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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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自古難從頭

陳傳嗣走後齊顏便獨自來了書房,坐在桌前想了很多。

自己辜負南宮靜女良多,她怎麽對自己都是應該的,而且小蝶雖然被關到大理寺天牢,但她的身上沒有傷,那件牢房也是大理寺天牢環境最好的一間,只要妹妹平安齊顏便平靜多了,齊顏希望南宮姝女可以快點醒來,只要她一醒小蝶也就安全了。

小蝶蜷縮在牢房角落裏的樣子不住地在齊顏眼前回閃,北涇覆滅已有十八年,這十八年來齊顏一步步走過來,雖不敢言臥薪嘗膽,也算得上步步心酸,可以說整個渭國如今這個局面,齊顏是有一定“功勞”的,猶記年少時,齊顏連夢裏都是覆仇的場景,最大的願望就是為草原和雙親報仇。如今終於血債討了大半……心情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美好。

一次次得逞,心情也隨著一次次變化,這覆雜的感覺,無法與外人言說。

大理寺的天牢內,齊顏看著小蝶縮在角落不肯踏出半步,仿佛就看到了內心深處的自己……

齊顏明白自家妹妹的心情,自己又何嘗不是?只是小蝶可以光明正大地展現出自己的後悔和愧疚,而自己只能在心底畫地為牢。

齊顏知道:再這麽下去小蝶也會被覆仇的枷鎖套住,有自己一個就足夠了,齊顏希望小蝶可以幸福快樂地活著,放下前塵往事,放下涇渭之別。

既然南宮姝女能接受小蝶女子的身份,小蝶也愛她的話,就應該好好珍惜。

剩下的……就由她這個做姐姐的來背負吧。

若是南宮姝女能撐過這一場,齊顏打算說服妹妹,讓小蝶與對方坦承身份,雖然有些冒險,但以齊顏對南宮姝女的了解,對方不會說出這個秘密的。也只有如此南宮姝女才能徹底放下芥蒂,了解小蝶。

到那個時候,自己再請南宮姝女帶小蝶到封地去,遠離京城,遠離這個漩渦。

如果南宮姝女沒能挺過來……齊顏也自有辦法保全妹妹,她手裏還有吉雅這張牌,南宮讓死後,後宮妃子陸續離宮,唯有吉雅一直沒有母家的人來接,南宮靜女也沒有旨意。

小蝶畢竟是玉蕭的生母,最多不過流放……倒是就出動四方錢莊的力量找個身材與小蝶相像的女子頂替,然後再使些銀子讓這個女子死在流放的路上,跌入山谷,失足落水……來個死無對證。

然後把小蝶藏在洛川邊上,等待送吉雅回草原的隊伍路過,再把小蝶安排在吉雅身邊,請她把小蝶托付給巴音。

巴音從小就對小蝶極好,齊顏相信巴音會照顧好小蝶的。而且小蝶的兒子金兀術也在洛北,不至於沒有指望。

……

若是以上計策都失敗了,自己還可以坦白身份,希望通過自己的死能換來南宮靜女的些許愧疚,放小蝶一條生路。

想通這裏,齊顏反而安心了。鎖宮也並不是一件壞事,至少可以讓面具人安插在朝中的勢力聽到自己“失寵”的風聲,自己遠離權力中心,草原那邊就能再安穩一段時日,眼下洛川正值汛期,沒有自己的支持阿奴金和巴音不敢貿然出兵,等到冬天洛川冰封才是他們的最佳時機,不過……

到那時渭國境內也該安穩些了,四百萬兩銀子再加上國庫先有的,至少能堅持到明年春天……

齊顏也不知道南北兩邊的這份平衡還能維系多久,能晚一日就晚一日吧。

南宮靜女絕非暴君,只要草原不反,南宮靜女絕對不會傷害草原人,齊顏親身經歷過最殘酷的戰爭,她知道:一旦戰爭爆發無論哪一方勝利,都不可能毫發無損。

齊顏打開一旁的木匣,取出一卷全新的卷軸,《論舊政十弊》已完成三卷。齊顏研好墨,閉起眼睛想了想,提筆寫到:論軍費高昂之弊。

之前齊顏對兵部和軍隊的事情不甚了解,後來從南宮靜女的口中得知:從前每年各地軍費高達四五百萬兩銀子,而且軍費的批準權居然在太尉手上,無需稟報陛下,可憑太尉手書直接到戶部支銀子!

