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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兩個鳳玄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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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接手楚家家業,寧雲卿閑時便喜歡賴在書房裏翻翻賬本, 這日她正看著城郊糧食收成, 門外急匆匆跑來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小廝, 見到她情緒異常激動, 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 氣還沒喘勻便道:“大小姐,東市的酒樓有人來鬧事, 您快去看看吧!”

寧雲卿擡眼打量了他一番,穿得像個客棧跑堂, 雖然理所當然認不清, 不過應該是她莊下的夥計,小夥子年紀輕, 沒什麽見識,遇上點事就急的滿頭汗,她扭頭看向一旁侍立的丫鬟, 吩咐,“去給他斟碗茶。”

小廝接過茶, 心裏不知是該感動還是該沖動, 手微抖著,他踟躕道:“大小姐, 還是請您先去看看酒樓吧。那人叫了一幫人賭在門口,咱的生意都沒法做了。掌櫃的正和他們周旋,好像那人還有些來頭,他不敢輕舉妄動, 特讓小的來請您呢。”

寧雲卿應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問:“來的那人可是點名道姓了要見我?”

小廝一怔,楞楞點了點頭。寧雲卿了然,對他輕輕笑了笑,“將茶喝了吧。少頃,我與你同去。”說罷,不再看發怔的小廝,起身走了出去,推開門竟瞧到褚秋玄端了碗蓮子羹正要進去,她彎了眉眼道:“不巧,我正要出去,放屋裏吧。待我回來後喝。”

“那時候都涼了。”褚秋玄撇了嘴,將羹遞給身後侍女,湊近了問,“出何事了?要我去喊你幹娘麽?”

寧雲卿笑著回道:“不用了,不過東市酒樓有位爺想見我罷了。你若閑著無趣,不如一起湊湊熱鬧?”

極其隨意挽了寧雲卿的手,褚秋玄韻了笑道:“好。”



“你做得了主麽?做不了就給爺滾,叫你們楚家莊當家的出來!”

酒樓的旗子還沒看到,叫囂聲倒是遠遠傳了過來,引路的小廝不安地望向大小姐,原以為大小姐會像個正常姑娘一樣不動怒也略顯驚惶,未料這次還是失望了,他家大小姐眉頭都不見皺,細細看去唇角好像還噙了一抹笑,當真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不是世外高人便是嚇傻了。

小廝沒長開的臉皺成一團,寫滿了懷疑,他勸道:“大小姐,就是前面那位爺了,他們人挺多的,您要不要還是找……去報官?”

“不必。”寧雲卿唇角微揚,騎著馬悠悠走了過去,她的身量較於男子算不上高,但因為這匹馬駒卻意外醒目,掌櫃的遙遙看到她,眼中精光一閃,苦著臉喚道:“大小姐!”

這一聲呼喚如長劍穿雲,直接將人群喊得左右散開,為寧雲卿騰出條道。寧雲卿也沒下馬,便就這般居高臨下地行了過去,俗話說站得高看得遠,寧雲卿坐得高,看得也清楚,她瞧見酒樓外圍了一群漢子,居中的身穿錦緞華服,頭帶玉冠,臉如滿月,身如八戒,看著就像酒樓常客。寧雲卿用目光同他打了招呼,那滿月男瞥了瞥她,又瞄了瞄她身後的褚秋玄,恍如有了底氣,仰著頭大笑起來,他笑,他身旁的那堆持著棍的家丁跟著也笑。

笑聲持續了約有三個瞬息,滿月男覺得脖子有些重,將他的大腦袋收了回來,嘴角笑意未褪,正要欣賞寧雲卿二人惱羞成怒的嬌態,哪成想對面的兩個姑娘居然面無表情,而且那兩雙漂亮的眸子裏還流露出別的情緒,他書讀得不多說不出來,但心裏卻是明明白白的不舒服。扁扁嘴,將發僵的唇角揚起,他挑眉譏諷,“楚家莊是沒人了麽?叫個黃毛丫頭來理事?快把當家的喊出來,吃出人命了知不知道?”

