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戴維按約定出現在田地裏，身上背著醒目的綠色箱子。箱子裏裝的正是前幾天伊恩他們期盼不已的殺蟲劑。戴維一步一晃走了過來，身形顯得有些滑稽可笑，但現在的伊恩根本笑不出來，他急忙用葉片推了推還纏在他身上的莫寧：“要噴殺蟲劑了，你快躲開。”

莫寧搖晃了一下腦袋，慢悠悠地支起身體，擡眼看向戴維，一副不在狀態的樣子，急得伊恩用葉片不停地拍打他的蟲身。

戴維終於停下了腳步，他在距離兩人……不，一菜一蟲四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他拿下藥箱上的噴桿，對準伊恩這片區域。伊恩急得連聲音都變了：“你是蟲子你不能淋殺蟲劑！你殺蟲劑知不知道，你還不快——”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莫寧不知什麽時候竄出了老遠，盤在那裏安靜地看著這邊，目測已經超過殺蟲劑噴灑的範圍。以戴維認死理的性格來看，說了10株範圍內，絕對不會到11株。

果然，一股淅淅瀝瀝的“雨聲”從頭頂落下，那側依舊現世安好。伊恩不適地扭了扭身體，殺蟲劑這玩意兒真的是殺敵一千自損三百，反正他至今還沒習慣。正動著，忽然感受到背後存在感極強的註視，他豁然回頭，其他菜青蟲都在與白菜們鬥智鬥勇、大吃特吃，只有莫寧一雙幽深的眼睛盯著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伊恩迷惑地看著他。莫寧甩了甩腦袋，再看伊恩時眼底依舊溫暖如春日的湖水，不見幽光：“有點不在狀態，讓你擔心了，抱歉。”

噴灑一會兒就結束了。莫寧也游了過來，即便忍受不了殺蟲劑的味道，依舊盤在離伊恩不過一兩步路遠的地方。

落日西斜，一天很快就過去了。此時，倦鳥歸林，飽食過晚餐的蟲子們也都成群結隊游了回去，自哪來，回哪去，除了莫寧。

“你怎麽了？生病了嗎？”伊恩擔心地看著他，莫寧還趴在原地，蟲身無力地蜷縮在地上，從早上到現在幾乎沒怎麽動彈過，連話也明顯比昨天少了很多。

他記得莫寧中途出去過，但沒過多久又回來了。難道沒找到食物？伊恩試探性地問：“還是需要進食？”

莫寧聞言搖了搖頭，沖伊恩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他靈動的尾巴也軟軟地搭在地上，像是一夜之間失去了活力，仿佛一株鮮活的花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蔫了。

莫寧狀態不對。伊恩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但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解決問題。

正想著，莫寧悶哼一聲，額頭冷汗直冒，像是正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伊恩頓時慌了，揮動葉片：“你到底怎麽了？！”

莫寧看了他一眼，強行站立起來，準備離去。

“你站住！”伊恩氣笑了，“你準備去哪裏？！”

“去找食物。”

“所以果然還是餓的！剛剛怎麽不承認？”

莫寧無言地看了他一眼，掉頭往外面走。一次殺蟲劑的威力本來就只能維持一天，如今天色已經半暗了下來，威力所剩無幾。沒爬出幾步，他已經聞不到那刺鼻的味道了。空氣中，只有醉人的清甜越來越重、越來越重，占據了他的整個鼻腔。

伊恩的味道。

“你中午不是找過食物嗎？沒找到？”

那個人還在叭叭叭說個沒完。莫寧扶額，做到一半，才發現自己沒有“手”這個東西，真是人間悲劇。

不知道怎麽搞的，自從昨天找到伊恩之後，他就再也吃不下其他東西。就算勉強下咽，也會很快吐出來。

莫寧清楚地意識到，他病了，病得還不輕。鼻子能聞到的，只有伊恩的味道；想吃的、能下咽的，好像也只有伊恩。別說了，光想想就直咽口水。身為蟲子還挑食，這個“食”還是自己護在手心裏不肯輕易傷害的，真是悲劇中的悲劇。

這樣下去別說長大了，就算活下去都很難吧。他扯了扯嘴角。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擡頭，伊恩正叉著腰漲紅著臉，葉片在半空中指著他，一副憤怒的樣子，“還不過來！”

夜幕降臨。殺蟲劑的威力隨著陽光的逝去而快速收縮，變成一個點，隨後“啵”的輕微聲響，消失的無影無蹤。

晚風輕拂，送來滿是甘甜的味道。

快忍不住了……

“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伊恩見莫寧還是待在原地，夜色逐漸濃重，對方蒼白的臉一半露在幽藍的光線下，一半隱在黑暗中，就那麽靜靜地看著他，神色莫辨，看不分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伊恩總覺得那雙眼睛浸潤著痛苦。他嘆了一口氣，口氣軟了下來：“或許你認為我實力不夠，幫不上你什麽，還老是拖你後腿，所以才不願意和我說。但是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想幫助你啊，我也想成為被你麻煩的對象啊。我不斷努力，就是想和你並肩，想一起刷食材下副本的時候能沖在你前面保護你，想成為被你依靠、替你解憂的對象。”

