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正是午餐時間。不知名石材制成的小型餐桌上，放著一盆燉肉、一盆蔬菜湯，還有一些面包。新鮮端上桌的菜肴，冒著熱氣騰騰的霧氣，模糊了餐桌對面的人的臉。

他到底是真是假？

伊恩冷眼看著對面細嚼慢咽的莫寧，心中暗自揣度著。

“好吃。”莫寧喝幹凈碗中最後一口湯，舒服地瞇了瞇眼睛，發出一聲幸福的喟嘆。

他放下手中的碗，發現伊恩停筷正看著他，臉上浮現一絲笑意，溫聲問道：“你怎麽不吃？不合胃口嗎？”

“沒什麽——”伊恩搖了搖頭，“不過觸景生情罷了。”

他從面前的燉肉中夾起一塊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瞬間占領了口腔。咽下口中的食物，他忍不住感嘆道：“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吃鹿肉是什麽時候嗎？”

莫寧一怔，看向那盆菜，主材料是昨天獵取剩下的凍鹿肉，加上石鹽、天青椒等調料，以及這裏獨有的香葵、凍冬花熬制而成，外皮焦脆，內裏酥軟，色澤明麗，像極了那次在飛仙城中，他們吃的那道菜。

想著想著，他的臉上也帶出一些恍惚來：“怎麽會不記得。我們被困在逍遙派中，修道者不食煙火，我們好不容易在後山逮住一只誤入幻想其中、食用的鹿。我記得那時候你做得也是燉肉。”

他看著菜笑了笑，回味了片刻：“你別說，味道還挺像的。”

伊恩聞言笑了一下：“畢竟都出自我手。”

“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隨著時間過去，飯菜上裊裊升起的煙霧漸漸稀薄，莫寧的眉眼清晰映入眼簾，一如熟悉的那樣，此刻正溫言叮囑他。

對答如流，毫無破綻。迷障中的記憶都一清二楚，甚至連細節都對得上。

伊恩看了他一會兒，笑著應了一下，垂眼專心對付面前的飯菜。

他們沒有再交談。

這已經是伊恩在這裏的第二天了。剛進入這裏的時候，他的確恍惚了一下，被憑空出現的記憶和物品迷惑，認為他和莫寧的確生活在這個名為“千窟鎮”的小鎮上。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矛盾越來越多、破綻越來越明顯。

今天早上，他徹底醒了過來。

問題的關鍵是，眼前的莫寧，是不是真的；小鎮中的其他人，到底是不是他們的隊友。

他進行了一些試探，但收效甚微。李恩、桑寧、任星津等人都是一副小鎮土生土長居民的樣子，怎麽旁敲側擊都沒有反應，光明正大詢問又怕引發什麽不可收拾的後果，再加上與他們本就不熟，沒有發現任何破綻。

只能從莫寧這邊著手。不熟悉別人，他還不熟悉莫寧嗎？

於是就有了上面的試探。事實證明，這個做法是正確的。眼前的莫寧，言行雖無矛盾，但他感覺到了“別扭”，總覺得笑容有點假，和他說話的方式也有問題，就像是戴了一層面具。

絕對有問題！

至於什麽問題，一試便知。

“你在想什麽？”對面的人噙著淡淡的笑問他。

“沒什麽。”伊恩撐著腦袋歪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興致勃勃地笑著提議，“不如下午我和你一起去打獵吧。好久沒用刀了，手都快生疏了。”

莫寧回：“好啊。”

狩獵的地方位於小鎮的西邊，步行半個小時即可到達。今天邊緣區域人數有點多，他們就往裏去了點，直到發現一處風毛菊叢。旁邊還散落著一些黃草、綠絨蒿等墊狀植物，是凍土中難得的“綠洲”。

有“綠洲”，就意味著會有動物。

莫寧“噓”了一聲，兩人貓著身子藏到了附近一處小土丘背面，靜悄悄地等待獵物上門。

沒過多久，地面忽然傳來隆隆的聲音，伊恩定睛一看，只見一只黑毛狗熊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它對著草叢低吼一聲，兩個風刃從口中射-出，風中傳來陣陣腥臭味。

伊恩和莫寧對視一眼，點了下頭，二話不說迎了上去。莫寧長劍一揮，重重地朝狗熊劈去，棕熊吃痛，人立而起。伊恩則稍稍落後一步，角度刁鉆地砍向它的兩條後腿，隨即刀鋒又兩閃，四蹄皆斷。莫寧趁機將長劍送進了它的心臟。