滿月男眼瞪的瞠圓,配上橫肉分外猙獰,他想這樣應當可以嚇住小姑娘了吧,未料對方竟然彎起唇角,輕飄飄地笑了,“不巧,在下便是楚家莊的當家,這位公子方才說出了人命,這人命在哪?”

“爺看你是個小姑娘怕你嚇傻了。”滿月男揚著頭一副體貼口吻,“還是快快回去,喚你兄長來吧。”

這是要算到楚天丞身上?寧雲卿臉上笑意不減,話語冷淡疏離,“多謝公子體恤,只是我家酒樓出了事,我這個大掌櫃如何也要付些責任。還請公子予以示意。”

滿月男沒想小丫頭真有膽量,揮手令家丁讓開了路,一輛卷著鋪蓋的推車露了出來,寧雲卿吩咐小廝去取一根木杖,待東西拿來,執著木杖便將遮在上面的擋頭掀了起來。圍觀的百姓齊齊向後退了一步,伴隨著的還有女人的倒吸氣聲,寧雲卿回過了頭問滿月男,“便是他?”

滿月男沒想真有女人不怕死人的,他楞了楞,強裝老虎點了點頭,“對,昨個兒吃了你家酒樓的菜,人就死了。你給給我個說法,不然我就去報官,讓你……”

威脅的話還沒說完,寧雲卿便冷不丁地瞧了他,“當真要去報官?”

滿月男以為她被自己唬住,趾高氣昂地點了點頭,“自然。只消你……”他湊近兩步,因為寧雲卿在馬上,挨不到她耳廓,只好踮了腳尖低聲道:“將酒店盤給我,再給我一大筆銀兩,我就……”

滿月男的嘴有神力,一張一合間令空氣變了味道,寧雲卿禁不住扭過頭,望向褚秋玄,將木杖遞給了她,“秋玄,我記得你素來喜愛讀些杏林書卷,你瞧這人是不是有些怪?”

褚秋玄掃了眼男人屍首,應道:“是中毒。”

“對,就是吃了你家食物中毒死的!”滿月男跟著叫囂起來,褚秋玄沒有接他的茬,嘆息道:“看這模樣應該方才死了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自然到不了昨天,滿月男聽到這話立刻抖著肥肉笑了,“信口開河,爺可是找藥堂的人瞧了,這人就是吃壞了東西才死的。你這時候要狡辯?仗著你楚家家大業大欺負我們老百姓麽?”

寧雲卿的臉上仍然沒有過多情緒,只平靜道:“不知是請了哪家藥堂的人瞧了?”

“劉家藥堂。”滿月男一臉得意,劉家藥堂是都城杏林老店,半個城的百姓都去那裏看過病,信譽不言而喻,他聽圍觀的百姓開始站到他這邊,神色更是恣意,又挑釁寧雲卿將酒樓送給他。

寧雲卿嘆了口氣,“昨日他幾時來的?”

滿月男隨口諏了個時間,“酉時,可憐我這兄弟最愛你們酒樓的菜,沒想竟死在了口腹之欲上,真是可悲可嘆可憐啊!”

戲精。寧雲卿接著問道:“昨日與他同來的客人呢?可是無礙?”

滿月男意識到不對,挑了眉道:“昨天我兄弟自己來的。”

“想不到公子如此平易近人,同乞丐也可稱兄道弟。”寧雲卿打量了一眼架上的男子,覆又問向掌櫃,“酒樓最近可是改了標價?”

掌櫃的搖了搖頭,改價的事都給跟莊上的人匯報,沒有允許私下調整可是要卷鋪蓋走人的。寧雲卿面露幾分疑惑,“那便怪了,莫不是那位不幸的乞丐只喝了杯茶?可酒樓裏的其餘人也喝了,並瞧到有他人出了事啊。”

東市多富饒人家,楚家的這個酒樓定價不低,鮮有自己來的,滿月男尋的那個屍體雖然穿了身還算光鮮舊衣裳,但衣服松松垮垮,既不貼身,又有些短,將他的手和腳腕悉數露了出來,那上面五指泛黑兼著露有凍瘡,如何看都不是一個有錢人家的公子,寧雲卿的一番問話正是將這事揭了出來。滿月男未料這小姑娘膽子大不說,心還細,當即咬了牙,硬撐道:“我與誰稱兄道弟關你何事?爺願意給他錢,讓他來吃。吃死人,你給負責!”

