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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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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詔重迎皇夫

朝臣跪拜,山呼萬歲。

南宮靜女端坐在高位上,在不知不覺中褪去了年少青澀的女帝陛下,清麗的臉上無悲無喜,深邃的眼眸中更是讀不到任何情緒。

即便如此,朝臣們卻清晰地能從女帝陛下的身上感受到那種獨屬於皇族的,亦或是專屬於上位者的,睥睨天下的霸氣,壓得人不敢直視天威,更別說心生僭越之意了。

南宮靜女擡了擡手:“眾位卿家免禮平身。”

諸人:“謝陛下。”

五部尚書立在朝臣的行列中有種再世為人之感,吏部尚書更是如此。

他不禁擡頭仰望女帝陛下的威儀,恰巧南宮靜女的也在看他,二人就這樣淡淡地對視了一眼。

女帝陛下的眼眸中不見波瀾,也並未多在吏部尚書的臉上多做停留,卻讓後者覺得:不過數日,女帝陛下似乎成長了不少,從她的身上仿佛能瞧出春秋鼎盛時的先帝,不動聲色卻能將朝中諸事握於掌中。

經歷了這場罷黜囚禁,五位尚書多少都被磨平了銳氣,他們大概也清楚女帝陛下放他們出來的原因,不過……這北安侯人都死了,縱然得到平反又有何用呢?

南宮靜女:“朕,今日召集群臣,開這次大朝會,是因先帝親設的鳴冤鐘被人敲響,而冤主與朕也算頗有淵源……他狀告的也不是別人,正是朕。”

堂下靜悄悄的,南宮靜女示意內侍將刑部主簿說代書的供詞當庭宣讀,並將先皇聖旨和四方錢莊的產業過戶文書著人放到托盤上捧著,交給群臣傳閱。

待堂內朝臣全部看完,內侍又端著托盤走到了殿外,給三品以下的官員看。

按照常理南宮靜女此時就應開口,但她卻表現出了超常的耐心,直到內侍端著幾樣東西回來覆命才再次開口。

南宮靜女:“諸位卿家,如何看待此事?”

這個過程實際上是非常長的,大概有半炷香的時間,足夠堂下的群臣思量幾個來回。

話音落並無人出列,直到幾個呼吸後,兵部尚書秦德手持玉笏,默然出列。

南宮靜女緊張的心也隨之放下,萬事開頭難,有了秦德這個開頭人一切就都好說了。

南宮靜女:“兵部有話說?”

秦德:“是,陛下容稟。”

南宮靜女:“準。”

秦德:“陛下恕罪,其實臣昨日就聽說了告禦狀之事。而且京城的百姓無人不在談論此事,所以臣鬥膽擅自調閱了刑部卷宗,找到了當年丁儀和丁奉山父子狀告前皇夫齊緣君的供詞,也調出了前工部員外郎李橋山的供詞,並查閱了卷宗對比發現,他們所狀告之事絕大部分都發生在先皇遺旨之後……也就是說這三人所告之事,很有可能是齊緣君領了先皇遺旨,奉旨為之。”

中書省左仆射陸伯言出列駁斥道:“陛下,臣有異議。”

南宮靜女:“哦?那你也說說。”

陸伯言:“就算兵部尚書所言屬實,也不能排除齊緣君是假借聖旨行報仇之事,眾所周知:齊緣君城府深沈,手腕狠毒,善於偽裝,諸位不要忘了,他並非齊緣君,而是北涇國撐犁部汗王之子:乞顏阿古拉!景嘉八年,乞顏阿古拉更名換姓潛入朝廷,其動機昭然若揭。臣想,定是乞顏阿古拉趁陛下彌留之際巧言令色騙來了這道聖旨,借聖旨之便利行覆仇之實,考慮到其覆仇的最終動機,就算這三位所告之事皆發生在聖旨頒布之後,也不能說明乞顏阿古拉無罪!”

南宮靜女:“左仆射說的也有道理,異人王族之子,“不安好心”也說的過去……那你來說說,四方錢莊之事又怎麽解釋?”

陸伯言喉頭一滯,吭哧半晌才回道:“臣查過了,這四方錢莊背後的兩個大東家,一位是前朝巨賈謝安府中的舊仆,一位是牽扯到厭勝之案的罪民,這兩二人境遇坎坷,說不定早就對朝廷心存憤懣與乞顏阿古拉狼狽為奸。”

南宮靜女聞言,莞爾一笑,轉而問秦德:“你怎麽看?”