如今正值太平,除了沿海和邊境需要常駐軍,其他的地方軍完全可以解散,春耕秋收時暫時歸家,有戰再宣。

如此不僅可以削弱各地將軍的實權,還可以削減半數以上的軍費開支。

可謂有百利而無一害,齊顏越寫越投入,她的書房內有東海夜明珠照明,只記得錢通進來過幾次,送水送飯……

三日光景轉瞬即逝,書房外的錢通等人可急壞了,錢通每次進去送飯送水,齊顏都頭也不擡地說一句:“放那吧。”卻根本沒動過,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書房內,齊顏全神貫註地看著自己寫完的卷宗,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然後謄寫一份出來,把這份燒了就可以休息了。

首席女官夏荷也拿不定註意,問道:“這可怎麽辦吶?”

錢通:“我怎麽知道?”

二人正說著,書房的門開了。

齊顏詫異地問道:“出什麽事了?你們倆怎麽一副火燒眉毛的樣子?”

錢通:“主子,你可算出來了,您已經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三天三夜了!”

齊顏楞了下,反問道:“這麽久了?難怪我有些餓了,傳膳吧。”

夏荷和錢通面面相覷,怎麽感覺主子的心情很好的樣子?

傍晚,南宮靜女忙完了一天的政務,今日她又批閱了數十本奏折,南宮靜女將這些奏折按照類別碼好,等待中書省的人來取。

登基以來這是南宮靜女最清閑的一天了,她不由得想到自己的父皇在位的這二十多年,過得是如何辛苦,而自己這只是剛剛開始……

南宮靜女算了一下,按照自己的年紀至少還要在位四十年,一想到四十年每天都要這麽過,南宮靜女便有些惶恐。她並不打算死在皇位上,最好是能在自己四十歲的時候就把皇位傳給太子,然後就和齊顏一起離開京城,縱情山水……

齊顏……

想到齊顏,南宮靜女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

鎖宮已經三日了,南宮靜女的氣消了大半,而且昨夜禦醫來稟報說,二姐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只是由於失血過多還要睡上幾日,等到醒來再慢慢將養就能覆原,萬幸這一刀避開了臟器,只要小心等待傷口愈合,就會好的。

南宮靜女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傳令擺駕承朝宮。

到了承朝宮,夏荷和錢通守在寢殿門口:“參見陛下。”

南宮靜女:“齊顏呢?”

錢通:“回陛下,主子已經睡下了。”

南宮靜女:“這麽早?”

錢通耿直地回道:“自從陛下下旨鎖宮,主子就把自己關到了書房,今天下午才出來,吃了飯就睡下了。”錢通的話裏透出一股子委屈,南宮靜女又何嘗聽不出來?

她立在門前沈默半晌,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朕進去看看。”

錢通偷偷白了南宮靜女一眼,被夏荷拉走了。

南宮靜女進了寢殿,命令耳房的宮婢也退下,摸著黑來到了齊顏的床邊,齊顏睡得很沈,南宮靜女便安靜地坐在齊顏的腳邊,看著她。

寢殿內並未掌燈,南宮靜女也只能隱約看清輪廓,直到殿內徹底黑下來,南宮靜女才起身離開。

秋菊扶著南宮靜女,陳傳嗣走在一旁掌燈,後面跟著二十四名宮婢和內侍的帝王鑾駕浩浩蕩蕩來到承朝宮門前,門口的侍衛手持兵器跪到在地:“恭送陛下!”

南宮靜女卻停了下來,吩咐道:“即日起,解除承朝宮的宮禁。”

侍衛:“是!”

翌日,南宮靜女去探望南宮姝女,見二姐雖然處在沈睡中,但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不少,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醒來了。

南宮素女這幾天累得夠嗆,說道:“二妹總算挺過來了,本宮也能回府好好休養幾日了,我和武哥商量,下個月初八是個易出行的好日子,那天就啟程回幽州去了,瓊華長公主府就留給福兒住,還望陛下拂照一二。”

南宮靜女:“大姐請放心,我會照顧好福兒的。”

南宮素女:“孩子交給你我放心。”

南宮靜女:“大姐……”

南宮素女:“怎麽了?”

南宮靜女:“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既然二姐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小蝶是不是可以先放出來?畢竟她是二姐的枕邊人,我們……”

南宮素女:“我就知道你又要給那個狼心狗肺的說情!”