寧雲卿淡淡頷首,正要將人逼入死角,便聽身後傳來了一聲冷喝,“姐姐,莫要再丟人了。我楚家素來敢作敢當,出了事我們便要擔著,怎好一直胡攪蠻纏,叫他人看笑話?”

又一個送人頭的。寧雲卿回身輕笑,“二妹可是來酒樓就餐?不巧,今日要等上片刻了。”

一拳打在了軟棉花上,楚天惠的咄咄惡語被噎了回去,端著身姿道:“姐姐,女子還是嫁人的好,你瞧你這硬撐著,也不知這腿何時能好?我若是你,便求著母親尋個人家嫁了,楚家家大,我可不敢讓偌大的楚家莊毀在我手上。”

寧雲卿低眸睇她,唇角微挑,翻身下了馬,一步步向她行了過去,她步伐不快,未生得風,可楚天惠卻不自覺地蹙了眉頭,她並不比這位嫡姐矮上多少,可心裏卻徒然生出一抹怯意,將丫鬟攬到身邊,她揚了下巴,挑釁,“看來姐姐的腿好了,不過掌管楚家可不是靠腿,姐姐還是想想如何為我楚家正名吧。”

寧雲卿莞爾道:“二妹也覺得那位公子言論有謬,需要我們正名?”

怎麽什麽話她都能拾到漏?楚天惠磨了磨牙床,冷嗤,“自家人當然是信楚家的,姐姐要解釋還請對那位公子及眾位客官去。”

寧雲卿頷首,轉身問滿月男,“方才我們說到哪了?你說是劉家藥堂來人看得?”

“正是,如今藥堂的少夫人也來了,你不信大可問問她。”滿月男眉飛色舞。楚天惠也配合地接話,“是,昨夜我們藥堂派人出去看了。姐姐……”正要再勸,卻見寧雲卿回身直視著她眼眸道:“二妹,話不能亂說,莫要毀了劉家再世華佗的名聲。”

那雙眼也不知是怎麽長的,明明只是好看,卻盯得她心頭打顫。楚天惠躲閃了目光,訕訕應道:“我們楚家最講誠信,姐姐還是認了吧。”

寧雲卿無奈搖頭,轉身走回推車,滿月男以為她要向自己告罪,堆著笑候著,未想人竟在半路停了。寧雲卿伸手將褚秋玄接了下來,兩人對視一眼,褚秋玄對滿月男道:“若想知曉這人死於何時,公子不妨湊近些。”

嬌滴滴的美人開口說話,滿月男雖然厭惡死屍,但還是給面子地行了兩步,也不知碰到了什麽,居然在臨近推車的時候絆了一跤,直接撲倒了屍體上。

“呸呸呸。”嘴貼到了死屍的手,滿月男急急跑開啐了幾口,褚秋玄適時開口,“公子應當可以察覺,那人的手還是溫的。若是昨夜已然故去,應當發寒。”

滿月男覺得自己中了套,想要開口呵斥卻覺得有些惡心,直接幹嘔起來,在場眾人避開了頭,楚天惠瞪了他一眼,挺身而出,“公子忘了,昨夜我們說的是恐吃壞了東西,藥石無醫,並未說他已經故去,想來這人應是早時撐不住才去的。”

滿月男附和,“正是,正是。”

兩人正為瞞謊竊喜,寧雲卿的聲音又不合時宜地飄了過來,“二妹身為少夫人,竟也親自坐堂?”