“不是……”莫寧開口了，聲音像砂礫，在粗糙的紙上反覆摩擦，“你很優秀。是我怕拖累你才對。”

優秀到不敢靠近。

優秀到生怕自己背負的東西太過沈重，一不小心就波及到了他。

那可是他小心翼翼護在心尖上的人啊，連愛意都不敢絲毫表露的人啊。

伊恩嗤笑一聲：“優秀？那你告訴我，為什麽什麽都悶著不說？敢問眼前這位先生，‘只要你問，只要我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

他搖了搖頭，眼神悲傷：“我們是朋友啊。結果你只肯付出，不肯要求回報。我有時候甚至懷疑，連‘朋友’的關系是不是都是你施舍給我的幻覺？”

不，不是的……

“這樣的關系，就像廉價的垃圾。”伊恩唇角扯出一抹譏誚的神色，他定定地看著莫寧，一字一頓說，“不、如、不、要。”

莫寧猛地擡頭看伊恩。華燈初上，田埂邊挑著的燈依次亮起。昏暗的光線落在伊恩的臉上，照出他滿臉的決絕。

伊恩是認真的。

“不是這樣的。我沒有。我只是，我……對不起，我錯了。”

莫寧慌了，他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他奮力扭動身軀，游到伊恩身邊。他用盡力氣纏繞著他，腦袋貼在他的葉片上，想試圖以此來傳遞自己的感情。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是我不敢，是我不夠強大……都是我的錯……

伊恩冷哼一聲，生氣地扭過頭不理莫寧。然後在莫寧沒看到的地方，偷偷吐了吐舌頭，一臉奸計得逞的樣子：他很生氣，需要好多好多哄和道歉才能好！

“我錯啦，下次有什麽事第一個和你商量。”莫寧蹭了蹭伊恩的葉片，他眼中神色平靜如古井，底下隱約蕩著水波，他閉上眼睛，輕聲呢喃，“你別生氣好不好。”

伊恩的心頓時軟了，他維持著臉上的表情：“那你倒是給我說說，你怎麽回事？食物沒找到還是食物不夠？”

“我病了。”過了好久，莫寧悶悶的聲音才從葉片間傳出來，“吃不下其他食物。硬吃就反胃，全吐出來了。”

伊恩大驚，也顧不得鬧別扭了，一疊聲問：“怎麽會生病？吃了不健康的食物了嗎？還是吸入太多殺蟲劑了？我一開始就讓你離遠點，你偏不聽，還……”

等等，其他食物？換言之，有非“其他”？

“你吃得下什麽？”

莫寧無言地看著伊恩。伊恩盯著他，瞇起眼睛，語氣危險：“難道是……我？”

莫寧動了動嘴唇，又頹然地閉上了，裝死般靠在伊恩身上。

“你剛剛說，有什麽事都和我商量……嗯哼？”伊恩戳了戳他。

“……是。”裝死的莫寧扭動了一下身體，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個字。

伊恩長出一口氣，覺得漆黑無月的夜空都可愛了起來。

“你早說嘛，矯情什麽。提供點食物我還是能做到的。”他拍了拍莫寧，將葉片湊到對方嘴巴旁邊，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眼對方的體型，“那個……你吃的不多吧？”

莫寧哭笑不得地瞪著他：“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你關心的重點錯了吧？！”

伊恩笑嘻嘻地回望他。

這一刻，夜晚的風忽然柔和了下來，輕輕綿綿地，纏繞著誘人的甜味。他認真地看著伊恩，對方毫不示弱地回望他，把葉片更遞過來了點，甚至從硬生生他唇間的縫隙裏擠入，直抵他的牙齒。絲絲甜味順著喉嚨滲入骨髓。

晚風和甜蜜的味道輕柔地包裹著他。他覺得自己已經醉了。

“羊入虎口，菜入蟲口。”莫寧咕噥了一句，張開了嘴巴，順從地讓菜葉進入口腔，“沒見過這麽傻的白菜。”

他輕輕地舔。了一下葉片，濃郁的甜味頓時俘獲了他的味蕾。

這個味道，比之前吃過的任何葉片都好吃！

完了。莫寧嘆了一口氣，嘗過這個味道，接下來其他食物連硬塞都才塞不下了吧？難道真的要餓死在這個副本？

他垂下眼瞼，對著葉片輕輕地磨了兩下，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等等，這個感覺？閉著眼睛的伊恩沒有等到疼痛降臨，反而被激得渾身一個哆嗦，臉上的表情頓時崩了，扭曲成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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