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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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副鐵石心腸

齊顏獨自來到書房,如釋重負的出了一口氣。

可不知為何,她隱隱有些不安之感,仔細思索良久卻找不到原因……

秋菊點了二百兩紋銀尋了一個匣子包好,又將自己的體己錢拿出一部分裝到荷包裏,一並捧在懷中向春桃的房間走去。

“篤篤篤。”

“春桃?你在裏面嗎?”

“……進來吧。”

秋菊進了房間,見春桃正坐在床邊抹眼淚。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再次決堤,她將匣子放在桌上坐到床邊:“匣子裏是二百兩紋銀連同你的身契……”

啜泣聲戛然而止,春桃直勾勾的盯著秋菊:“你說什麽?”

秋菊抹了抹眼淚:“殿下恩典,放你自由身,還給了你一筆安家的盤纏。對咱們這種家生兒的奴才來說,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恩典了。”

春桃仍舊直勾勾的盯著秋菊,那雙紅腫的杏眼裏看不出悲喜:“你說殿下打發我走?”

秋菊牽起春桃的手,猶豫良久輕聲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的脾氣出去也好,免得以後出大亂子。到了地方帶個口信兒來,讓我知道你平安。”

春桃呢喃道:“我沒做過吃裏扒外嚼舌根的事兒,我若是做了就讓我生大疔,從裏到外爛透了!”

秋菊連忙捂住了春桃的嘴,眼淚汩汩流下,哀傷的說道:“殿下如今長大了,已經是大婚立府能獨當一面的殿下了。我早都和你說過,不能拿從前那套去對待殿下。她是咱們的主子,咱們敬她,愛她、都好!就是不能再管著她,你偏當耳旁風。你以為……”秋菊沒有說完,春桃卻難得的頓悟了。

她苦笑一聲:原來,殿下是煩自己了。

是啊,她如今長大了。

有了威儀,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粉雕玉琢的奶團子,吃飯都要由自己餵的小人兒了……

春桃笑了,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原來是自己失了身份。

可自己呀,總是覺得殿下還小呢。

怕她受傷,擔心她生病、絮絮叨叨了這麽多年,終於招人煩了。

“秋菊姐姐。”

“我在呢。”

“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好,我去給你找輛跑長途的馬車……”

“多謝了。”

春桃來到桌前,打開錢袋將裏面的碎銀子和幾樣首飾通通倒在桌上,又打開匣子:裏面的銀元寶碼的整整齊齊,上面放著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紙。

紙上寫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落的是前朝的款兒,還有自己的小手印……

只要拿著這份身契到官府去,就可以消掉自己奴籍,以後就是個有身份的人了。

春桃卻笑了起來,將無數家生奴才夢寐以求的文書撕了個稀巴爛……

秋菊叫了一輛寬敞的馬車,車夫也是在官府備過案,專門走長途的老實人。

她又到大竈上為春桃準備了足夠的幹糧和水,找了兩床全新的棉被,若幹衣裳命人搬到馬車上,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總算得了。

秋菊本想最後請示南宮靜女一次,看看主子是否改變了心意,可走到正殿門口又折了回來。

春桃的性子已經不適合繼續待在公主府了,雖然她們三人有一起長大的情分在。但主子就是主子,怎麽會允許一個奴才淩駕在自己之上?對自己的事情指手畫腳的?

春桃離府並不是這一件事造成的,如果真是這樣,自己也應該和春桃一起被打發了才對……

歸根結底是殿下在心底已經厭煩了春桃,趁著殿下還念著幾分昔日的情誼,對春桃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想通這裏,秋菊擦幹眼淚向春桃的院子走去。

“篤篤篤。”

“春桃,馬車已經備好了,是時候了……”

裏面卻沒有應答,秋菊又喚了幾聲便擡手推門,發現門從裏面被鎖住了。

“春桃,你別鬧脾氣了。快開門……”

無法,秋菊只好找來丁家,將房間的門撞開。

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一直穿到偏院。

齊顏正在案前練字“啪嗒”一聲,一滴墨汁脫離筆尖墜到了宣紙上,落在剛寫好的“忠孝仁義禮智信”上。

“忠”字被墨色浸染,失了字形。

齊顏的心頭一跳,後知後覺的明白了:自己的不安從何而來。

她丟下毛筆沖出了書房,向春桃的房間跑去。

秋菊受不住打擊昏了過去,家丁手忙腳亂的將人擡到了院子裏。

春桃的房門大開,幾名家丁守在門口,一副驚恐又不知所措的模樣。

“出什麽事了?”

