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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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治管局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天還是很黑,街道寂寥又空曠,行道樹三三兩兩地排開,昏黃的路燈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長。

鐘雲從一只腳踩在蘇閑的半個影子裏,心裏卻有點郁悶,心說這人多久沒說話了。

其實真要算起來,也沒有很長時間,畢竟他們離開治管局還不到五分鐘,在治管局的時候,他的話可一點都不少。

可那會兒談的都是公事啊,私人對話約等於零。

鐘雲從瞄了一眼他的側臉,起伏的線條隱在暈黃的光線裏,他暗嘆了一聲,還是忍受不了這長達五分鐘的寂寞,率先開口了。

“哎,問你個事兒。”

應該不是錯覺,時刻都在察言觀色的鐘雲從敏銳地發現他出聲之後,蘇閑的的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肯定不是風吹的吧?

小樣兒,當我不知道你在想啥是吧?就等著我先開口是吧?

鐘雲從挑挑眉,然後繼續說。

“用異能探出來的情報,能當成證據嗎?”

好不容易開趟口,話題居然還是公務,蘇閑的眉眼又沈了幾分,面上卻是波瀾無驚。

“當然不能,人家聽了,只會說這是你的一面之詞。”

鐘雲從原本只有樣學樣故意氣氣他,結果他一回話倒是真的被勾出了幾分焦慮:“那幾個人豈不是要交給綜管局了?”

“怎麽可能?”蘇閑的臉色還是淡淡的,“他們可是殺了我們的人的?怎麽可能就這樣把人還給綜管局?”

鐘雲從楞住了:“那宗局還說……”

“他說你就信啊?”蘇閑斜了他一眼,眼神和口吻都不乏譏誚,“都落到手裏了還能把人還回去?他宗正則能吃這麽大的虧啊?”

行吧,又被老東西坑了一次。

鐘雲從被嘲諷的灰頭土臉,訕訕地摸了摸鼻梁:“那你當時怎麽不告訴我……”

“我說了,”蘇閑竟然笑了起來,“你聽嗎?”

鐘雲從張了張嘴,想分辯些什麽,最後卻又頹然閉上了。

蘇閑說的沒錯,就算宗正則不搞迂回曲折那一套,他還是會答應的。

倒不是因為什麽責任或者大局之類的,那點時間沒空想這麽多,只是覺得,應該這麽做而已。

他苦笑起來:“原來,你是在氣這個……”

蘇閑剜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氣了?”

……我哪只眼睛都看到了。

鐘雲從嘀嘀咕咕:“那幹嘛不說話?”

蘇閑的表情不太好看:“累了,不想說不行嗎?”

他繼續嘀咕:“那還黑臉呢?”

蘇閑腳步一滯,而後咬著牙嗆了回去:“……不好意思,臉天生就長這樣。”

鐘雲從咧開嘴想笑,可笑到一半又被瞪了回去。

隨後就是一路的沈默。

“啊還有個事兒,”鐘雲從忐忑了許久,在快道家的時候,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口,“對不起,讓你這麽擔心。”

他沒有說出諸如“下次不會了”之類的保證,因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蘇閑顯然並沒有被他的道歉打動,不僅一言未發,反而加快了腳步,迅速地從他身邊走過。

鐘雲從望著他的背影暗暗嘆氣,怎麽覺著好像適得其反了。

他來到住處樓下的時候,蘇閑已經上樓好一會兒了,他聳聳肩,自己一個人慢吞吞地爬樓梯。

爬到蘇閑家所在的三樓,鐘雲從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頗有幾分感慨,這幾個月裏真正在這裏度過的時間其實少得可憐,不過鐘雲從對這間不足七十平米的小公寓還是很有歸屬感。

至少在“孤島”裏,這是他唯一的家。

不過尷尬的是,他此刻很可能進不了門了——蘇閑給過他鑰匙,不過他剛剛已經摸了一遍,不確定是自己沒帶還是搞丟了,總之這會兒身上沒有。

鑰匙那誰不給他開門的話,估計真進不去了。

擱平時也就算了,他肯定就理直氣壯地去敲門了,可這會兒不是冷戰著嗎?雖然是某人單方面的不搭理。

但他多少還是有點心理負擔的。

鐘雲從在門前磨蹭了好一會兒,終於敵不過困倦和無聊的雙重折磨,擡手輕敲了一下門。

這一下真的很輕,他沒用什麽力氣,聲音也小的可憐,被鐵門隔著,他懷疑根本傳不進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被拉了進去。

“砰!”

門重重掩上,鐘雲從的後背貼在在門板上,哭笑不得地看著面前的人。

不過除了模糊的輪廓之外,他什麽也看不清,因為蘇閑沒開燈,屋子裏一片昏暗,只有他輕緩的呼吸聲在他耳邊克制地回蕩著。

“閑?”

