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財迷啊財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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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泉中學的校長安楚才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年紀不小了,但身體和精神都很好,長得也不錯,帶一副金絲眼鏡,顯得文質彬彬。所以安楚才雖然是老頭兒,可也是個風度翩翩的老頭兒,只是眼睛因為近視加弱視,需要仔細看東西的時候,總要把眼睛瞇起來,再認真一點的話,脖子也要跟著探出去,也就是這個時候,他才會顯出幾分老態來。

“請進。”

外面的人安靜的推門進門,安楚才把手裏的幾個字寫完才擡頭,一看見隔著辦公桌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就開始頭大起來,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招牌似的和藹笑容,用溫和的近乎肉麻的聲音道:“是蘇洛同學啊,吃午飯沒有啊?要不要我……”

蘇洛果斷搖頭:“不要!”

他剛剛從冷礪的別墅過來,肩上還掛著那個背了很久的單肩包,手背在身後,臉上笑意盈盈。雖然他的確沒有吃午飯,但還是拒絕的飛快——若是吃了校長請的飯,想要做的事就得泡湯。

安楚才嘆了口氣,換回正常口吻,道:“蘇洛啊,你的情況我不是不知道,可是學校的規定在這兒,董事會也討論過了,實在是沒辦法破例啊!你爸捐的那筆錢吧,已經入了賬,並且開支出去了,總不能將其他同學的……”

蘇洛道:“校長您放心,我今天不是來要那八百萬的。”

安楚才明顯松了口氣,殷勤的招呼他落坐,笑容再度爬上眼角:“那你是……”

蘇洛道:“我來報名參加入學考試。”

“啊?”入學考試?入什麽學?

蘇洛坐到沙發上,抱著他的背包抱怨:“校長你知道的,龍泉高中公費生的報名好煩,需要就讀初中的推薦,所在單位的證明,完了還要進行好幾輪篩選,最後才來我們學校進行考試,比電視選秀還煩。而且如今初步篩選都已經完成了,我想正常報名也來不及了,所以只好來走校長您的後門咯!”

他將背在身後的右手亮出來,晃著手裏的酒瓶,擠擠眼道:“美國傑克丹尼……死貴死貴的,我好說歹說才賒給我半瓶……”

半瓶……

安楚才一頭黑線:真是好有誠意的來走他的後門!

不過……安楚才猛地瞪大了眼:“你是說你要考公費生?”

蘇洛嗯了一聲,嘟囔道:“不然呢?自費生學費那麽高,誰交的起啊?本來準備先退學再報考,但是你們不肯,我只好直接報名咯!”

安楚才氣的不輕,道:“先退學再考……你以為咱們學校的公費生那麽容易,你想考就能考上?”你個異想天開的小東西,以為龍泉高中的公費生是什麽?地裏的大白菜啊,想吃了就能摘一顆?

蘇洛聳聳肩道:“考不上就考不上,有什麽關系?高中那麽多,東邊不亮西邊亮,上哪個不是上?校長爺爺,你到底讓不讓我報名?”

這是說,考不上就轉學?

安楚才痛苦的撓了撓頭,最後幹咳一聲,拍板了:“本來呢,錯過了就是錯過了,但是看在這瓶酒的份上,就給你破個例!等著啊!”

說完起身出去,片刻後抱了好幾張試卷進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道:“鑒於你本來就是咱們學校的學生,所以什麽證明啊,面試啊,都可以免了。但是私轉公,該有的考試是不能少的。這是我們學校今年夏天招收學生的試題,你把它做了,如果成績達標,就可以轉成公費生了。”

蘇洛瞪大了眼:“現在做?”

安楚才很有校長威嚴的點頭:“現在,就在這兒做!由於你是咱們學校建校以來第一個私轉公的學生,為了慎重起見,我親自監考。”

蘇洛看了他一陣,將酒瓶放下,笑嘻嘻的過去考試。

蘇洛安靜做題,安楚才在一邊處理公務,十多分鐘後接了個電話起身,交代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半個小時就回來,你給我老老實實的,不許作弊知道嗎?”

蘇洛乖巧答道:“知道!”

安楚才滿意的嗯了一聲,轉身出門,順手帶上房門。

半個小時之後,安楚才準時進門,裏面哪還有蘇洛的影子?

桌子上試卷和稿紙分別擺放整齊,試卷上的字跡很漂亮,卷面整潔工整,但是……安楚才整個翻了一遍,氣的吹胡子瞪眼,罵道:“臭小子,抄就抄了,居然連作文都不給老子寫!”