“我自然是不坐堂的。不過相公會跟我說藥堂的事。”楚天惠張嘴說胡話。

寧雲卿也不直接拆穿,只笑道:“妹夫看來是浪子回頭,也學些醫術了,二妹,姐姐真為你高興。”

劉灃雖是劉家次子,卻因父母厚望只學了經史子集,杏林方面一竅不通,但吃喝玩樂卻是無所不精,楚天惠聽出她話裏的譏諷,恨得咬緊銀牙,冷笑回道:“姐姐還是先忙正事吧。”

寧雲卿隨了她的意,不解地看向滿月男,“來時,我聽公子說車上那人是因昨日吃了酒樓菜肴死於夜裏,方才卻又改口道死在今日,你說那人是你的兄弟,不論他是否是乞丐,可既是兄弟,你又為何連他何時故去都說不明白?當然,公子興許是諸事繁多,記不清了。只是如今人是今日故去,你卻說他是吃了昨日的飯菜才死,不覺有些疏忽了麽?”

滿月男叫她繞的有些亂,甩甩頭應道:“適才少夫人都作證了,你這丫頭還要狡辯什麽?”

寧雲卿淡然回問:“少夫人可是掌管藥堂?”

楚天惠的牙床咬出了音,滿月男也誠實地搖了搖頭。寧雲卿又道:“如此少夫人便算不得郎中,她聽懂醫術的人道公子的兄弟是吃壞了東西,我亦聽會醫術的褚姑娘說那人是死於中毒。既然少夫人說得是對的,那褚姑娘說得自然也是對的。”

滿月男聽得迷茫,他望向楚天惠,見她氣頭上眼睛冒了紅,嚇得別過了頭,睜著小眼睛嚷嚷,“什麽對的有理?亂七八糟,你們酒樓吃壞人了,就不知道承認?竟會胡說八道,信不信我報官抓你們?”

楚天惠瞇了眼睛,她知道寧雲卿有知府這座靠山,報官搬不倒她,但卻可以給她添些麻煩,讓這事一傳十十傳百得散播出去,這樣楚家為了流言也會將莊主換掉,到時她的兄長就有機會再做當家的了,故而來之前她便派人去請了官差。

恰巧,這時那些縣衙裏的官差便到了。

“都散了,散了。”一隊官差小跑著趕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帶著頂烏紗帽,鸂鶒花紋醒目異常,竟是縣太爺親自來了。楚天惠和滿月男皆是一怔,俄而卻直接冒了冷汗,只因那縣太爺竟然擺出一張笑臉,諂媚地望向寧雲卿,“楚小姐,您這就見外了,府上出了事給報官啊。”說完便下令讓人將推車推去仵作那邊,又命官差押滿月男和楚天惠等人回衙門問話。

寧雲卿對縣太爺道謝,正準備一起過去,便聽縣太爺攔道:“怎能讓您去,查案給過些時間呢。您等著,本官到時派人去請你。”

寧雲卿又是致謝,聽過縣太爺的套話,答應會幫他在知府那美言幾句。縣太爺聽罷,美滋滋地走了。

酒樓掌櫃看見,急急跑了過去,要迎大小姐進去歇息。寧雲卿幽幽瞥了他一眼,噙了笑道:“不勞煩了,您在這位置待了許久,想來也該歇歇了。”

輕飄飄一句話嚇得掌櫃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他就指著這份錢養一家老小,可惜大小姐沒有動容,只嘆道:“楚家不要二心的人,你去收拾東西吧。”說完背過了身,正要上馬,卻聽身後掌櫃喊道:“大小姐,是表少爺!表少爺要害您!”



回去的路上,兩人騎著馬慢慢行著。不知想到什麽,褚秋玄側目瞥向寧雲卿,調侃道:“想不到我們這位母親對便宜兒子還真好,居然拿錢與他,讓他尋你麻煩。”

“你覺得是許梓柔讓楚天丞做得?”

