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室外空氣是清新的，但人並不神清氣爽。

林冉勉強岔腿站著，配合矮小的化妝師在臉上拍拍弄弄，不能閉目養神，也不能低頭看手機。更別提身後立著發型師，拎起直發夾搗鼓個不停，硬生生把林冉帶些自然卷的發尾拉直了。

林冉叩開粉餅盒照小鏡子，眼見這妝容，配上特意做的直發，最後再加上一副細框的平光眼鏡，果然化妝室摸透了樸素無華這四個字的精髓。這位田柔老師作為人民教師，在畢業典禮這一天的扮相也太接地氣了。

如果所有場景的拍攝都能按照劇情走向來定，演員的情感可能會醞釀得更到位，但是，不能。

一群配角外加主演們都不相熟，甚至不相識，就要被聚集在一起拍大結局。與其說張鋒對每個演員的發揮都很有把握，不如說場地、人手的壓力導致集體戲份要在開頭一並解決。

校園劇的結局當然是全員畢業，場景是畢業典禮，所有主演、配角、龍套都要露面，主配角一概不論，其他人會在全劇反覆串場，有些人則一次性充人數。

操場上的青青草地佐以藍天白雲，襯托得勵志劇更加勵志，正能量外溢。

林冉瞬間進入角色，剛才化妝時還萎靡不振的身形立刻挺起，滿含笑意地掃視面前這群身穿畢業服的“學生們”，最長的一段臺詞一口氣說到底，臨末幾個字開始哽咽。

有人說哭戲很難，哭不出，不是瞪眼就是憋氣，實在不行，還要掏出眼藥水輔助。這些，林冉統統不需要。

哭戲有何難？林冉在腦海中回想父親的臉，硬朗的輪廓已經有些模糊，一拳一耳光，女孩抱頭蹲下，想把自己蜷縮成一個小小的蝦。啊，眼淚就流下來了。

安排了三個機位，有個鏡頭幾乎快懟到林冉臉上，近一點再近一點，捕捉著細微的表情變化，捕獲眼淚蜿蜒的流向。林冉擡眼，把自己從回想中剝離，重新踏入劇情，找回的臺詞脫口而出，面前的“學生們”似乎也找到了演戲的感覺，激動萬分地看向田柔老師。

背對鏡頭時，林冉放松表情，而站在面前對戲的男演員必須異常投入地說臺詞。不是現場收音，林冉與他對不對話都沒有太大差別，雖然對話會令對方更有代入感。林冉沒有開口，心不在焉地放空心情，冷漠地把這位年輕演員晾在對面。

鏡頭之外的表演，沒有義務額外附贈。

場記一次又一次打板，拍攝條數層層疊加，有些片段拍得斷斷續續，林冉看得出來，這部劇啟用了很多新人，可能演“學生”的真的是剛從藝校畢業的學生，幸好張鋒有磨練捶打演員演技鐵腕手段，在他一遍又一遍的折磨下，終於化生疏為熟練，把小角色演繹到位。

沒有林冉出演的部分，也要候著。林冉看看手機，沒有什麽消息，又無所事事地打開娛樂網站，首頁多半是鬧心的新聞，當紅的明星有醜聞，不紅的明星也有醜聞。

明面上的，暗地裏的，臟水來來回回地淌。反正都是事實，習慣就好。

小喬作為稱職的助理，費老大勁地從一旁拖來一張折疊躺椅，林冉自覺地坐上去，享受著獨有的待遇。鼻梁上架著眼鏡，感覺有點不適，剛想摘掉礙事的眼鏡，腦中靈光一閃，林冉掏出手機開始自拍。定妝照早就公布了，再多加一張也無礙。

從手機屏幕裏可以清楚地看到，林冉身後有兩個沒有眼見力的人，一左一右地站著，也不聊天，就是在樹蔭下閑來無事地站著。從胸前的掛牌推斷，應該是道具組的工作人員，可能在等待執行導演的調配。

林冉皺皺眉頭，沒有抱怨，反而回頭向他們遞上一個淺淺的笑。

幾分鐘後，林冉將三個人的合照發布，並配上文字：“Day 1，大家辛苦拍攝一天，忙裏偷閑，和道具組的老師們一起賣個萌。”

“林冉，到你的部分了。”張鋒在不遠處呼喚。

“張導喊你呢，趕緊，趕緊，”小喬一邊催促，一邊將一直握著的平光眼鏡還到林冉手中，“快戴上眼鏡，這是今天最後一場了。”

林冉不緊不慢地走向張鋒，心裏嘟囔自己的拍攝戲份被壓到這麽後面，開了口，卻是甜美的撒嬌。“張導，我來了，這次爭取一條過。對了，今晚我請大家吃飯，您一定要賞臉來哦！”

張鋒最受不了別人莫名其妙發嗲，趕忙揚起手，示意林冉速速站位。

林冉看了看對方，和自己對戲的依舊是那個年輕演員，旁邊另外站著幾個“學生”，按劇本來看，零零散散各有兩句臺詞。

畢業的那一刻，也象征著與青春時代的割據分別。離別之情，像是暈染開的淡淡的水墨，含蓄的隱忍的，即將噴薄而出的情感，被生生壓抑在心頭。林冉化身田柔，給予男演員一個輕輕的擁抱，臉貼著他的肩頭，慢慢地，慢慢地，從輕輕倚靠到埋首嗚咽。

男演員松開懷抱，林冉擡起臉，強忍熱淚，轉向站在一旁的學生，一一拉過手，一一拭去她們臉上的淚花，不忍心說再見的模樣仿佛要刻入心尖。

輪到最後一個學生，擦擦淚摸摸臉就可以收工了。林冉保持著絕佳表情，可淚水模糊了視線，擦拭幾下才看清眼前的人。

是誰？是你！林冉大腦短路，瞬間瞪大了眼睛。

漂亮的女生淚眼婆娑，撲過來，撲個滿懷。

沒有現場收音，女生吸了吸鼻涕，貼著林冉的耳朵說臺詞。

清晰可聞的兩個字，林冉覺得不可置信，懷疑幻聽；抑或是蘇蕾的劇本印錯，但那恐怕是萬分之一的概率。

“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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