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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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帳暖度春宵

南宮靜女見湯泉殿內有燭火,但也不是敢完全斷定齊顏就在裏面,這次自己把她抓回來,事先也沒和她商量什麽,萬一這人不小心走出禁宮該怎麽辦呢?

南宮靜女決定還是確定下來比較好,畢竟齊顏現在是“不知所蹤”的狀態,萬一被人瞧見就功虧一簣了。

但……裏面的人正在沐浴,自己就這樣進去或是詢問會不會不太妥帖,於是南宮靜女來到門邊,側耳傾聽。

想著如果裏面有水聲,自己就不用擔心了。

這邊廂齊顏已經洗得差不多了,剛踏出湯池準備換衣裳,卻隱隱看到窗戶的位置上貼了一個人影,心頭一緊厲聲問道:“誰在外面?”

南宮靜女突然緊張起來,內心千頭萬緒,想到上次送她離開時的畫面,仍舊有種心痛的感覺……

況且她還不知道齊顏是否願意回來,就這樣做了決定……

齊顏沒聽到回答,愈發緊張了。快速穿上了幹凈的裏衣服又問了一遍:“是誰在外面?!”

南宮靜女這才發現自己似乎正扮演著偷聽墻角的角色,面上一窘向後退了兩步:“是我……”

聽到南宮靜女的聲音,齊顏亦是心口一滯,大悲大喜轉變的太快,撕破了齊顏一直以來的克制,自己有好多好多話想和南宮靜女說……這一次,她不想再錯過了。

南宮靜女見齊顏未做聲,還以為是自己唐突了對方,輕嘆一聲說道:“我不是故意……我……我先回去了。”指的是先回齊顏的寢殿等她。

齊顏卻以為南宮靜女要回到她自己的寢殿去了,快步來到門前一把推開:“等等!”

齊顏沖出湯泉殿,大步流星來到了南宮靜女的面前,劇烈的心跳扯動胸口起伏。

南宮靜女看著齊顏,頭發披散著發梢還滴著水滴,氤濕了肩頭布料,出來的太匆忙還赤著一雙腳,胸口的雙衽松松垮垮的,露出胸口猙獰的燙傷還有刺目的鞭痕。

南宮靜女:“你……”

齊顏抓住南宮靜女的胳膊,眼眶有些熱:“我有好多話想要和你說,不許走。”

一句話便讓南宮靜女也紅了眼眶,她垂下眼眸柔聲道:“瞧你,連鞋子都沒穿。”

齊顏:“陛下……”

南宮靜女:“我不走,就在這等你可好?”

齊顏這才松開了手,或許是剛沐浴過的緣故,原本病態蒼白的臉頰出現了一抹潮紅:“陛下請稍等。”

齊顏反身回了湯泉宮,一腳邁進了門檻還不忘抓著門框回頭望了一眼,南宮靜女見了,一顆心被一種奇特的感覺裝滿,脹脹的,滿足而踏實。

就在幾天前,一連幾日南宮靜女都夜不能寐,設想著萬一這次的“逃脫”是齊顏和吉雅設的局,自己該如何是好?

這股忐忑隨著齊顏赤著腳沖向自己而被沖淡,在她如孩子般眷戀回眸間,消散的無影無蹤。

湯泉殿的門被關上了,南宮靜女的思緒也隨之戛然而止,她控制著自己不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會想到不好的事情……好不容易松動的死結,今夜……就讓自己任性一次吧。

在決定接回齊顏的時候,南宮靜女已經打定主意自己死後不入皇陵,不孝女沒有資格入南宮家的皇陵。

齊顏穿好衣服和鞋子重新走了出來,南宮靜女果然信守承諾,立在原地連一寸都沒有挪動。

齊顏快步來到南宮靜女身前,喚了一聲:“陛下。”

南宮靜女主動牽起齊顏的手,柔聲道:“夜裏涼,我們回去說。”

齊顏回握南宮靜女的柔荑,恰當的力道中透出一絲小心翼翼,這份久違的溫情已經失落了太久太久,還以為今生今世都不會有了。

齊顏:“好……。”