褚秋玄頷首,“當然是楚天丞做的,許梓柔可沒他這麽傻,她這是要坐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

寧雲卿的唇角微微挑起,面色倏然和悅起來,“是啊。她當然不傻。”



不得不說,自打知府同縣太爺訓了話,縣衙門的案子越理越快,不過三日,那邊便來人請寧雲卿聽堂,結果自然是與楚家酒樓無關,是滿月男看上酒樓故意害死乞丐來尋楚家莊的麻煩。滿月男下了獄,等在處理之前,還被縣太爺喊來給寧雲卿叩頭賠罪。

寧雲卿記得那時滿月男的臉小了一圈,手上還殘留鞭痕,不過還是很像酒樓常客,她嘆息一聲,餘光瞄向楚天惠。將死之人都要同大小姐告罪,何況她這個有命回去的,楚天惠不甘心,可縣太爺和劉家都義正言辭得告誡她,讓她同大小姐道歉。心裏再不甘心,她也要活下去,怨只怨她沒了靠山,只能委曲求全,屈膝拜道:“姐姐,對不起。是妹妹識人不清,冤枉了姐姐。”

寧雲卿虛手扶她起來。自此之後,楚天惠學會了夾尾巴做人,可給寧雲卿惹麻煩的人卻並未停歇。

半個月後,竟有人說他們楚家在南市的米鋪偷偷賣起了鹽。古代販賣私鹽可是死罪,不過到底是出在下面,要解決也不難,只消學某些人推個夥計出去便可。不過這麽做弊端明顯,一是寒了莊上其餘夥計的心,二是顯得她無能。

寧雲卿倒不會用這麽劣等的手段,她連店鋪都未封,只親自將自家的米鋪悉數轉了一圈。古代食鹽屬於壟斷企業,都歸官家所有,外面能買來的數量有限,即便是賣,也賣不了多少。都城是內陸地區,四周不臨水,走不了漕運,寧雲卿猜測,這流露出的食鹽只怕是來與各大酒館客棧,她再三提點米鋪販賣時先自行查看,又命酒樓盤點自家的食鹽。

得出來的結果竟然還真是如她所料,是從自家產業裏走的。褚秋玄問她,“又是楚天丞找的事?”

寧雲卿否認,“楚天丞沒這個膽子,我想是許梓柔,她想借這個事把我們兩都除了。”

“這麽可惡?”褚秋玄一臉訝異。寧雲卿附和道:“是啊,這一次我定要予她個教訓。”



查出事情緣由並不等於解決事情,都城裏楚家販賣私鹽的流言比比皆是,別人的口堵不住,寧雲卿只好先堵自己家的,她命人將涉事米鋪的夥計悉數辭退,又派人尋那些買到鹽的人,富貴人家便曉之以理,貧窮人家則雇為楚家莊上的夥計。

事情倒也漸漸平息,只是被辭退的夥計心存不滿,鬧到了楚家後宅,揚言要將事挑出去,讓楚家出人命。許梓柔這位主母暫時安撫了眾人,回到屋裏就將寧雲卿喊來,呵斥道:“瞧你做出的好事。販賣私鹽,你這是要將楚家逼到絕路啊!”說著,揚手將桌上的茶杯擲了下去,嘭地一聲,當場四分五裂成了洩氣的犧牲品。

寧雲卿避開碎片,執著茶壺又為她添了一杯,雙手奉上,看似恭敬可面上卻沒什麽尊重模樣,“母親消消氣,左右那些人也不過是為了錢。他們作為夥計參合了這事,如何脫得了關系?不過是嚇唬我們罷了。”

許梓柔想將遞來的茶打翻,可惜寧雲卿卻避開了她的手,直接將茶置在了桌上,湊近了道:“天玉查出了此事的禍首,母親可願聽聽?”

許梓柔面色冷凝,盯著她道:“你想說什麽?”

寧雲卿莞爾,“看來母親自己清楚。既如此,我也不兜著了。母親,你與天青存了那份心思,我九泉之下的父親可能安息?”