南宮靜女:“大姐……”

南宮素女嘆了一聲:“罷了,陛下做主便是。不過……等二妹醒了,你可要問清楚,若是二妹心灰意冷不願和她繼續在一塊兒,那……”

南宮靜女:“大姐放心,若是如此,我會妥善安置小蝶的。”

……

達成共識後,姐妹二人默契地轉移了話題,說起了兒時的趣事兒,正聊著門外傳來了陳傳嗣的聲音。

陳傳嗣:“啟奏陛下,宮裏傳來消息說戶部尚書有要事求見,已在禦書房等候了。”

南宮素女:“你先回去吧,二妹這邊一有消息本宮會派人進宮送消息的。”

南宮靜女:“那我就先回去了,等初八那天我去送送大姐。”

南宮素女卻搖了搖頭:“陛下的心意本宮領了,只是如今陛下萬金之軀,出京不便。國喪期一切宴會都不能辦,我們自己離開就行了,不勞動陛下。”

見南宮靜女目錄不舍,南宮素女心頭一軟,柔聲道:“你我姐妹不過是小別而已,等過幾年有荷大一些,我再帶她入京住個一年半載。”

南宮靜女:“大姐留步,我先走了。”

……

南宮靜女回到禦書房,就見到戶部尚書在前廳打轉,見南宮靜女回來,喜滋滋地迎了上來,跪地說道:“參見陛下,老臣有一件喜事奏報陛下!”

南宮靜女:“哦?進來說吧。”

二人進了禦書房,戶部尚書忙不疊地稟報道:“陛下,大喜!今日一早有戶部官員來報,陛下日前貼出去的皇榜已被揭下!”

南宮靜女:“哦,的確是件好事兒,對方哪裏人?認捐多少銀子?”

戶部尚書:“此人姓谷,名楓,字春樹。據說是四方錢莊的東家,認捐了四百萬兩白銀!”

南宮靜女眉頭一挑:“此話當真?”

戶部尚書:“千真萬確!這下朝廷的賑災款有著落了!沒想到事情進行得這樣順利。”

南宮靜女:“谷春樹……這個名字朕好像在哪兒聽過,這些銀子哪兒來的?來路正不正?”

戶部尚書訕笑一聲,回道:“銀子的來路保證是光明正大的,只是此人卻是有些問題。”

南宮靜女:“說說吧。”

戶部尚書:“此人是景嘉八年的進士出身,因為殿試的排名靠後當時又沒有空缺,後來到南宮威的府上做了一名幕僚,據說當時在府上很受器重,後來……出了厭勝之術一事,古春樹收到牽連被刺配到了洛北做苦役,其族人也或多或少受到了牽連,他的高堂老母也死在了流放的途中,谷春樹到了洛北以後生了瘧疾,被士兵拋到埋屍坑內等死,萬幸他命不該絕饑餓中不知吃了什麽草,瘧疾居然好了,然後他便逃出了洛北,回到南邊做起了商人,經過幾年的經營,四方錢莊的生意遍布各地……”

南宮靜女恍然大悟,谷春樹……原來是他!自己和他好像還見過兩次,一次是景嘉九年的上元燈會上,另外一次是自己喬裝和齊顏在狀元塔上見過他。

突然,南宮靜女的心裏湧出了一種古怪的直覺,總覺得這個消失了多年的“欽犯”突然冒出來,並沒有這麽簡單。

戶部尚書:“谷春樹這次向朝廷獻上重金,只有一個要求,他希望朝廷可以免去他欽犯的身份,並且為雙親平反,準他回家修建祠堂。”

南宮靜女:“朕登基以後不是發過大赦天下的旨意了麽?”

戶部尚書:“厭勝之術罪同欺君謀反,不在特赦範圍內。”

南宮靜女:“原來如此。”

南宮靜女:“他只有這些要求?”

戶部尚書:“是。”

南宮靜女:“這個四方錢莊……底細如何?”