家丁跪到齊顏面前:“回駙馬爺,春桃上吊了。”

齊顏的身體晃了晃,向門口走去。

春桃上吊了,用的是她腰間的那條土黃色的腰帶,懸在正對著房門的那根主梁上。

齊顏站到門口,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有些舊了的繡花鞋,鞋尖沖著地面,兩個腳踝軟綿綿的。

地上散落著白花花的銀子和碎紙屑,齊顏抓住門框緩緩地擡起了頭。

春桃的面皮醬紫,舌頭吐出、雙眼暴突、正死死的盯著齊顏。

齊顏抓著門框,心口一窒。

春桃死了,懸梁自盡。

在出府的最後一刻,用這樣的方式拒絕了南宮靜女的“恩典”,用自己的生命喊冤,亦證明了自己的忠烈。

齊顏收回目光,抓著門框的手指隱隱發痛,變得冰冷。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當她選擇踏上這條覆仇路起,就註定了要踏過無數人的鮮血和屍體。

在手刃仇人之前,她需要殺死不知多少如春桃這樣無辜的人,即便不必親自動手,卻依舊會有無數人要因她而死。

就好比這件事:她從未想過害死春桃。只想讓她和秋菊離開南宮靜女,她相信以南宮靜女寬厚心慈的性子,定會給這兩人一個好歸宿。

她機關算盡,自命聰明、卻忘了人性是永遠算不透的東西。

她步步為營,自以為十拿九穩、卻從沒想過春桃並不是一顆棋子,她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她沒有親手殺死春桃,卻用自以為高明的伎倆活活的將人給逼死了。

春桃的那雙繡花鞋邊沾了些泥土,在她死前的最後一刻,仍在不辭辛勞的為了這個公主府奔波著。

齊顏盯著鞋子上的鳳尾花繡樣出神:“覆仇”從來都不是兩個單薄的字眼。

這是用鮮血與生命來譜寫,以堆屍成山去造就的罪惡和冤孽。

“找兩個人把春桃放下來,擡秋菊下去休息。殿下那邊我親自去稟報。”

“是。”

四五個家丁強忍著心中的懼怕進了春桃的房間,在心中默默告罪祈禱,閉著眼睛抱住了春桃的屍體。

春桃的屍體被放到地上,齊顏邁過門檻進了屋子。

一位家丁正顫抖著手為春桃“瞑目”卻被齊顏叫停:“我來吧。”

“駙馬爺,這種晦氣的事還是讓奴才來吧……”

齊顏擠開家丁蹲到春桃身邊,按開她的嘴巴將舌頭送了回去,又按上了她的眼睛,在眼皮上揉了幾下,春桃才得以“瞑目”。

春桃的屍首還沒有涼透,觸手仍有餘溫。

如果不是這醬紫色的面皮,還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閉上眼睛的春桃擠出了眼眶裏的最後幾滴眼淚。家丁們見了紛紛驚呼著向後退去,生怕春桃詐屍。

唯有齊顏還蹲在春桃身邊,從袖中取出白色的絹帕抖開,蓋住了春桃的遺容。

做完了這一切,齊顏默然的離開了春桃的房間。

她知道,自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春桃的死必將會成為楔在她與南宮靜女之間的一根刺,即便南宮靜女不會懷疑自己、即便她過些時日與自己恢覆如初,可這根刺會永遠的釘在她們中間。

就像春桃的死一樣,不可逆轉、無法修覆。

要麽是自己走到最後,將南宮靜女殺死。

要麽是拖到東窗事發那天,自己萬劫不覆。

沒有回頭路了。

不,應該說:從乞顏阿古拉淪為亡國遺孤的那一刻,就註定了沒有回頭路了。

齊顏洗過手來到正殿,門口的丫鬟深深地打了一個萬福:“參見駙馬爺。”

齊顏第一次沒有事先通報,推開了正殿的門。

南宮靜女正要發火卻看到進來的人是齊顏,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是你啊。”

“殿下。”

南宮靜女輕嘆一聲:“春桃走了麽?”

“春桃她……”

“是不是又鬧了?隨她去!本宮這次定要把她打發了!”

“殿下。”

南宮靜女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站起了身:“出什麽事了?”

“春桃她……自盡了。”

在來的路上齊顏本以為自己是無法面對南宮靜女的,自己一定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會露出心虛的破綻。

可事實是:她平靜的稟報了春桃的死訊,泰然的註視著南宮靜女,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從前的“動搖”難道只是錯覺麽?

原來自己的良心早就黑透了,刀槍不入猶如鐵石。

……

依照渭國的風俗和規矩,像春桃這種連姓氏都沒有的家生兒,又是這種不清不楚的死法,是不能停屍的。

不僅如此,還要將她的頭發散開遮住容貌,再在口中塞滿米糠。為的是避免汙了主家風水的刁奴到閻王那裏說主家的壞話。

即便是主家心慈最多也是賞一副草席,命人在天黑的時候丟到亂葬崗也就罷了。

南宮靜女不僅為春桃準備了一副棺材,還命人給她換了壽衣、準備簡單的殉葬品,靈柩就停在春桃的院子裏命府中下人們吊唁。

這份於理不合的“恩寵”,卻無一人出言反對。每個人都在執行著南宮靜女的命令。

府中唯一一個膽敢“忤逆”南宮靜女的人,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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