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眠凍土，拿著手杖獨自行走的歐格斯特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穿著黑色長袍，金色的長發柔順地垂在胸口，此刻胸口卻發出些微紅光與熱度，長發仿佛受到什麽作用般微微向上飄起。他低頭觀察了一陣，如有所感，豁然回頭。

狂風淒厲地卷過高山峰脊、冰磧臺地和流石灘，視線所及之處，除去高山冰緣地帶極為稀疏少見的風毛菊、綠絨蒿等墊狀植被，皆為灰白色土壤。凍土狂野地向外延伸，直到目力不可及處。

異樣源自凍土之外。

能引發這種征兆的不過三五人，到底是誰呢？

胸口的熾熱越發明顯，不過三五分鐘，已經蔓延到全身，很快化作靈魂撕裂般的疼痛。

這強度……

歐格斯特的面色一下子冷了下來。他用手杖抵住地面，死死咬住嘴唇，握著手杖的拳頭青筋凸起，打算強行支撐過這一波。

痛楚持續了半個小時，結束時，他的嘴角已滿是鮮血，渾身像是被汗水浸濕一樣。

歐格斯特睜開眼睛，顧不得滿腦袋的冷汗，急躁地扯開內衫扣子，動作粗魯，絲毫沒有半點平日自矜的貴族儀態。

潔白的胸膛上出現了一只眼睛的形狀。血色的眼睛橫亙在胸口位置，紅得幾乎可以滴血的瞳孔宛若活物，非常靈活，極為逼真，一看就是邪物。那眼睛註意到他的視線，也轉過來冷冷地盯著他，並跟著他的視線不斷來回移動，視線對上時，有種靈魂要被凍結的窒息感。

歐格斯特卻一動不動地盯著眼睛看了很久，他認得這只眼睛！

“艾倫……”極低的呢喃聲消失在風中。

一雙陰翳的眸子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被凍結冰封，冷冷地看向帝國的南邊。

誰都不知道，他和艾倫·史密斯曾在一雙眼睛的見證下，簽訂過死靈契約。這是一個不平等契約，艾倫受傷，損失的生命力會回饋於他，如果死亡，所有生命力乃至整個人都會化作養分提供給他；而歐格斯特受傷，艾倫會在同樣的地方受傷，如果他死亡，艾倫也會同時死亡。他胸口的這只眼睛，就是當初那雙眼睛的其中之一。

現在眼睛會忽然出現，證明契約開始生效了。生效的是誰？不言而喻。

歐格斯特握緊了手杖。正在這時，胸口一陣濕意傳來，他猛地一低頭，只見那只眼睛忽然凝聚出了血淚！一行血淚靜靜地掛在胸口，還不斷地往外流，怎麽看怎麽可怖。

……血淚？！

歐格斯特豁然睜大了眼睛，腦內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艾倫他……死了？！

血淚所過之處，一陣陣驚濤駭浪般的元氣沖刷著他的身體。這元氣是另一個人的生命精粹，一點都不狂暴，反而極為溫和。歐格斯特卻覺得有一只手緊緊抓住了他的心臟，反覆揉捏幾欲要將它捏碎！

七階美食獵人……八階……還在提升……

不能浪費艾倫的生命力，不能辜負他的心意，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歐格斯特一只手緊緊捂住那只眼睛，另一只手草草地拉上了衣服，朝最近的石窟群飛去。

幸好集合地就在不遠處。

他很快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石窟，丟下一句“別打擾我”後甩門而入，原地剩下一群屬下面面相覷。——這些都是他為了對付伊恩他們而做的準備之一。

永眠凍土，是歐格斯特為他們選擇的最終戰場！

歐格斯特放開手，沒有了禁錮的血淚如開閘的洪水奔湧而下，飛快地滲入肌膚，供應到全身各處，元氣的湧動更快速了。

八階下……八階中……

他的實力最終停在了八階上，距離九階只有一線之差。這點差距，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難事。甚至如果他願意，可以直接用藥劑堆到九階中。

艾倫的死，令他生生橫跨了兩大階，節省了至少四五年的工夫。這對如今強敵環伺、與先民後裔們正式宣戰的歐格斯特來說，無疑是久旱逢甘霖。但歐格斯特的臉上卻沒有半點喜色，這背後的代價重到他不願意承受，如果可以，他寧可沒有這場天降機緣。

血淚成空，元力用盡，眼睛不覆靈動，呆板得仿佛成了一副可笑的塗鴉。

歐格斯難過地別開眼睛，心底空蕩蕩的，說不上是失落，還是更深的別的。

視線掠過石桌，上面放著幾樣東西：一疊紙，上面記載著從傀儡化的伊恩那裏獲得的另一個世界的消息，是他趁莫寧在黑塔第六、七層時抓緊時間問出來的；一張帝國地圖，標記著最有可能掉落通往失落大陸“鑰匙”的地方；還有已獲得的兩把鑰匙，一把短劍，是封景留給伊恩的，一株如石似金的植物，是他在永眠凍土找到的。