戶部尚書:“臣來之前已經命人調出了卷宗,情況與谷春樹說的都能對上,四方錢莊之前名不見經傳,大概在景嘉十五年突然做大,除了錢莊,四方錢莊旗下還有,鏢局,茶樓、客棧、布莊、書齋、糧鋪、當鋪等多個產業,每年向朝廷繳納的稅款皆記錄在案,臣估算了一下,這四百萬兩大概是谷楓的半壁家財。”

南宮靜女:“既如此,朕便下旨準了他的請求,另外還禦賜他一方匾額,準許他懸掛在祠堂裏,另外免了四方錢莊一年的賦稅,你立刻將這四百萬兩按照之前出的計劃進行調撥,賑災款要及時發放到災區,賬目要做得詳細些,謄寫一份給谷楓,剩下的……”

戶部尚書:“陛下,谷春樹有言,即便有結餘這四百萬兩也無需退還。”

南宮靜女秀眉微蹙,心中的困惑更深了。

不是四十兩,也不是四百兩,扣掉賑災款項還能餘下一百多萬兩,這麽多銀子,真有人能一笑置之?

南宮靜女不相信……

傍晚,南宮靜女來到承朝宮,被告知齊顏還在書房,南宮靜女本想去找齊顏的,但想了想還是進了正殿:“秋菊,去請緣君過來。”

秋菊:“是。”

片刻後,齊顏來了。

南宮靜女:“坐吧。”

齊顏:“謝陛下。”

南宮靜女打量齊顏,對方雖然瘦了一點兒,但精神狀態不錯。宮人們識趣兒地退了出去,南宮靜女:“鎖宮的事兒……”

齊顏笑道:“鎖了也好,沒了那些請安的人,難得清靜。”

南宮靜女以為齊顏還在生氣,柔聲哄道:“你若覺得吵,我免了內廷的例行請安就是了,總鎖著宮像什麽話?”

齊顏:“陛下做主便是。”

南宮靜女:“你……還在生氣?”

齊顏搖了搖頭:“臣並沒有生氣。”

南宮靜女:“齊顏……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齊顏:“陛下多慮了,臣真的沒有生氣。”

南宮靜女:“那我怎麽聽說,你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三天三夜都沒有出來?”

齊顏:“臣在寫些東西,一時間入了迷。”

南宮靜女好奇地問道:“寫什麽呢?”

齊顏:“陛下到時候就知道了。”

南宮靜女:“神秘兮兮的。”

南宮靜女:“對了,有兩件喜事要告訴你。”

齊顏:“嗯。”

南宮靜女:“禦醫說二姐度過了危險期,只要醒來就無事了,我已經下旨把小蝶送回灼華公主府了。”

南宮靜女註視著齊顏,等待著齊顏的回答。

自己並沒有告訴齊顏灼華公主府出了什麽事,突然提這個等於側面告訴齊顏自己知道他去大理寺天牢探望小蝶的事情,她想聽聽齊顏如何回答。

齊顏與南宮靜女對視,目光坦然:“這件事臣已經從小蝶哪裏聽說了。”

南宮靜女:“你是怎麽知道小蝶被關起來的?”南宮靜女已經問過陳傳嗣和秋菊了,他們都沒有告訴過齊顏。

南宮靜女知道若齊顏真的想打聽,這件事也瞞不住。只是這個渠道到底是什麽呢?

今日突然有人獻上四百萬兩,前一陣自己剛和齊顏說過銀子的問題,沒幾日就解決了……

這或許只是巧合,亦或許這背後藏著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雖然自己從未聽齊顏特別提起過谷楓這個人,看起來二人也只是點頭之間,可是這天下這麽大,為何獻出銀子這個人偏偏就是齊顏認識的?

南宮靜女看過卷宗,四方錢莊興起之時,正是齊顏被自己“發配”到晉州的那幾年,齊顏回京沒多久,四方錢莊的產業也逐漸轉移到了京城!

這一切的一切,難道僅僅是巧合麽?

南宮靜女並不介意齊顏坐擁屬於她自己的財富,只要齊顏開口,帝王私庫裏的東西任君處置。

南宮靜女只是想知道一件事:齊顏究竟為自己付出了多少,還有多少是自己看不到的?

齊顏:“陛下深夜回宮臣就料到灼華公主府可能出事了,那日午膳臣本想問陛下的,可陛下岔開了話題,臣就猜想此事或許於小蝶有關,因為臣實在想不到除了小蝶,陛下有什麽事會不願意讓臣知道。於是就讓內侍到刑部和大理寺的天牢打聽了一番,至於二姐的事情,是小蝶告訴臣的。”

南宮靜女將信將疑,但齊顏的解釋也說得通,他本就聰明絕頂。

南宮靜女不死心,繼續說道:“第二個好消息是,今日有人揭了皇榜……”

齊顏:“捐了多少?”

