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老沒有要求她怎麽演, 如何去表現, 所以在所有人眼裏, 現在許發涼完全是自由發揮。

她想了想, 決定演《丟失母親》裏，她女兒被拐走的那一段。

拍攝這部電影的時候, 她特意去山區拜訪了很多被人販子拐走孩子的父母，了解了他們的處境, 了解了他們的憤怒不甘之後, 才回到劇組開始的拍攝。這是一個公益電影, 為的就是號召社會上一些愛心人士多關註孩子和這些可憐的父母。

那段時間，因為這些, 她整個人也跟著變得絕望, 變得陰暗，入戲太深的她曾經一度以為自己患上了抑郁癥。這種強烈的感覺，哪怕已經過去近一年了, 她依然清晰地記得。

這位母親不過是下學接女兒回家的時候，路過菜市場, 想做頓便宜晚飯, 買點菜, 她不過是跟攤主多討價還價了五分鐘，去校門口晚了五分鐘，八歲大的女兒就被人販子拉上面包車開走了。

許發涼自言自語，假裝跟攤主鬥嘴，開口還帶著點京片子：“您就別跟我爭了唄, 便宜一點好不啦？”

她模仿老女人太過惟妙惟肖，砍價這裏，一開口就惹得全班大笑。

曹坤不可置信地挺直身子，表情逐漸嚴肅起來。

她的丈夫也早就得病去世了，她的女兒是她的全部，是她的生命，是她茍延殘喘的唯一理由。

這會兒，許發涼表演的是，孩子剛被帶走，母親得到消息的時候。

她明明是幹凈得體的打扮，此刻走起路來卻踉踉蹌蹌，跟腳下沒勁兒似的，走兩步就要跌倒，整個人像是失去控制的吊線木偶，讓人擔心她隨時會散架。

“見過我女兒嗎您，她八歲，臉圓圓的，這麽高。”許發涼用手比劃，眼神黏在面前的空氣上，似乎正在絕望地註視著一個人，然而那個人只是冷漠地搖了搖頭，覺得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打擾了她的生意，沒有和她說話。

她忙跑向下一個店鋪，機械般地重覆，可是哪怕她走過一個一個的店鋪，回應她的也只是千篇一律的搖頭。

“對不起”稍微有點禮貌的人會這樣說。

“沒有見過”更多的人是這樣冷漠地說。

報了警，警察也只是說會追查，然而這種無牌車輛，沒法兒查，加上這位母親也不是什麽大人物，他們只是草草應付了事。

許發涼似乎想起了什麽，跑到第一排一張空置的桌子上，從懷裏往外翻找著錢，似乎已經掏空了所有的零錢，終於湊夠了足夠的錢。

她買了什麽東西，是女兒想吃的炸雞和糖。

曾經她白天去大公司裏當清潔工打掃衛生，如果從垃圾裏找出一些值錢的東西賣掉，那麽晚上和女兒一起走回家，就能給她買想要的，半只雞或兩只雞腿，然後和女兒一起步行回家。

班裏同學此刻已經沒有任何一個走神，或者帶著看笑話的態度看她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被她一個人，帶進戲中。

這位母親回家之後，腳步更加虛浮，讓人看地揪心，幾乎下意識就要過去扶住她。

“倩兒（女兒的名字），你在嗎？媽媽給你買了好吃的。

”

“你愛吃的糖。”

許發涼飾演的母親似乎以為女兒還在。

幾乎是瞬間，她眼神裏就積滿淚水，她忍了一整天的情緒爆發，許發涼也在此刻爆發：“你不要跟媽媽玩兒捉迷藏了，媽媽認輸了。”

女兒學習那麽好，經常考第一，卻從來沒嫌棄過她這個當母親的沒本事。

“你爸爸走了，你也要把媽媽丟下嗎！”

“媽媽輸了，你別跟媽媽捉迷藏了…”

