家族中又有內鬼，我能相信的只有寥寥幾人。人員短缺的情況下，我不得不動用了艾倫。首都局勢詭譎、人心險惡，剛好有人為難艾倫，我就把他派去監視一個疑似莫家後裔的人和他的朋友。那裏遠離首都，狩獵地等級又不高，以艾倫現在的實力，雖不能說綽綽有餘，至少保命不成問題。

與我的難過失落相反的是，艾倫開開心心地踏上了前往濕潤沼澤的路。看來，他是真的不喜歡待在這裏。我是不是應該借此機會放他離開？不不不，我還沒有和他修覆關系，我們還有未來……

誰料，這一去竟成了永別。

當熟悉的紅光與灼痛感傳來，胸口忽然出現那只邪惡的眼睛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小時候，我和艾倫曾在秘密基地旁發現過一個洞穴，並在探索時無意間簽訂了死靈契約，這只眼睛就是死靈契約的憑證。眼睛的覆活、實力的飆升，只代表了一件事。

希望？未來？關系修覆？再也不會有了。艾倫死了。我的童年、我的未來都消失了，我的生命|之光也熄滅了。

什麽家族危機，什麽國王的信任，什麽失落國度，都見鬼去吧！從那天起，我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要為艾倫報仇。我走遍了永眠凍土，一路上布下了重重陷阱；我以自身和手下數十條生命為誘餌，在石窟群布置了致命的陷阱；我親手翻閱古籍，找到並投入無數材料設計了鏡術。——我要讓伊恩·克裏斯和莫寧血債血償！

可惜，事與願違。

我親手設計的鏡術成了我的墓穴，時也命也。

“餵！歐格斯特，你看這是什麽！”

一把匕首被扔到了我的腳下，我認得，這是艾倫的匕首。

“艾倫·史密斯，你還記得嗎？他讓我把這個匕首交給你，並要求我替他轉達一句話。”

對面那個可笑的小子在說什麽？向我在炫耀怎麽殺死你，以此來麻痹我嗎？很不幸，他做到了。

“什麽話？”我聽到了自己僵硬的聲音。

“他說——”

一把劍刺穿了我的心臟。一下，又一下。

我終於支撐不住倒地了。破碎的鏡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從我倒下的位置看過去，能隱隱約約看到一望無際的藍天，還有靜默在凍土上的萬千石窟。我想我快要死了。

艾倫，對不起。是我沒用，沒能給你報仇。

“艾倫說，他不怪你。”那個亞麻頭的可惡小子終於把話說完了。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嗎？我竟然……

艾倫，你說我們為什麽會一步步走到這般田地？如果當年，我沒有屈服於脅迫，我們還歡樂地生活在小鎮該多好？又或者，我沒有強行把你拉回我身邊，沒有一點點疏離你，沒用安排你去濕潤沼澤，結局會不會不一樣呢？

恍惚中，我似乎聽到了悠揚飄蕩在空中的歌聲，像極了我們無數次哼唱過的歌謠。你聽——

“野牽牛，爬得高；高樓高，爬樹梢……”

艾倫，我來了，你等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還剩下最後一個番外就完結啦。求收藏作者專欄收藏新文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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