南宮靜女:“你猜猜?”

齊顏:“既然這麽快,應該是京城附近的商賈……京畿地帶富庶,臣猜……十萬兩?”

南宮靜女:“四百萬兩!”

齊顏有些意外,這個細微的表情自然被南宮靜女看去了,齊顏的表情不似作假,難道……自己想錯了?

齊顏只是沒想到谷楓這麽快就想通了,不過這一反應誤打誤撞反倒幫了齊顏。

齊顏:“這麽多?是誰呢?”

南宮靜女興致大減:“這個人你也認識。”

齊顏笑道:“臣可不記得有這麽錢的朋友。”

南宮靜女:“谷楓,谷春樹,你可還記得?”

齊顏皺著眉頭想了半晌,回道:“臣記得他不過是一介書生……何時發達了?”

南宮靜女將谷楓的事情給齊顏講了一遍,齊顏感嘆道:“這沒想到,春樹兄這算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了,難道他有這份心,陛下準了他的請求了嗎?”

南宮靜女:“準了,我還寫了匾額準許他懸掛在祠堂裏,免了四方錢莊一年的賦稅,並把這件事傳到各州府。”

齊顏:“理應如此。”

南宮靜女看著齊顏,輕聲道:“自從登基以來,我每天至少要批閱數十封奏折,坐到這個位置上方知帝王的艱辛,父皇二十年如一日,該有多辛苦呢?”

齊顏沒說話,南宮靜女沈默了一會兒,說道:“緣君。”

齊顏:“嗯?”

南宮靜女:“等到我把皇位傳給太子,我們離開皇宮到各地去走走好不好?走到你喜歡的地方,我們就在哪兒建一座府邸,住上幾年。”

齊顏心中苦澀,自己女子之身,如何讓南宮靜女生下孩子?

不過她還是笑著回道:“就怕到了那個時候,臣與陛下都老得走不動了,得要人用轎子擡著游山玩水了。”

南宮靜女:“不會的!我已經決定等到我四十歲的時候,就把皇位傳下去了!”南宮靜女往齊顏那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說道:“當皇帝實在是太累人了,我可不想死在皇位上。”說完快速地吐了吐舌頭,顯出闊別經年的俏皮。

雖然轉瞬即逝,卻讓齊顏看失了神。

齊顏:“四……四十歲?會不會太早了點,過了國喪還要三年,到時候就算有太子……也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吧?”

南宮靜女的臉頰透出一抹紅暈,嗔了齊顏一眼:“什麽是‘就算’啊?”

齊顏有些窘,支吾道:“臣……臣的意思是,會不會太早了。”

南宮靜女垂下頭,叮著自己的手背,幾不可聞地回道:“不早了,我十三歲的時候都和你成親了,男子……應該早一些立業,十一二歲也好,大不了……選一些賢臣輔佐就是了,反正……做皇帝好累,我不想當那麽久嘛。”

齊顏的呼吸一滯,抓住南宮靜女的手,張了張嘴,卻如鯁在喉。

有那麽一瞬間,齊顏差點就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千鈞一發之際,齊顏想到了小蝶,小蝶未離開京城之前,自己不能沖動!

南宮靜女的臉紅得透徹,她抽出了手:“我……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夜裏,齊顏躺到床上,腦海裏回蕩著南宮靜女的話:“等到我把皇位傳給太子,我們離開皇宮到各地去走走好不好?走到你喜歡的地方,我們就在哪兒建一座府邸,住上幾年。”

……

“不早了,我十三歲的時候都和你成親了……”

回想著南宮靜女說這些時,那明亮的眼眸,充滿了憧憬和向往。

可是……

齊顏側過身,雙腿蜷縮,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濕了眼眶。

殿下,我……註定要讓你失望了。

兩個女子之間,是不會有太子的。或許……我也沒辦法陪你那麽久了。你能接受被一個騙了這麽多年麽?你能原諒我這些年做過的事情麽?