龍泉高中每年招生的考題都會傳的滿天下都是,哪個想考進來的學生不是練了一遍又一遍?安楚才直接拿夏天考過的試卷給蘇洛做,已經是明顯的暗示了,加上沒收走他的手機不說,還幹脆躲出去半個小時,若是這樣都通不過,那就活該這死腦筋的孩子轉學走人了。

看起來很不像話,但其實這也不算作弊,畢竟今年招的學生都已經入讀兩三個月了,那小子不會搶占任何人的名額,不過是變相的給他減免學費罷了。這是他提議,然後董事會討論通過了的——人家掏了八百萬來上學,結果上了半年就因為繳不起學費被退學,這叫什麽事兒?

本來還有點為難怎麽開口才能不傷害這小子脆弱的自尊心,他倒自己送了個臺階過來。

不過這臭小子也過分的很,就算看出來了,也該把事情做的漂亮一點啊!好歹是考試,作弊就作弊吧,好歹態度得端正一點吧?結果這小子竟然但凡答案長一點的就懶得寫,本來四場加起來六個小時的考試,他小子半個小時就抄完走人了!

不過這樣明目張膽的抄,反而說明這小子是領了情的,沒有矯情,沒有犯倔,沒有笨的無可救藥。

安楚才放下試卷,再去看旁邊的稿紙,上面幹幹凈凈一個字沒有,倒是畫了一個大大的笑臉,小家夥畫技湊活,雖然著筆不多,卻能讓人一眼就認出上面畫的就是他本人。

這是在變相的表示感謝呢!

安楚才瞇著眼睛湊近了仔細看畫上的笑臉,半晌才嘆了口氣,如同一個真正的老人那樣,低聲碎碎念:“之前總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我嫌你哭的難看,現在倒是笑了,但是……笑的比哭還難看啊……

“蘇城啊蘇城,你這是造的什麽孽哦!”

他搖著頭,將試卷收好,讓秘書過來拿去找人批改存檔,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準備來嘗嘗那瓶死貴死貴的外國酒,結果又氣得跳腳:“臭小子,還老子的酒!”

沒聽說拿來走後門的東西還興又順回去的!

——

走出校門的蘇洛,眼中的笑意漸無,等上了公交車之後,就連淺淺浮在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轉了幾趟車,又上山步行了許久才到了目的地——一座占地不小的新墳,墳前的墓碑上是中年男人熟悉的笑臉。

這裏的墓地有些小貴,不過蘇城人緣很好,當他唯一的親人蘇洛還沈浸在悲傷絕望中不可自拔的時候,朋友們就湊份子給他辦妥了喪事,只是蘇洛賣掉別墅之後,將錢又一一還了回去。

照片中男人的笑容和煦如陽光,刺的蘇洛眼睛一陣酸疼,於是默默移開目光,放下背包,半蹲下來。

他從背包裏取出酒和煙,煙點上,酒滿上,雙目空洞,久久無言。

煙點上很快自己就熄了,酒滿上卻一直都還是滿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洛才終於開口,叫了一聲:“爸。”

聲音很輕,語氣有些隨意,就像放學回家看見坐在沙發上的長輩後,開口打的第一聲招呼。

然而開口以後還是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麽,於是又是長久的沈默。

已經是深秋,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氣溫就下來了,風也涼,雖然不大,卻吹的蘇洛有些手腳發麻,於是打開背包,從裏面取出一個筆記本——那個他上午才撕下來一頁用來寫欠條的筆記本。

筆記本上有半本寫滿了字,每一行或兩行字後面就有各種筆跡的簽名或按的手印。

蘇洛將寫了字的紙撕了一張下來點燃,紅色的火光無聲蔓延,照在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明明滅滅,少年低垂著眼,雙目幽暗,睫毛很長。

拿在手裏的紙很快燒完,於是蘇洛再撕一張下來引燃,昏暗寂靜的墳前,只有少年沈默著“刺啦”撕下紙張的聲音,以及微不可聞的火蛇吞吐聲。

“蘇氏企業,一共有三千四百二十六名員工,”當最後一張寫滿字的紙撕下來的時候,少年終於再度開口,聲音很低,語氣平靜:“其中有一千七百三十七人,被原有單位繼續聘用,工資照發,最多只是崗位有所變動,我給他們每個人兩百塊,算是謝謝他們肯理我,肯在這個本子上幫我簽個名。

“還有八百四十五人,被新任老板或當地政府安置到了其他單位,待遇差不多。我補發給了他們最後一個月的工資。

“還剩下八百四十四人,有的找到了新工作,有的沒有,他們最後一個月的工資,以及補發的三個月基本工資,我都按照合同付清了。

“這裏面,大多數人悄悄收了錢就走了,也有人不肯收,還給我封了白包,問我以後的生活有沒有困難。於是我一遍遍的告訴他們,我有錢,我過得很好。因為說的次數多了,我自己都有些信了……這樣很好。

“也有人不收是因為嫌少,這樣也很好,他們嫌少不稀罕的錢,我可以自己拿來花。”