回應她的，只是一片安靜的空蕩蕩。

許發涼用力抿著嘴，控制自己不要嚎啕出聲，她咬著左手手指控制眼淚，右手爪成拳，用力錘著腿，一下一下，似乎在嫌棄這雙腿的無能。

她的沒用的腿，如果能走的快一點……就能拉住女兒了。

她張著嘴巴，這一天裏眼淚早掉光了，她沒有眼淚地哭。

母親很愧疚，她如果不為了貪那一兩塊的小便宜，她的女兒或許也就不會丟失了。

她的表演又一股與生俱來的感染力，比如她哭的時候，別人哪怕不哭，但是也絕對不會想笑。

這麽一段沒有配角，沒有道具，沒有背景音樂的戲，如果她稍微拿捏地不好，就有可能變成獨自歇斯底裏，被多人詬病的“咆哮式”演技。

許發涼之所以輕松地駕馭了這種戲份，拿捏有度，是因為她剛剛學習表演時，也有那麽一段用力過猛的日子。

她站直身子，抹去流出來的僅有的兩滴眼淚，飛速變了一個人，對曹老鞠了一躬。

同班學生都緊盯著許發涼，對她這種游刃有餘的切換自如有點不適。

許發涼發揮地很好，至少在她心裏是這麽認為的，當她擡起頭看到曹老的眼神時候，她更加百分百確定。

她表演時候表現出來的魅力讓下面學生一陣緊迫感，誰都沒有想到，一向不顯山露水的花瓶許發涼會有這樣驚人的演技。而這個同學明顯更美了，雖然很確定的她沒有整容，可是一個暑假過去，她氣質神態變了好多，跟之前天差地別。

“很好。”

曹老一如既往，學生表現地好的時候，哪怕落了他的面子，他也從不曾吝嗇誇獎。

“謝謝老師給我機會。”

許發涼心裏滿足。

“我沒記錯的話，你演的是母親丟了孩子的那一段的吧。在你這樣的年紀，根本不該有這樣的演技呀……”

聽到這兒，許發涼心裏咯噔一聲。

“這位同學，你的天賦的確非比尋常，不過我的課你不許缺席，也不許走神，能做到嗎？”

曹坤一如既往，認真且嚴厲。果然重生什麽的太過玄學，一般人更是想不到身邊會有人重生，所以哪怕是曹老，也只能把許發涼精湛演技歸功於天賦。

“謝謝曹老師。”

“嗯”曹坤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叫什麽名字？”

許發涼頓了一下，這是她第二次被問名字：

“許發涼，許配的許，長發的發，冰涼的涼。”

曹坤擺擺手，許發涼重回座位上，認真聽著繼續講課的曹坤。其實顧怡當年上課也十分認真，幾乎不會怎麽走神，有時還可以跟曹坤進行交流。

只是她總覺得自己做的不夠好，能重來一次，就想做的更好。

下課之後，許發涼獨自在校園裏走了走，去圖書館坐著，給校園裏的流浪貓買吃的，她班上同學大多在校外有房，快到晚上基本已經走光，她沒有提早回家，因為想重新看一看在她回憶裏十分重要的地方。

北燕電影學院，除了表演系的學生們外形好之外，別的系的學生也都是一般人，並不是全校可見的帥男美女，許發涼在一片美人中依舊出眾，更何況在一群普通人，因此，她經常接受著和她擦肩而過的學生的回頭。

操場旁邊有一些運動器材，許發涼走近了，才看見曹老在轉著一個□□做推手，訓練左右手的靈活度。

她本想不動聲色走開，誰知曹坤已經看到了她，許發涼別無辦法。

“曹……老師。”

曹坤露出笑容：“許發涼，我記得你，演技非常好，演過戲嗎？”

許發涼笑著點頭：“暑假剛拍了第一部戲《分夜》，過幾天就上映了。”

“很好，利用假期時間去劇組學習還是不錯，你演技這麽好，不僅僅只演過這麽一部吧？”

許發涼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怔了兩秒，心裏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辭：“我從小就喜歡表演，也經常自己在家一個人對著鏡子演戲，大了點之後，顧阿姨也教過我演戲，我跟她學了很多東西。”

曹坤有些灰白的眉毛縮了縮，他雖然不相信許發涼這樣的年紀能有這樣的演技，但是他必須相信自己的眼見為實。

“顧阿姨是？”曹坤很好奇，能教出這樣演技精湛的人，恐怕也已經是一位表演藝術家了。

“您可能不知道的，她不怎麽火的，”許發涼低頭一笑“顧怡。”

曹坤楞住，接著臉上爬滿了覆雜的神情，有心痛，有錯愕，有很明顯的愧疚。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聽到這兩個名字之後，他並不怎麽高興。

“她是我教過演技最好的學生之一，只是……可惜了。對了，許同學，我有個朋友有個很好的古裝劇本，你回去思考思考，如果有意向找我，我推薦你去面試，時間不早了，老伴兒在家等我，我就先走了。”

許發涼愕然。

曹老為什麽會突然推薦她去一部戲？難道是因為他起了惜才之心……還是說，僅僅因為她提到了顧怡兩個字？

演戲圈也分圈子，比如京圈，滬圈等，而每個圈子裏，都有那麽幾位老泰鬥級的人物。曹坤，就算是一個，手上資源無數。

可是曹坤卻從來沒有給顧怡介紹過一個資源，顧怡也不想讓這種利益關系把師生情分變了味。

許發涼不懂，連一句“老師再見”也忘記了說。

這邊沈漾上了她的微博小號，習慣性點到許發涼微博下，翻著翻著，就看到了許多不堪入目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技驚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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