眸色瞬時淩厲,許梓柔拎起茶杯抿了一口,淡聲回道:“莫要胡言,天青較你乖巧,我多疼她幾分,你便吃味了不成?你若同她一般聽話,興許我此番扶持的便是你了。”

“母親這是認了?”寧雲卿面帶促狹。

許梓柔卻僅是微蹙了眉頭,“我認了什麽?有時間胡鬧,不如去解決外面的人。”

寧雲卿頷首,“此言在理。母親稍等片刻。”說完,轉身走了出去。須臾之後,卻是帶了一張書了字的紙回來。許梓柔見她雙手奉上,冷著臉接了過來,展開一看,臉上難得露出一分驚惶,那張紙居然寫了主使人是楚天青,還有這些人的簽字畫押。

許梓柔想要將紙撕毀,還未動手,便聽寧雲卿哂道:“母親,他們今日寫得這張,明日便還能再寫一張。”單手平伸,這是想要那張紙。許梓柔冷冷眄了她一眼,將紙扔了過去,“你想做什麽?”

寧雲卿從容笑道:“母親怎麽總將我當做惡人?天青是我的妹妹,她素來粘著我,若是母親未嫁過來,只怕她還是我那乖巧可人的妹妹。”許梓柔冷著臉不言語,寧雲卿卻依然泛著笑意,“母親放心,我不是狠心的人,天青與我姐妹一場,雖然看著小了點,但卻是該嫁人的年歲,母親擇個人將她嫁出去吧。”

“你……”許梓柔顫了眉頭。寧雲卿有些故作疑惑,“怎麽?母親不覺得女兒到了歲數就該嫁出去麽?您可不要忘了,販賣私鹽是死罪。”

許梓柔又是一顫,眼睛死死盯向寧雲卿,寧雲卿卻還是一張笑臉,“楚家是大戶人家,母親莫要虧待了妹妹,一定要尋個好人家,將來錦衣玉食榮華一世。是了,我倒想到一戶人家,您瞧那做布坊生意的王員外如何?天青嫁過去日日都有新衣裳,活得定然歡快。”

王員外是都城富饒人家不假,但他年歲已大,又是遠近馳名的老色鬼,可謂是中年版的劉灃,而且較劉灃更慘的是,他家還有個河東獅在,誰要嫁給了他,算是倒了八輩子黴。許梓柔覺得寧雲卿這是欺人太甚,少見動了真怒,揚手將另一杯茶摔了,指著寧雲卿喝道:“滾出去!”

寧雲卿輕勾了她的下巴,笑道:“好好想想。”說完伴著又一聲地“滾”轉身走了出去。

她離開不久,楚天青就趕了過去,看到一地狼藉,又見許梓柔面色微紅,以為她是生了慍怒,忙走過去安慰,“怎麽了?我聽說你將大小姐趕出去了?事情沒談妥?”

許梓柔冷嗤,“陰溝裏翻船了。那丫頭有些本事,把那些夥計都拿捏在了手裏。”

楚天青苦笑,“她有知府做靠山,又占著楚家家業,做這點事也不算難。不過要扳倒她也不難,你是她名義上的母親,改日端碗親自做好的‘美味羹湯’餵她服下,不就成了?”

“哪能這麽便宜她?”許梓柔寒了眸色,“你知道她方才說了些什麽?她讓我將你許配給王員外做妾。她要讓你生不如死,我就要讓她生不如死。”

“就知道你在意我。”楚天青湊了過去,想要送上一吻,許梓柔卻拍桌站了起來,“左右我還是她的母親,她還需聽我的。哼,我會叫她後悔的。”



翌日,許梓柔便喚了褚秋玄過去,待到褚秋玄回來,寧雲卿看她面帶冷笑,禁不住問:“怎麽,她為難你了?”

“何止是為難,她這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要將我也嫁出去。”褚秋玄訕笑。

寧雲卿眉頭微蹙,“她要將你嫁於誰?”

褚秋玄嗤道:“楚天丞。”



“不是說好要動大小姐的麽?你怎麽給褚秋玄安排婚事了?”許梓柔房內,楚天青頗為不解。

許梓柔淡淡抿了口茶,道:“你說你死了和我死了,哪一樣你更難過?”

