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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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分鐘,可能是鐘雲從經歷過的最神奇的三分鐘了。

既漫長,又短暫;這邊花前月下,那邊險象環生;一面忘乎所以,一面警鐘長鳴。

多麽奇妙又矛盾的體驗。

空氣裏暧昧的氣氛還沒散盡,手背上酥麻的觸感還未消退,而路遠那邊傳來的警報與蘇閑步話機裏下屬的報告幾乎是同時傳來,立刻把風花雪月攪得稀碎,重新切回到性命攸關的人間真實。

鐘雲從撫了一下胸口,強行讓翻天覆地異常活躍的荷爾蒙平息下來,然後才甩一甩頭,把自己投入到逃命模式。

“路遠那邊到極限了,只有任琰撐著了!”

“他們已經把上邊的人疏散的差不多,是時候逃了。”

蘇閑也恰在同一時間開口,他們對視一眼之後,又很有默契地立即移開了。

方才還沒什麽感覺,現在一緩過來,各自都感覺到了不同程度的尷尬。

鐘雲從臉皮厚些,一邊切斷對路遠的精神控制的同時,還不忘一邊慶幸和後怕:也就是這麽個特殊的關頭,要是換做平時,現在這副弱不禁風的身板怕是扛不住那家夥一頓揍……今兒真是走運,選對了時機,早一分,晚一刻,怕都是不成。

蘇閑只會比他更窘迫,他談不上內斂,但也絕不是外放的類型,尤其在感情方面——現在的他正跟步話機的另一頭的下屬交代著一些註意事項,表情看起來似模像樣的,口吻聽起來也是一本正經,可如果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他的眼神有點虛,語氣也有點飄。

他活了二十幾年,從來不知道自己也能幹出那麽匪夷所思的事——火燒眉毛的時候還有心思聽人告白?不止聽了進去,居然還有點莫名其妙的高興?結果還憋不住,情不自禁地親了對方的手?括弧,男人的手。

有些人表面上雲淡風輕,可暗地裏正遭受著一連串的暴擊——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到底在幹嘛?

我肯定是瘋了。蘇治安官最後得出了結論。

回頭找張既白開點藥吃吧。他一面盤算著,一面不動聲色地轉過頭瞥了某人一眼:“走了?”

鐘雲從並不知道眼前的人在暗戳戳地計劃尋找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後悔藥,他沖著對方粲然一笑,露出八顆整齊的白牙:“差不多了,帶上他們一起走吧。”

這個想法倒是與蘇閑不謀而合,毫無疑問,任琰與路遠都是罪孽深重之人,但一來這樣的死法太過潦草,二來他們還有價值。

連姜豈言和徐文鑫都留下來,何況是這兩個人。

特別是任琰,蘇閑有很多問題要問他。

況且,他們一旦喪命於此,就稱了幕後黑手的心意了。

切斷對路遠的精神控制之後,這個剩餘價值被鐘雲從壓榨的一幹二凈的年輕人立刻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隨後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接著便一動不動了。

鐘雲從在抽回最後一絲觸知力的時候,驚訝地發現路遠竟然沒有呼吸了。

他死了……?因為我嗎?

這讓他的心緒產生了一些波動,但他很快就把這些多餘的情緒從腦子裏驅趕出去,現在不是愧疚和自責的時候。

既然已經不小心讓他害死一個了,那剩下的那個就該悠著點,別再出意外了。

要是任琰也死了,他和蘇閑也得跟著完蛋。

他抽絲剝繭一般地調配著自己的力量,某種意義上,他已經提前開始了對自己精神力細化運用的訓練,而這本來是訓練營畢業後,進入治管局的預備隊之後才會進行的課程。從這個角度出發,他已經領先了其他學員一大步。

可就算他已經這般殫精竭慮,小心翼翼,還是出了差錯——他忽略了一件事,他的傷勢並不在他的控制範圍內。

他消耗了一整晚的精神力本來就在山窮水盡的邊緣徘徊了,偏偏就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候,他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血,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差點站不住。

他施加在任琰身上的力量在眨眼間分崩離析。

得以喘息的任琰就立刻找到了反撲的機會,在獨立維持現狀的同時,他竟然還有餘力幹涉他的時間。

心跳驟然變緩,像是遇上轉彎路口後的急剎車,差點人仰馬翻——鐘雲從的視野開始變暗,各種嘈雜瑣碎的聲音在他耳畔晃了一圈之後又風卷殘雲般離他遠去。

鐘雲從吐血的時候蘇閑就是一陣心驚肉跳,直直往後栽的時候,他一把撈住了鐘雲從搖搖欲墜的身軀,見他一臉痛苦地捂著自己的心口,他瞬間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任琰!”蘇閑以從未有過的震怒向他這位曾經尊敬的上司喊話,“你想怎麽樣?”