半片甘泉宮已成禁地,空曠而寂靜,卻因有了彼此的陪伴而不顯孤單。

十指相扣的手,並肩而立的影,相同的步伐……以及踏實而安穩的心跳。

就連天上的那一輪明月也因有了雲朵的依偎而不再孤寂……

涇渭之殤本就是一筆說不清楚的血仇,而涇渭之人,此時此刻卻默契地深埋傷痛和仇恨,遵循內心深處的召喚攜手同行。

十年風雨,她們吵過,鬧過,分離過……卻從未真的割舍過對方。

回到了寢殿,齊顏舍不得松開南宮靜女的手,而後者似乎也心有感應,並未松開。

二人並肩坐到了齊顏的床上,一雙手仍牢牢地牽在一起。

南宮靜女朱唇輕啟,柔聲道:“對不起,沒和你商量便自作主張把你抓了回來。甘泉宮我封了一半,弘文館也搬了過來……今後的日子或許會冷清些,但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齊顏沒有答話,南宮靜女等了片刻,主動問道:“你不是有話要和我說?”

齊顏“嗯”了一聲,又等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看著南宮靜女,本有萬語千言,好不容易有了機會,眼淚卻搶先一步。

南宮靜女見齊顏默然垂淚,心自是痛到一處,捧住齊顏的臉頰,眼眶也跟著紅了:“別哭。”

齊顏撫上南宮靜女的手背,臉頰在南宮靜女的手心蹭了蹭,用幾近懇求的語氣說道:“陛下……你可以殺我,但不能胡亂打發了我,我這條命……”

一滴飽滿的淚珠溢出南宮靜女的眼眶,像似裂開口子的堤壩,再難止住。

南宮靜女:“休要胡言!”

齊顏卻抓著南宮靜女的手,抵在自己的胸口,哽咽又哀傷地說道:“我的這條命,我的這顆心……都在陛下的手裏。沒了心,沒了命,即便是放了軀殼自由又有何用?我寧願完整地死在你的手上,也不願帶著一具軀殼茍活於世,至少……能死在陛下手中我是甘願的,死亦瞑目。”

南宮靜女抽泣了幾聲,貝齒緊咬下唇,呼吸卻亂了節奏。

一雙眉目透過水霧看著齊顏,那目光似嗔,似怨,似癡纏,似無奈……有心疼,也有壓抑不住的情。

齊顏:“這一路……我夜不能寐,閉上眼睛便是你的身影,我好怕今生再無緣見你,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你說……可是,見了你,便覺著失了魂,除了這無用的誓言,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齊顏壓了壓南宮靜女的手背,讓對方的手心更加貼合自己的心口,流著眼淚說道:“陛下難道感受不到嗎?臣的心……不在這兒了。”

南宮靜女再難自持,悲愴地說道:“別說了,別再說了……”

齊顏卻誤以為南宮靜女不想聽自己的這番肺腑之言,急切地搶白道:“答應我,不要再推開我!要麽……幹脆殺了我,別這樣殘忍的折磨我……唔。”

齊顏瞪大了雙眼,呆呆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南宮靜女,看到了那抖動的睫毛和眼角的晶瑩,似夢似幻,似雲裏霧裏。

一吻久久,難舍難分,直至雙方的呼吸都亂了節奏,才戀戀不舍地分開。

齊顏心如擂鼓,緊緊地擁著南宮靜女一刻也不願放開,數月來的壓抑一掃而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暢。

齊顏亦溫柔地回望南宮靜女,似乎要把眼前人的每一個細微之處都勾勒在心裏,鐫刻入魂。

突然齊顏似乎想到了什麽,在南宮靜女的嘴唇上咬了一口,故作兇惡地說道:“今生今世,你都不許再有別人!”

南宮靜女瞬間會意,一手勾住了齊顏的脖頸,一只手抓著齊顏胸口的布料,同樣霸道地回道:“你也休想另娶!”

齊顏目不轉睛地與南宮靜女對視,認真地說道:“今夜,陛下可否留下來?”

南宮靜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答反問道:“我問你……若是我今生今世都無法釋懷,你……可會怨我?”