這問題就好像老婆和女朋友都掉進水裏要救誰一樣,是世紀難題。然而楚天青卻不假思索,“自然是你。”

許梓柔唇角微挑,“同樣的道理,讓她喜歡的人嫁出去,比弄死她還難過。而我不止要將她喜歡的人嫁出去,還要嫁到她身邊,讓她天天看著自己喜歡的人和別人在一起。你說要是你,你會怎樣?”

楚天青裝模作樣得打了哆嗦,“我八成會發瘋。”她湊了過去,面帶讚賞,“你這招真是高,不過那丫頭總占著莊主位置也不好,你不如將她也嫁出去好了。”

許梓柔頷首,“不急,先讓她多受幾天苦。不然我不高興。再說楚天丞回來,兩個人肯定會鬥起來,我們等他們鬥累了,再把獲勝的人踢下去便是。”



楚家莊的兩位小姐都許了婚約,本應是喜事,可府上卻無人真心歡喜,楚天青的母親寧姨娘多次請求夫人,都被拒了回去,只說是小姐的意思,她覆又去懇求寧雲卿,得出來的回應竟是母親命令,她無能為力。兩邊都說不是自己的事,寧姨娘明白了,還是自己命苦,每晚都抱著女兒嚶嚶啜泣,只害得楚天青不能跑去尋許梓柔。

又過了幾日,一身孝的楚天丞回了府,得知許梓柔將褚秋玄許配給了自己,受寵若驚,連驕傲都顧不上,直接就將許梓柔當成了自己人,跑去磕頭致謝,謝過後便開始光明正大的糾纏褚秋玄,美其名曰看自己的娘子。

理由正大,寧雲卿攔不住,便開始向許梓柔施壓,讓許梓柔將楚天青嫁出去。每每這麽一說,許梓柔就會將褚秋玄搬出來,提議讓褚秋玄先行嫁給楚天丞。兩人僵持著,待到出了孝期,竟然狠狠吵了一架,許梓柔直接給褚秋玄定了婚期,便在三日後。寧雲卿冷笑,同樣將王員外家的聘禮擺到了她房內,告知她三日後出嫁。

三日後,楚家莊再一次辦起了喜事,紅綢掛滿了院落,莊內喜氣洋洋,可兩戶姑娘房內卻是一片死寂。寧姨娘抱著女兒哭個沒完,最後還是寧雲卿當著許梓柔的面硬將人勸說著嫁了出去。楚天青上了喜轎,永遠離開了楚家莊。

褚秋玄那邊,因為嫁的是莊上人,依然還在屋裏,寧雲卿命婢女守著門,兀自拾起桌上的炭筆,為褚秋玄勾勒眉梢。今日的褚秋玄異常瑰麗,鳳冠霞帔,瓊姿花貌,耀如春華,可惜那雙波光瀲灩的眸子裏,卻是死水微瀾,她開了口,輕不可聞,“天青走了?”

“嗯。”寧雲卿回應著,手上的活計沒有停歇,褚秋玄擡了眉眼覷她,俄而竟伸手攔住了她,“雲卿,你舍得我嫁出去麽?”

寧雲卿反手握住她,唇角泛出苦澀,“你應當知曉。”她從懷裏摸出一枚匕首,輕輕塞入褚秋玄的手裏,正要開口,門外卻傳來一陣喧鬧,先是丫鬟的低聲阻攔,繼而是一聲厲喝,緊接著一行人便闖了進來,為首的自是楚家主母許梓柔。事到如今,她已懶得掩飾,直接將不悅憤懣露在了面上,盯著寧雲卿道:“秋玄出嫁也還是楚家的人,玉姐兒你又何必在乎這一時片刻?”

寧雲卿蹙了眉頭,起身正對眾人,卻是死死守在了褚秋玄面前。許梓柔冷笑一聲,揮手將兩個使喚婆子招來,已時辰要緊為由,命人將大小姐架了出去,又見楚天藍還堵在這裏,似笑非笑著哄道:“藍兒姐,你姐姐這是高興,你去守著姐姐,莫叫她壞了時辰,耽誤了你秋玄姐姐的大事。”

楚天藍有些不解,想起之前天惠出嫁時,姐姐的話,瞪了許梓柔一眼,小跑著追了出去,揮手將兩個婆子趕走,歪了小腦袋問寧雲卿,“姐姐,你不是說女孩子出嫁都是要哭的麽?怎麽天青和秋玄姐姐都沒有哭呢?”