不過十來秒鐘，一場戰鬥就結束了。

伊恩甩了一下刀上殘留的血，冷眼看著長劍歸鞘、自覺善後的“莫寧”，眼底閃過幾縷譏誚。他上前幾步，下一秒刀就架在了對方脖子上：“你是誰？莫寧去哪了？”

“你怎麽了？”“莫寧”驚愕地看著脖子上的刀，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帶著三分不可置信、七分受傷的表情，語音顫抖，“我就是莫寧啊！”

伊恩嗤笑一聲：“別裝了，莫寧才不會用這種表情。”

莫寧出劍前會習慣性挽個劍花，他沒有；莫寧出劍時元力薄薄覆蓋在劍上，他覆蓋在了身上；莫寧使劍如舞、輕描淡寫，他野蠻劈砍……這些“別扭”堆積起來，勾勒出了唯一的真相。

“假的，永遠成不了真。”

伊恩面帶厭惡地重重一砍，狗熊身邊的“莫寧”便化作無數碎片，砰地消散一空。

莫寧端坐在石椅上，手中有一搭沒一搭地用布擦拭著長劍，雙眼則冷漠地看著“伊恩”忙裏忙外。

眼前的伊恩是假的，他進來恍惚沒多久就發現了不對。

但莫寧沒有當場發難，白天借口出去狩獵，在千窟鎮和小鎮周圍摸索了一圈。根據搜集到的信息來看，他們應該是在一踏進廢棄石窟的當場就陷入了陣法，除了他本身外，所有人都是假的，破陣的關鍵就在對面那個人——或者其他什麽別的東西——身上。

他將手中的細布放到一邊，手中的長劍出其不意刺向“伊恩”：“對不起。”

“當！”這一劍卻被不知從哪裏變出來的刀擋了下來。

“為什麽？”“伊恩”問，甚至還有心情捋了捋額前的碎發。

“眼神毫無溫度，耳釘沒有光澤，做菜的調料放多了……”莫寧收回長劍，下一次出手時雖然依舊寫意，但劍劍如二月春風，淩厲無比，“破綻太多了！”

“伊恩”見他這態度，料定無法動搖，只好全力以赴迎戰。

當當當——，兩人當即激戰起來。

誰料這“伊恩”金玉其外，沒一會兒，莫寧就窺見一處破綻，長劍輕輕一縱，輕而易舉刺進了心臟。下一秒，“伊恩”炸了開來，陣法消失得無影無蹤。

莫寧負手而立，搖了搖頭：“伊恩沒有這麽弱。”

伊恩秘密不少，如果底牌盡出，他都沒有信心能輕松戰勝。可見，這陣法局限性很大，很多東西都覆制不了，——至少沒有將伊恩的“秘密”覆制出來。

“我還以為有多強呢，結果你連他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伊恩看著被自己釘在凍土上的“莫寧”，失望地搖了搖頭。

十分鐘前。

“哎呀，你是不是以為我剛剛死了？”刀下碎成無數片的“莫寧”忽然出現在兩米之外。伊恩仔細一看，對方還是莫寧的形象，完好無損，不知道用了什麽法術。

他沖伊恩眨了眨眼，攤手道：“騙～你～”

話音未落，“莫寧”雙腳一蹬，如離了弓的箭一般飛射過來，眨眼便來到面前，高舉長劍惡狠狠劈下！

這時，空中才響起他未盡的話：“……的！”

面對危機，伊恩臨危不亂，反而高喊一聲：“來得好！”——他正好借此機會檢測一下與莫寧的差距！

誰料假的終歸是假的，別說禁術了，連莫寧的得意劍術“驚雷劍法”都不會。沒一會兒就被他抓住機會，砍翻在地。

現在他也是七階美食獵人的存在了，可別小看了他。伊恩收回玄琉刀，又是惆悵又是自得地想。

連環陣法終於破開了。

空無一人的聚居地映入眼簾。萬千石窟鱗次櫛比地聳立在山峰上，墻面壁壘分明，狂風呼嘯過瞭望臺，孤獨的道路連接著來路與去路，順著一望無際的凍土層延伸向遠處。

不，不是空無一人。伊恩看到幾步遠處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眼前一亮。

“伊恩！”

“莫寧！”

兩人異口同聲地喊。

這次是真的，他/他絕對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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