任琰已經得到了自由,甚至還能反向牽制住鐘雲從,可他並沒有放棄對場面的掌控,這只說明一件事——他也不想死。

不過鐘雲從本來也沒打算讓他死在這兒啊。

“你放心,我不會讓他死的。”任琰彎下腰探著路遠的鼻息,須臾,他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可他的聲音幹澀的像是齒輪生銹卡齒,還聽得出隱隱約約的顫抖,分明也是強弩之末,否則的話,他估計也要任他擺布。

任琰面色難看,卻還算鎮定:“等到我安全離開之後,自然會放了他。”

蘇閑倒吸一口冷氣,他立刻就領會了對方的意圖:他說的“離開”不只是這個地下空間,而是徹底地逃離。

他也知道自己的老底怕是要被揭個底朝天,落到他這個昔日的下屬手裏絕不會有好下場,這才狗急跳墻,來了個出其不意的絕地反擊,想為自己掙出一條生路。

這在蘇閑看來就是垂死掙紮,他現在弄死他並不比踩死一只螞蟻困難,可偏偏,他這一時半會兒還真不能拿他怎麽樣——要是任琰死了,爆炸立時重啟,他們所有人都要完蛋。

他明白這個道理,任琰自然更是心知肚明——要麽放他一條生路,要麽大家同歸於盡,再不濟,還能撈個鐘雲從陪葬。

他的如意算盤打的很妙,眼瞧著蘇閑陰霾的臉色,任琰露出他標志性的親切笑容:“你最好放棄帶著他離開我的掌控範圍的想法……一旦你挪動一步,我會立刻讓他死在你面前。”

他胸有成竹,躊躇滿志,認為蘇閑一定會按他說的做——因為他對這個下屬知之甚深,他太過註重情義,這是他的優點,也是弱點。

任琰有自信拿捏住對方,可萬萬沒料到,蘇閑並沒有如他所願——他猛地投出了手中的槍械,而後橫腰抱起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鐘雲從,施展了不知從何處覆刻而來的技能,他們被一陣輕靈而敏捷的風托起,頃刻間便消失在了他的視野裏。

任琰在蘇閑扔出槍的那一刻就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他驀然反應過來,自己跟鐘雲從犯了同樣的錯誤。

他們都忽略了潛藏著的不穩定因素。

於鐘雲從而言,是他重傷的身體;對於任琰來說,則是一個人。

路遠。

那個他以為已經身亡的年輕人,此時已經“死而覆生”,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他接住了蘇閑的槍,冰冷的槍口此刻就抵在任琰的太陽穴上。

“我真是疏忽了,忘了你也可以鎖住自己的時間,陷入假死狀態。”窮途末路的任琰嘆了口氣,“其實,看資質,你要比任傑出色些。可惜……”

路遠淡淡一笑:“你兒子要是聽見你的遺言,估計會難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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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閑抱著鐘雲從竭盡全力地往外跑的時候,竟然與姜豈言打了個照面。

先前撤離的時候,姜豈言是第一批被帶出去的,那時候他非要帶上姜楚楚的屍體一起。在那個當口,這顯然是不切實際的幻想,事實上,治安官們能帶上他就已經是蘇閑的網開一面了,不識好歹的後果就是姜豈言被敲暈,強行帶走。

結果他居然又回來了。

蘇閑知道他有執念,可沒想到他決絕至此。

就在此時,槍聲突兀地響起,尖利地刺進耳膜裏。

“姜豈言!”他只來得及叫他一聲,姜豈言充耳不聞,飛快地與他擦肩而過,義無反顧地跳進了地下入口。

蘇閑閉了閉眼,事已至此,何以為正?

只得順其自然。

幾乎是同時,他們堪堪奔出地面的建築之外,地面便是一陣劇震,一聲巨響過後,二人即被山呼海嘯般熾熱氣浪掀倒在地。

身後的建築以摧枯拉朽之勢轟然崩塌,四處飛濺的磚土瓦石夾雜著玻璃木屑密密匝匝地落在蘇閑的身上。

他下意識地把昏迷不醒的人嚴嚴實實地護在身下。

人事不知的鐘雲從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給震醒了,他渾渾噩噩地掙了眼,卻發現自己的視覺、聽覺都被這場聲勢浩大的爆炸所剝奪。

仿佛處在一個真空環境,聽力失靈,耳朵成為擺設;眼睛被熾烈的強光所灼痛,盡管蘇閑的面容近在咫尺,視網膜仿佛風化了一般,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個大概。

“轟隆……”地面再次被撼動,不知是什麽砸在了蘇閑身上,他悶哼一聲,再然後,鐘雲從隱隱約約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張合,他卻聽不見說了什麽。

鐘雲從發出無聲的嘆息,他的手艱難地從蘇閑的腋下探出,摸索著找到了他後頸上那節突出的脊椎骨,而後,輕輕地按了下去。

仿佛是不堪重負,蘇閑緩緩地垂了頭。

鐘雲從的嘴唇有點涼,氣息卻是暖的。

淡淡的的血腥氣在唇齒間化開,蘇閑慢慢地閉上眼,意識逐漸陷於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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