鐘雲從試探著叫了一聲,旋即他聽到對方一聲輕嘆,緊接著,他的左肩一沈。

蘇閑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低低地開口:“沒生你的氣。”

鐘雲從心底一松,又聽到他說:“就算要氣,也是氣我自己。”

他聽得出蘇閑沒出口的後話是什麽——或許當初不應該把你拉進治管局。

鐘雲從沒吭聲,他花了一點時間,才在黑暗中找到對方的嘴唇。

他慢慢地湊過去,覆上了對方的唇,蘇閑很快有了回應,一時間,似乎有所的觸感都被黑暗剝奪了,只剩下嘴唇間溫柔的吮吸和適當的濕濡感。

一吻結束後,鐘雲從捧著他的臉,笑著搖頭:“別胡說,所有的事都是我自己的決定……況且,有些事情是沒法逃避的,就算我天天躲在家裏,該來的還是會找上門。”

蘇閑沒作聲,只是更用力地擁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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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傑猶豫了好一陣子,才進了家門。

門是虛掩著,一推就開了,任傑站在一切如故的客廳裏,看著他母親從廚房裏走出來。

“回來了。”何慧瓊的表情和聲音都是一如既往地平靜,眼前的場景也很熟悉,以至於任傑有些恍惚,仿佛母子間的不虞從來沒有發生過。

“嗯。”任傑笑了笑,快步走了過去,“晚上吃什麽?”

冷戰的日子任傑也並不好受,難得母親主動示好讓他回家吃飯,他也希望能夠改善關系。

“有你喜歡的紅燒茄子和麻婆豆腐。”何慧瓊也極為難得地露出笑容,伸手為兒子拉開椅子,“不過辣的不許吃太多,你胃本來就不好。”

之後,她又親手為任傑盛了飯,後者過意不去,想拿回碗:“您別忙了,我自己來吧。”

“沒事。”何慧瓊輕輕拍開他的手,“反正這樣的機會也不多了。”

任傑一怔:“您這是……什麽意思?”

他的心猛地一沈,腦海裏瞬間閃過好幾種猜想,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他願意見到的。

何慧瓊沒有回答他,又為自己盛了飯,坐下之後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也沒什麽,就是我的病越來越嚴重了,之後打算去住院,自然沒時間料理你的事了。”

任傑剛拿起的碗筷又放下了,心驚肉跳地看著母親:“……您怎麽了?”

“看樣子,她好像沒告訴你我得了什麽病哪。”何慧瓊提到“她”是哪位,任傑自是心知肚明,他眉頭緊皺,心說以柔怎麽從來沒跟他提過母親的病情。

何慧瓊夾了一筷子菜放進他的碗裏,表情依舊是淡淡:“肺有點問題,最近咳的厲害。”

言畢,她驀地放下碗筷,背過身去,接著便是一陣咳嗽聲。

任傑更吃不下飯了,他走過去排著何慧瓊的背幫她順氣:“怎麽會這樣?您怎麽不早告訴我?”

連咳帶喘,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能出聲:“年紀大了,總會這樣那樣的毛病……跟你說了有什麽用?你會治嗎?”

任傑剛想說些,卻又被她一句話堵了回去:“再說了,你的心思全在別人身上,你媽是死是活,對你來說重要嗎?”

他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訥訥出聲:“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何慧瓊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過了,她嘆了口氣,拍拍他的手背:“是媽說錯話了,先吃飯吧。”

任傑回到了餐桌邊上,卻是毫無胃口,他盯著何慧瓊:“您到底得了什麽病?”

何慧瓊沒有回答他,兀自進食:“我怎麽教你的?食不言,寢不語,這麽大了還不懂?”

任傑一看她那副姿態就知道她一時半會兒是不打算告訴自己了,他有些煩躁,卻也無可奈何。

算了,之後去問以柔吧。

何慧瓊吃完小半碗飯,發現兒子一直沒有動筷,她蹙眉:“怎麽?我做的菜不好吃?”

任傑一動不動,何慧瓊幽幽地嘆了口氣:“你不想吃就不吃吧,只是以後媽媽大概沒有機會給你做菜了……”

明知道她是故意,但任傑確實聽不了這種話,只好拿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飯。

何慧瓊的面部表情柔和了許多,她又為兒子盛了碗湯:“慢點吃,別噎著。”

任傑鼻頭有點發酸,從小到大,母子之間很少有這般溫情的時刻。

何慧瓊晚餐一向吃得少,又帶病在身,食欲又減了許多,她靜靜地看著任傑,眼底湧起了一股濃的化不開的情緒。

任傑終於吃完了那晚飯,又灌了半碗湯,這才放下碗看著何慧瓊:“吃完了。”

他的表情跟小時候考了好成績向她邀功的時候如出一轍,何慧瓊不由一笑:“二十多年了,我一直都管著你,你是不是很不耐煩了?”

不知道是不是剛吃飽,血液全湧向胃部,腦補供血不足,任傑覺得有點發暈。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也笑了:“說沒有是騙您的,不過也沒有您想象的那麽嚴重……”

一句話說完,眩暈的感覺又加重一些,任傑撐在桌面上,困意毫無預兆地來襲。

“終究還是埋怨媽媽的,是吧?”何慧瓊嘆了一聲,“不過沒關系,今天之後,就沒人管你了……你想怎麽樣都行。”

腦袋沈甸甸的,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費力地擡起眼皮看了他母親一眼:“您給我吃了什麽……”

“你想跟那個女人在一起也沒關系,”何慧瓊對於他的質問充耳不聞,仍是自說自話,“我攔不住,也攔不了了……”

“媽……你……”

“我本來想著,今晚最後一次吃飯,幹脆把她也叫上得了,”何慧瓊搖頭失笑,“可想了想,我還是不想跟她同桌吃飯,所以就算了。”

母親的面容越來越模糊,最後視野一黑,徹底地消失了。

何慧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輕地攬住兒子,苦澀地笑道:“可我還是得把你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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