你我之間,只有過去和現在,卻沒有未來啊……

齊顏扯過被子蓋住了頭,努力克制自己,可壓抑的啜泣還是從錦被裏透了出來。

這份苦楚齊顏只能努力咽下,獨自承擔。畢竟今日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只是……在這份感情裏,南宮靜女是無辜的,自己欠她的,今生今世都還不清了。

等到身份暴露的那天,無論南宮靜女怎麽處置自己,齊顏都會心甘情願地承受。

……

南宮姝女脫離危險後,又睡了兩天兩夜,這期間小蝶就一直守在她的床邊,寸步不離。

剛開始百合還對小蝶懷有敵意,但見這兩日小蝶連一頓飯都沒吃過,整個人憔悴得不像話,心中的怨氣也消了不少。

期間百合勸了小蝶幾次,小蝶卻連一句話都沒回過,她還沒能邁過心中的這道坎兒,除了南宮姝女這個特別的存在,小蝶不想同任何一位渭國人說話。

午後,南宮姝女嚶嚀一聲,悠悠轉醒。

小蝶神情一陣,註視著南宮姝女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她蹙起的眉……

南宮姝女頗混沌了一會兒,才回憶起中間發生了什麽,她操著沙啞的聲音喚了一聲:“小蝶。”

小蝶嘴一撇,眼淚溢出眼眶。

南宮姝女:“水……”

小蝶又起身去為南宮姝女倒了一杯水,回到床邊卻犯了難,南宮姝女傷在腹部,禦醫千叮嚀萬囑咐要平躺靜養,不可受力。

可是……這人躺著,水還沒等餵到南宮姝女的嘴裏就撒了大半。

小蝶不想叫百合,只好自己去取勺子,剛一起身卻被南宮姝女拉住衣角:“別走。”

小蝶坐回去,哄道:“我去拿湯匙。”

南宮姝女將嘴唇上的水珠舔到嘴裏潤了潤嗓子:“讓百合去。”

小蝶:“……我不想。”

南宮姝女盯著小蝶手中的那杯水:“你餵我……”

小蝶:“沒有勺子怎麽餵?”

南宮姝女眨了眨眼,認真地回道:“用嘴。”

……

小蝶的腦袋暈乎乎的,明明是餵水呀,怎麽餵著餵著全變了?

小蝶把自己關起來的這幾個月,心裏也思念著南宮姝女,出了這件事心中的芥蒂散去不少,南宮姝女一引,小蝶便再難自持。

小蝶小心翼翼地彎著身體,擔心碰到南宮姝女,可對方卻越來越“過分”從最開始只是拽著衣角,到之後擡起一條胳膊攬住了小蝶的脖頸,壓著她不許離開。

小蝶的呼吸有些重,她也是喜歡的,南宮姝女想要如何,她便如何。

二人吻得渾然忘我,根本沒有聽到敲門聲。

百合也習慣了,小蝶姑娘已經好幾個月不理任何人了,於是端著托盤推門而入,卻看到小蝶“壓”在自家殿下身上,百合嚇得魂飛魄散,以為小蝶又要行兇,放下托盤跑了過去,一把拉開小蝶,呵斥道:“你做什麽?!”

小蝶被拉開的時候,還閉著眼睛,而南宮姝女原本蒼白的嘴唇也變得鮮紅濕潤……

南宮姝女:“百合。”

百合傻眼了,驚喜地說道:“殿下?殿下,你醒啦?!”

南宮姝女:“嗯。”

百合看了看自家主子,又看了看一旁背過身去的小蝶,聯想到二人之前的動作,驚呆了……

百合:“奴婢……奴婢去請禦醫!”

說完,飛也似地逃走了。

南宮姝女綻放出甜蜜的笑意,柔聲喚道:“小蝶?”

小蝶紅著臉坐回到床邊,喃喃道:“怎麽辦?”

南宮姝女:“百合是我身邊近侍,早晚都要知道的。況且你我之事我從來沒想過藏著掖著,我如今是寡婦了,喜歡和誰在一起就和誰在一起。”

小蝶心生感動,回道:“……女子和女子,你就不怕?”

南宮姝女扯住小蝶的手,撥動小蝶的手指,回道:“我什麽都不怕,就怕你不理我。”

小蝶鼻子一酸:“我……”

南宮姝女:“我還渴。”

小蝶:“我去給你倒!”

托盤上正好放了一個湯匙,小蝶順手拿了過來,南宮姝女見了卻說道:“我還要你餵我,不要湯匙!”

小蝶臉一紅,乖巧地含了一口水,俯身過去……

南宮姝女的一雙眼睛笑成了月牙,甘泉入口的那一瞬間,心滿意足地哼了一聲,擡手攬住小蝶的脖頸,又是一場渾然忘我的難舍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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