齊顏直了直腰身,用極為認真的口吻答道:“只要陛下不再趕我走,為奴為婢,哪怕是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我都不後悔。”

南宮靜女抿了抿嘴,含著淚光勾起了嘴角,溫柔地說道:“我不要……”

齊顏慌了:“陛下?”

南宮靜女:“我不要你為奴為婢,更不要你做誰的影子……”

齊顏:“那陛下想要什麽?只要不趕我走,我都……”

南宮靜女:“我要……你要我。”

餘下的話卡在了喉嚨,齊顏眨了眨眼:“……陛下?”

南宮靜女:“求你……允我放縱一次,要我。”

……

……

……

芙蓉帳暖度春宵從此君王不早朝。

次日清晨,二人雙雙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朝會的時間早都散了。

昨夜的一場歡愉雙方竟是不分勝負,一直到東方露白才相擁睡去。

南宮靜女的胸口,脖頸、留下了大量紅紫色的斑點,她睜開迷蒙的雙眼先是羞澀了一陣,才猛然發現天色不對,彈坐起來:“糟了!”

齊顏:“怎麽了?”

南宮靜女:“今日朝會……朕忘了交代內侍,不知道會不會出岔子。”

齊顏一把拉住了南宮靜女的胳膊:“早朝的時辰早就過了,陛下這時再去才有欲蓋彌彰之嫌呢。”

南宮靜女看了齊顏一眼,暗道:真真是溫柔鄉,英雄冢……古人誠不欺我。索性就多陪陪她吧……於是齊顏再一拉,南宮靜女便順勢躺了回去。

南宮靜女秀眉微蹙,輕哼一聲。

齊顏立刻湊了過來,摟住南宮靜女的腰身緊張地問:“怎麽了?”

南宮靜女的俏臉一紅,誠實地答道:“腰腹酸痛。”

齊顏展顏一笑,將手掌貼到了南宮靜女光滑的小腹上,輕輕按壓:“可是這裏?”

南宮靜女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窩到齊顏的懷裏:“不許再來了。”

齊顏:“臣只是給陛下按一按。”

南宮靜女發現齊顏的揉捏很舒服,便也將手搭在了齊顏的腰上,學著樣子給齊顏按摩,後者自然感受到了愛人的情意,微笑著接受了。

齊顏的餘光掃到南宮靜女頸間的吻痕,笑道:“陛下昨夜辛苦了。”

南宮靜女嗔了齊顏一眼:“你不也是?”

齊顏呵呵一笑,辯解道:“臣還好,畢竟有馬背上長大的底子在,再不濟也不至於昏厥過去。”

南宮靜女的臉瞬間紅透,扯住齊顏的耳朵氣鼓鼓地說道:“你還說?”

齊顏笑著討饒:“陛下饒命,臣知錯。”

南宮靜女“哼”了一聲,改扯為揉,即便剛才那一下根本沒有用力。

她再次打量起齊顏胸口的傷疤來,白日裏再看多了幾許猙獰之感,雖然昨夜南宮靜女已經負罪滿滿用唇齒呵護過齊顏身上的每一道傷疤,也鄭重地道了歉,但事後再看還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捫心自問,若自己不是這場覆仇的當事人之一,只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齊顏十幾年來真的很辛苦。

若不是這股覆仇的意念支撐著她,或許她早就在洛川中喪生了。

南宮靜女嘆了一聲,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否則又要重歸死結了,至少在這幾日,南宮靜女不想讓二人的關系又回到從前。

她擡起手撫上齊顏的胸口,指尖輕輕地劃過上面的傷痕,疼惜地說道:“也不知道這傷疤還能不能去掉……”

齊顏在南宮靜女的額頭上落下一吻:“或許不能了吧。”

齊顏知道南宮靜女心中所想,但還是故意問道:“陛下可會嫌棄?”

南宮靜女:“怎會?只是……”

齊顏笑了笑:“不會便好,已經不疼了。”

南宮靜女點了點頭,窩在齊顏的懷中享受這難得的一刻溫存。

齊顏摟著南宮靜女發出一陣滿足的嘆息,主動說道:“陳傳嗣,夏荷和秋菊還活著。”

南宮靜女驚喜過望:“真的?”