秦德亦輕笑,再次向前邁了一步,朗聲道:“四方錢莊前前後後向朝廷捐贈了六百萬兩白銀,若左仆射大人管這叫狼子野心,那下官倒是希望‘狼心狗肺’的人再多些才好!”

陸伯言:“商人不事農桑,做的都是些低買高賣的投機勾當,賺的都是民脂民膏,四方錢莊的積蓄比國庫一年的稅銀還要多,不開倉放血安能立足?”

秦德:“左仆射大人所言似乎與本案無關,且不論四方錢莊是如何賺到這些銀子的,刑部卻並未收到過四方錢莊枉法的舉報,一切都是左仆射大任的猜測罷了。”

陸伯言:“秦大人如何不是猜測?你怎知這些文書都是用來資助朝廷的?”

陸氏一族和撐犁部的“淵源”太深了,陸伯言自然不能坐等齊顏“平反”但他前幾句反對尚算有理據,之後的說的已有胡攪蠻纏之感。

南宮靜女不語,秦德繼續駁斥道:“左仆射大人看清楚了,這每一份過戶文書上都是蓋了戶部下屬衙門大印的,一份在四方錢莊手中另一份存在衙門,是真是假一驗便知。而且四方錢莊的大東家谷春樹,當初向朝廷進獻第一筆銀子時,戶部是收到了這筆賬的,陛下為此還褒獎了谷春樹。這件事全天下人都知道,陸大人還是不要強辯了吧。”

戶部尚書:“啟奏陛下,這筆進項真金白銀進了國庫,賬目是老臣親自經手的,斷然不會有假。”

陸伯言臉色難看,冷哼一聲退了回去。

秦德:“陛下,其實此事查起來也簡單,只要將這些過戶文書所涉金額累加起來,比對證詞上的數目便可一驗真偽。另外關於證詞中所說的淮南那筆兩百萬兩銀子和米糧物資也並非無跡可尋,只要派人到淮南去查出當年賑災的賬目便可知曉,不過依臣之見朝廷大可不必如此麻煩,錢通既然敢告禦狀,相信這些證據不會有假,否則單單一項欺君之罪就不是他能承受的。”

南宮靜女:“既然有人提出了異議,該查還是要查的,戶部……”

戶部尚書:“老臣在。”

南宮靜女:“淮南之亂的賑災款,朝廷一共出了多少銀子?”

戶部尚書:“除了大軍所需的糧草外,北安侯只管朝廷支取了兩萬兩白銀,淮南受災百姓不下三十萬,兩萬兩銀子杯水車薪,老臣以為……錢通所言不虛。”

秦德:“陛下,諸多證據皆表明,北安侯齊緣君絕非陸大人所說的‘狼子野心’之輩。若是北安侯真的一心覆仇只要在朝廷危亡之際作壁上觀即可,何必拿出這麽多銀子來支援朝廷度過難關?誠然……齊緣君更名改姓潛入朝廷的確目的或許不純,但或許有別的難言之隱。諸位好好想想吧,齊緣君的二元一花是真吧?晉州三年之治也是真吧?單槍匹馬說服禦林軍,擁護陛下登上帝位大家都忘了嗎?不久前……北安侯不費一兵一卒就解決了淮南之亂,試問這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蓋世功勳?諸位大人都是飽學聖賢之士,怎能拘泥於人種之別?景嘉八年,洛北皆歸於渭。乞顏阿古拉雖然更名換姓,但他亦是大渭子民,完全有資格參加科考,諸位大人有沒有想過?彼時北九州把持在納古斯·額日和手中,本官曾聽聞:額日和所率領的族人與北安侯所在的部落乃是死敵,那麽是不是還有一種可能……乞顏阿古拉更名改姓來到渭國,其實是為了躲避“仇人”的追殺呢?”

秦德的這一番話另辟蹊徑,不少朝臣都陷入了沈思。

陸伯言:“可是乞顏阿古拉弒君謀逆!這條罪狀又怎麽說?這條罪他總認了吧?”

南宮靜女:“不,這條罪……她沒認,是朕,替她認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朝臣們議論紛紛。

南宮靜女深吸了一口氣:“李橋山和丁儀所告之罪狀,北安侯並未認過一件,是朕……不查忠言,不聞真相,替她認下的。如今回頭想想,乃朕之過也。朕曾將北安侯交於內廷司,大理寺,禮部,三司會審……你們,可聽到過北安侯承認罪過嗎?”