曾經最在意的東西，千辛萬苦挖空心思得到的東西，現在看來索然無味，尤為嘲諷。

有一個惡毒的聲音在心底不斷回響，艾倫已經死了，來不及了，你什麽都做不了了。

他沈默了兩秒，慢條斯理地整理好衣衫。

“韋爾斯，艾尼爾。”他喊。

兩個穿著皮甲的年輕劍士推開石門走了進來。

歐格斯特拿過手絹慢慢地擦手指，一根一根，把十根手指全都擦了一遍。他停頓了一下，像是才想起韋爾斯、艾尼爾的存在似的，冷靜地打量他們，直到他們身體緊繃、冷汗直流，才開口問：“準備工作怎麽樣了？”

“一切就緒，就等您的命令了。”

歐格斯特冷笑了一下，將手絹扔在地上：“那還等什麽，開始吧。”

——艾倫的仇，我要你們血債血償。

在地毯式搜索下，歐格斯特的動態並不難掌握，尤其是前兩天，他忽然出現在暗羅眼皮子底下，又大張旗鼓回了永眠凍土。動靜之大，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老巢在哪裏似的。

“我總覺得他居心叵測。”伊恩憂心忡忡地咕噥著，“之前怎麽排查都只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現在把老巢露出來，還大聲叫囂‘我在這裏快來抓我啊’？”

“陷阱是肯定有的。”莫寧看著眼前綿延萬裏的凍土，寒風中夾雜著幹草碎末子拍打在臉上，“他敢大肆招搖，肯定做好了萬全準備，有十足的信心能把我們留在那裏。”

盡管如此，他們還是站在了永眠凍土的無盡凍土之上，和他們一起的還有其他先民後裔們。胥德華擅長用戟，李恩是專屬藥師，桑寧負責元素攻擊（類似魔法），任星津煉金技能高超，能操縱許多奇怪又戰力超強的機關。

任星津聞言嗤笑一聲：“有信心的難道只有他一個？”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口袋放在地上，一堆小型傀儡蜘蛛爬出袋口，在他的指揮下朝著四面八方探去。他閉著眼睛感應了一會兒，又對比了一下暗羅送上來的信息，以及永眠凍土的地圖，終於找到了他們的定位，“往前！”

眾人沒有說話，走了半個多小時，任星津腳步一頓，皺起眉頭：“前方有陷阱。”

“什麽陷阱？”

“不知道。視線內一切正常，還沒發現端倪就黑了。”與傀儡蜘蛛共享視覺的任星津搖了搖頭，正準備再發出蜘蛛查看究竟，卻被莫寧攔住了：“省著點用。”

任星津想了想也是，收起了蜘蛛。眾人沿著安全路線沒走一會兒就到了蜘蛛止步的地方，只見幾十只蜘蛛齊齊整整橫屍當場，各個上下半身分離，上半身一排，下半身一排。莫寧嘴角抽了抽，從容納卡中拿出尚存的狂暴藍冰羊往對面一扔，“嗖嗖嗖”狂暴藍冰羊眨眼間變成了數十塊，屍首分離。

眾人：……

“應該是絲線類的陷阱。”任星津肯定道。

伊恩點了點頭：“關鍵是肯定範圍有多大。”

李恩看了一下風向，“嘿”了一聲，灑出一堆粉末。粉末順著風飄向那塊區域，不一會兒，無形的絲線泛出幽藍的光澤，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數不到盡頭。

“現形粉。”李恩得意洋洋地炫耀。

“麻煩了啊。”任星津喃喃自語道，他是搞煉金機關的，對材料尤為熟悉，一眼就認出了面前的藍色絲線是什麽，“竟然是無相活絲。”

無相活絲，顧名思義，是無色但活著的絲線。伊恩看著聽到本名後一改之前的安靜，開始如蟲子般蠕動的絲線，面上有些難看。才進入永眠凍土就遇到了這種稀有級的材料做陷阱，可想而知之後的難度。一開始就要動用系統嗎，他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話，在他身側一直一聲不吭的胥德華卻站了出來，甕聲甕氣說：“我來吧。”

胥德華是胥安和溫璇的後裔，一個用九天戟，一個是琴師，作為後裔的他完美融合了兩者的天賦。——其實在這一代，不少先民後裔都繼承乃至融合了先祖們的天賦。再加上九州大陸發現在即，一切絕不是巧合。伊恩若有所思。

胥德華動了，手中長戟以一種玄妙的姿態舞動著，身形翻飛，長戟舞動間，如古箏般的聲音奏響，先是流水潺潺、空谷幽蘭，繼而走馬搖鈴，乃至金戈鐵馬！

聲音一陣接一陣，聲聲緊逼，殺氣十足！

“曲名《破陣》，獻醜了。”胥德華持戟而立，眾人猛然清醒。

空中還回蕩著陣陣戟聲。再看幽藍絲線，早已七零八落、潰不成軍！

“好小子，有你的。”莫寧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胥德華笑了笑，又恢覆了原來的憨厚模樣。

“繼續往前走吧。”

距離他們到達歐格斯特所在的石窟，還有三大陷阱二大煉金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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