齊顏:“嗯,我把他們安置在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南宮靜女:“是四方錢莊裏吧?”

齊顏閉下眼睛勾了勾嘴角:“果然什麽都瞞不住陛下。”

南宮靜女:“能把家底都倒空了,明著暗著幫助朝廷的人,除了你還有誰呢?”

南宮靜女:“秋菊他們的事情……你之前怎麽不和我說?”

齊顏:“當時情況緊迫,我斷定他們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人是前朝公主安插到內廷的細作,卻沒有時間去細細甄別。他們三人都是這內廷的最高內侍,若有異心後果不堪設想,本想著……寧錯殺勿錯放,但念在他們……特別是秋菊和夏荷陪伴了陛下多年,留了他們一條命。只是這內廷……不能再留他們了。之前沒有告訴陛下,是擔心陛下顧念舊情想把他們找回來,幹錯就讓陛下覺得他們已經死了,絕了這個念想。”

南宮靜女聽完在齊顏的肩膀上咬了一口,氣鼓鼓地說道:“你就這麽狠的心?寧願讓我一直這麽誤會著,也不說?”

齊顏緩緩地睜開眼,望著南宮靜女鄭重地說道:“若能護得陛下無虞……受些委屈也值得,況且臣……多少還了解自己的斤兩,知道陛下定會怨臣一陣子,但絕不會讓我給他們三個人償命的。”

後半段更像是齊顏為了緩解沈重的俏皮話,但南宮靜女還是陣陣感慨,她抿了抿嘴,問道:“那你現在怎麽又肯說了?”其實在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還是想聽齊顏親口說出來,這人的愛……太過深沈,深沈到連自己這個當事人都要後知後覺,她想聽聽齊顏的心聲,哪怕一次也好。

果然,在南宮靜女問完之後齊顏沈默了,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似乎有些不習慣袒露心跡。

南宮靜女不依了,緊了緊環在齊顏腰間的胳膊:“說嘛。”

齊顏:“……臣,覺得陛下經過這一年多又成長了不少,已經是一位合格的帝王了,即便告訴陛下,陛下也不會冒然把他們接回來,所以就說了……”

南宮靜女:“還有呢?”

齊顏:“……沒有了。”

南宮靜女的指尖抵在齊顏的心口,幽幽道:“昨夜不還說了,這顆心就放在我這裏,難道要反悔嗎?”

齊顏:“絕不會!”

南宮靜女:“你總是這樣,把什麽都藏得好深……連帶著讓我也錯過了許多,既然你說我已經成長,也應該明白一半真話是打發不了我的。”

齊顏:“陛下……。”

……

這一次是齊顏敗下陣來,只見她沈吟片刻,輕聲回道:“嗯……臣想和陛下好好的。我知道我做了許多傷害陛下的事情,也知道沒有資格讓陛下與臣重新開始,可是……臣,總要盡力去彌補一二,不求相抵,只求能在陛下身邊博得一席之地。”

南宮靜女的眼眶一紅,低聲問道:“若我今生今世都想不開,放不下呢?”

齊顏:“那臣也要一直陪在陛下身邊真的等到那一刻,然後……祈禱來生再與陛下相逢。”

南宮靜女落淚了,一半是源自於齊顏的吐露衷腸,另一邊是對自己父親深深的愧疚。

這份愧疚源自於動搖,若無動搖,怎會愧疚?

南宮靜女明白卻不願承認,齊顏明白也沒有點破。

若南宮靜女真的還把自己當成殺父仇人,又怎會在國喪守制期間,與殺父仇人做出這種事?

齊顏溫柔地為南宮靜女擦去了眼淚,她清楚:自己只要在對方的生命中存在,對她就是一種為難,可是啊……自己不還是自私地攀著她不放?

一向思辨敏捷的齊顏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麽,就當是自己厚顏無恥的貪心吧,自己是不會放手的。

唯有默默地,將南宮靜女緊緊地擁在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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