“三千四百二十六個人,除了嫌少的十三個,所有人的簽名都在這裏了,所以你不必再覺得虧欠了他們,他們自己也沒有這樣想。至於那十三個人,無論你給他們多少,他們依舊只會覺得你對不起他們,所以這樣的人,誰也不必因為他們而覺得不安。”

蘇洛將半本空白的筆記本收回背包,繼續說下去,語氣依舊平靜冷漠:“剩下就是銀行了,但是銀行的錢,我暫時還還不起,就算還的起,也還不回去。既然這樣,就當是虧欠了這個國家和社會吧……”

“一個人對這個社會,到底是貢獻多些,還是索取多些,這是很難算清的一件事。過去的幾十年,你錢捐了不少,路修了不少,學校修了不少,貧困生資助了不少,我想多少也能抵消一些,剩下的我以後慢慢再替你還,一年,十年,二十年,總有還清的時候……”

“還有保險公司,我不認為這是在騙保,人壽對於自殺原本就是理賠的,有的一年,有的兩年,這是他們行業風險之一,所以這筆錢,我沒有準備去還,你也不必覺得愧疚……”

太陽已經下山,四周光線越來越暗,少年蹲在墳前絮絮低語,睫毛始終低垂,聲音一直平靜。

“你說你這輩子沒有做過虧心事,沒想到最後,卻對不起許多人,現在總該安心了,能還的我已經替你還上了,還不上的,以後我也會替你還上……

“你放不下的那些正在資助的學生,我一一打電話過去了,告訴他們蘇氏破產了,你死了。”

“死”字出口,少年的聲音明顯的顫了下,他緊緊閉上眼,深吸著氣,停頓了好一陣,才繼續說下去:“他們有的,在電話裏哭了,哭的很傷心,我提起學費的事,他們說,沒關系,他們會自己解決。他們問我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照顧,有沒有錢花,在哪裏上學,書念的好不好……他們問我要賬號,告訴我他們也攢了一些錢,他們還會繼續掙錢,他們可以養我……我告訴他們,我很好,我有錢,有書念,有人照顧……”

“也有人責問我,那他的學費怎麽辦?我告訴他們,對不起,這些以後就要靠他們自己了。於是有人掛斷了電話,有人在裏面破口大罵……於是我掛了電話以後舉報了他們。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裏,他們每個人都收到了你兩次到三次的匿名匯款,按法律,這也算故意轉移資產,銀行會去把這筆錢收回來。我一想到那個時候,他們一定會罵的比現在更兇,就很痛快。

“知恩圖報……我可以不圖報,但你,不能不知恩。”

他又停頓了一段時間,才繼續低聲說了下去:“我知道你一定更希望我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繼續做個匿名英雄資助他們的學業,但是爸,我不是你。該我的,我不會躲,能做的,我會去做。但不該我的,我做不到的,我不會攬,更不會強撐。”

“爸,我不想學你……”

夜幕漸漸降臨,周圍的陰影變得巨大而陰森,似乎有什麽在這幽暗的世界裏活了過來,周圍的空氣中仿佛有聲音,在伴著少年一起低語。

“你說你最不放心的人是我。”

“你跟我說,如果不想辛苦,就將房子租出去,拿著租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好的,我知道了。

“你跟我說,書還是要念的,念的好念的不好沒關系,但要多看書,多出去走走,人要視野開闊,心胸才能開闊,才能過的開心……好的,我知道了。

“你跟我說,可以傷心,但是不要傷心太久,因為人生太短……好的,我知道了。”

“你說你將我從一個白白嫩嫩的肉團團捧在手心裏一點點養大,說我從生下來就沒受過委屈,沒過過苦日子。你說你只要想到我會住在狹窄簡陋的房間,買不起心愛的玩具,穿不起喜歡衣服,吃不起新鮮的水果,甚至連飯都吃不飽,就會心疼的喘不過氣來。你說你一生就自私這一次,讓我不要恨你……好的,我知道了。”

“……”

少年絮絮叨叨的聲音中,周圍終於徹底暗了下來,少年有些突兀的停下,站了起來,背上書包,轉身。

他說了很多,沒說的,更多。

爸,你告訴我要堅強,你就是這樣教我堅強的嗎?

爸,你說我從來沒有過過苦日子,可是,我也從來沒有過過,沒有爸爸的日子……

爸,我恐怕做不到你期望的,一直開開心心的活下去,但我會試著,笑著活下去。

爸,我還是……恨你。

在完全轉過身的那一刻,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少年瘦削的身體站的筆直,嘴唇抿的很緊,他倔強的不肯閉眼,不肯低頭,不肯出聲,不肯顫抖,只有眼淚無聲的順著臉頰,流過嘴角,從下巴上不斷滴落……

爸,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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