寧雲卿擡手摸了她的頭,說出來的話卻是玄之又玄,“大抵她們都不是常人吧。”

楚天藍聽不明白,眨了眨圓圓的大眼睛,“哦。”



夜已經深了,弦月埋進了雲裏淺眠,湊熱鬧的賓客業已早早散去。楚家莊內的燈熄了大半,可許梓柔的屋內卻還亮著,兩株蠟燭立在案上一簇簇得燃著,人也和蠟燭一樣端端正正坐在廳裏,不見疲態,她不出聲,一雙眸子直直覷著前方,好似在等什麽人。

少頃,門吱呀一聲開了,許梓柔見到來人,依然沒有舉動,只道了句,“你來了。”

寧雲卿頷首,信步走了過去,半俯下|身與她平視,“他們都得到了應有的下場,現在該你了。”唇角輕佻,她勾起許梓柔的下頜,深深吻了過去。

許梓柔依然沒有挪動半分,只是那雙透著堅毅的眸子染了笑意,繼而輕輕闔了上去。

“轟隆隆——”

夜色倏然凝重起來,幾抹電光閃在半空,劈得莊上時明時暗,弦月還躲在雲裏,只是雲團卻一層層壓了下來,連帶著晚歇的風也來了精神,一路高歌追隨,吹得許梓柔房門撲扇作響,俄而竟是轟得一聲直接開了。

電光依然閃著,門外黑白交錯,寧雲卿聽到聲響,一把將許梓柔攬入懷裏,翻個了身將人護在身後,淡淡覷向門口。

“轟隆——”

雷聲沒有停息,門外卻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一身紅衣,長發如瀑,遠遠看著竟有幾分厲鬼模樣。這“女厲鬼”輕步挪了進來,伴著屋內昏黃的光,寧雲卿瞧見她手上握著一把匕首,匕首上似是沾了什麽東西,隨著她走動,一滴滴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原以為你是不同的,沒想你也是個薄情人。”“女厲鬼”嗤然冷笑,擡起頭的眉眼依然精致明艷,可那雙眸裏卻已然不是死寂可以形容的了,她撩起眼皮,淡淡覷向不遠處的二人,哂道,“寧雲卿枉你活了這麽多年,如今連誰是你要尋的人都認不清了麽?”

寧雲卿望著她,直到現在褚秋玄還是她唯一能夠記得的臉,只是她的心卻不像初時那般糊塗了,反手回握住許梓柔遞來的手,寧雲卿的面上染了笑意,溫和寧淡的笑意,“我自然是認得清的。”她回過頭,同許梓柔對視一眼,婉孌笑道:“冰冷的數據又如何比得上我家鳳玄?”

褚秋玄的臉色微怔,頓了頓,竟流露出一抹委屈,咬唇道:“事到如今還有轉機,你要再固執不變,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寧雲卿摟著許梓柔,沒有理她的話,卻是對許梓柔笑了笑,“這個學得倒是很像你。”

許梓柔眄她一眼,挪到前面與她肩並著肩,見寧雲卿還要再護著,挑了眉頭道:“人都認不清,還好意思保護我?老實待著。”

寧雲卿抿唇眨了眨眼睛,竟是難得辦起了無辜,“可是鳳玄,你一開始也認錯人了吧?”

許梓柔面頰微紅,避開目光搖了搖握著她的手,嗔道:“那我也比你明白的早。”

“好好好。”寧雲卿疊聲應了。

兩人旁若無人的秀著恩愛,倒叫一旁處著的褚秋玄有些別扭,好在她只是灌入人物設定的代碼,沒有太多思想,只是蹙了眉問:“你早就知道了?為何還要予我匕首?”

“當然是為了積分啊。”寧雲卿回以微笑。

褚秋玄忽而醒悟過來,她被寧雲卿設計做了許多幫助二人的事,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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