三司長官陸續說道:“未曾。”

南宮靜女長嘆一聲:“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事發當時北安侯正在淮南平叛,朕……聽到李橋山所告之言,痛徹心扉。彼時天下不穩,為了平息眾怒,也為了不讓事情演變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朕斬了李橋山,替北安侯認下了一切罪責。北安侯回京後深知聖意難違,君王無過……並未將先皇遺旨拿出,也並未辯解半句,獨自承受了一切,只是為了維護朕在天下人眼中的威信罷了。”

秦德聽完南宮靜女說的,一撩官袍下擺,跪在地上:“臣懇請陛下,為北安侯平反昭雪!”

其餘五部尚書也紛紛跪地:“臣等有罪……請陛下為北安侯平反昭雪!”

吏部尚書:“臣有罪,誤信讒言,構陷忠良,請陛下治罪!”

所有曾經彈劾過,勸諫過的朝臣紛紛朗聲道:“臣有罪!”

南宮靜女看著堂下跪著的朝臣們,眼眶一熱……若是自己早早就如此果決,自己與齊顏又何必走到今日?

南宮靜女心若明鏡,這件事是自己撒謊了,她也知道自己這麽做對不起先皇。

不過她早就想好了懲罰自己法子,她死後……不入皇陵。

景嘉四年,四月。

女帝南宮蓁蓁頒布罪己詔,承認了自己不查真相,錯怪忠良,昏庸發聵,錯休夫君……

並在群臣的請求下,保住北安侯現有食邑,但收回其爵位,恢覆皇夫之位,後宮之主。

後面的這一請求之所以如此順利,是朝臣們覺得北安侯已不在人世,就算恢覆了皇夫之位,最多也就是配像太廟香火而已。

畢竟涇渭正在大戰,讓一個涇國人入主後宮,日後還有可能會與女帝陛下誕下下一代帝王……渭國的文人們還沒有那麽大度。

南宮靜女歡歡喜喜下了朝,罪己詔可以說是歷代帝王最大的過失,是要被載入史冊的,但南宮靜女似本就不在乎。

如今後宮有主,雖然生死不明,朝臣們也不好再催婚了,經歷過罷黜和囚禁,他們也不敢了。

南宮靜女高興極了,恨不得立刻下旨召齊顏回宮,等齊顏回來自己再想個辦法讓大家知道她還活著就行了。

這次,自己再不會讓齊顏受一丁點兒委屈,今生今世,與子攜手……

三日後,沈浸在幸福和喜悅的南宮靜女卻再度經受晴天霹靂……

韓允韓莫問寫給女帝陛下的密信入宮了……信中說,監軍公然投敵,隨敵軍主將進了膠州城。

南宮靜女看完信的內容,眼前一黑,回過神來時,臉上蒙著一層薄汗,無力地靠在椅子上。

南宮靜女拿信的手不住顫抖,將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淚無聲地溢滿眼眶,她走了?

她……怎麽能?怎麽敢!

南宮靜女又哭又笑,撕碎的密信,砸掉了書房裏所有看到的東西,累得氣喘籲籲再無力氣。

齊顏的離開,讓南宮靜女覺得自己的心也被帶走了,南宮靜女怎麽也不敢相信,與自己已然有了夫妻之實的齊顏會棄自己而去……

如此三日,南宮靜女病倒了……

女帝陛下並未被查出什麽具體病癥,只是身體莫名虛弱,就在禦醫們束手無策之際,另一封來自於洛北的奏報進了宮。

這封奏報是公羊槐寫來的,原來在齊顏離開後,公羊槐也給南宮靜女寫了一封信,快馬加鞭送到京城,速度比齊顏要快。

信中也交代了齊顏離開軍營三日,更說了齊顏手握斷指,吐血暈倒在雪地中的事情。

南宮靜女看完信當即百病全消,可是眼淚卻再次流了出來,吐血?她怎麽會吐血?

南宮靜女將信細細讀過幾遍,在心中勾勒出了事情的始末,猜到了斷指屬於何人,也猜到了齊顏吐血的原因。

南宮靜女心急如焚,心疼不已,恨不得立刻插上一對翅膀,飛到齊顏的身邊。

她……沒有辜負自己,還因為自己做了萬難的選擇……

南宮靜女一把掀開被子,趿著鞋子來到書案旁,寫了兩道密旨。

一封是給韓允的,告訴他監軍“投敵”之事不許再宣揚,並要韓允告訴洛南的士兵:監軍已被正法。

另一道密旨是交給留在京城的幽州軍的,命他們即刻出城,從士兵的手中接回齊顏,告訴那些士兵“監軍”會被押回京城處決,待到士兵離開就恢覆齊顏的身份,風風光光地將她接回京城,對外統一口徑,就說北安侯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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