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壓壓的觀眾席，無數張看不清的臉。

“接下來，我要介紹的這位影視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啊，不對，她已經憑借一系列廣受歡迎的作品成為了新的巨星。”主持人故作神秘地看向身後的紅色幕布，“你們看過她的熱播劇，看過她主演的電影，但你們不曾聽過她的歌聲。有請，林冉！”

在主持人的召喚下，一個女人穿過紅色幕布，緩緩走向舞臺中央，背光的身影顯著朦朧的輪廓，流暢的線條勾勒著玲瓏的身材。

在驟然亮起的燈光下，所有觀眾的視線都聚焦在女人的臉上、身體上。款款流淌的旖旎，從醉人的目光到微翹的紅唇，顧盼生姿。

觀眾熱烈期待的眼神向火舌一樣擁上前去，快要灼燒、沸騰整個舞臺。

節目組按下播放鍵，事先錄好的歌曲有著悅耳的前奏，音符跳動著。女人即將開口唱歌，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臉龐上打下扇形的陰影。

拍過電視劇，演過電影，就是從未向眾人獻歌一曲。然而林冉心中並不忐忑。

假唱有何難？對口型就好比演戲，我在行。

不是專業歌手，唱一首已經恩賜，氣息穩不穩、歌聲美不美，何須理會，看著這張美麗的臉就能忘記聆聽，一顰一笑為舞臺增添無數星光。

蹙眉時仿佛眼前流淌過憂郁的河流，微微一笑時唇角好似勾起沾著蜜的蛋糕。

林冉在恰當的時候睜開雙眼，眼波流轉，向觀眾席看去。

黑壓壓的觀眾席，無數張看不清的臉像宇宙中的黑洞，汲取著自己的光和熱，唯有吶喊，唯有尖叫，唯有癡迷，唯有這些才能令自己獲得微小的滿足。

林冉手握話筒，好似唱得全情投入，一眼望去，後排坐的是貨真價實的觀眾，應送上程式化的嫵媚笑容；前排正中間坐的是重要嘉賓，有影視界大腕與眾明星，掃視中附上萬般柔情蜜意；前排左右兩邊，坐著的一般是節目組喊來的群眾演員和藝校學生，白色燈光時不時地一掃而過，打在某些極度陶醉的臉上。

這類人的長相比普通人更端正好看，但往往神情拿捏不到位，比林冉的假唱還假，可直播出來，戲劇效果一流。

輕歌無曼舞，演得幾分像就夠了。林冉是電視劇、電影都拍了，如今歌也算唱了，就差綜藝節目沒錄過。影視歌三棲明星不好當，卻人人都要搶著當，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林冉側身而立，壓低的聲線與暧昧的光影交織，揚起的手為這場表演畫上休止符。

轉過身，正對觀眾席，林冉的笑容早已換下一些風塵、染上一絲甜美，向著所有人深深地鞠躬。

掌聲，耳邊皆是掌聲，和可以想象的湧動的心跳。林冉只想在如雷的掌聲中沈淪。

唱完歌，說完該說的臺詞，一場拿到高額報酬的演出正式結束，明天又將趕赴下一個舞臺。林冉不覺得疲倦，就好比節目組請來的那一堆群眾演員，在白色燈光投下的那一刻，演繹一個如癡如醉的表情，喝喝彩、流流淚，何時有燈光，何時就有演出，所有的陶醉都可以明碼標價。自己也是一樣的。

林冉從舞臺一側走下，路過左側的觀眾席，燈光不再投來，那些群眾演員暫時停歇了表演。有幾位一定不是林冉的粉絲，只是機械化地舉起手機，將路過的林冉從頭到腳地拍了一遍；有幾位的確是林冉的影迷，興奮的笑容洋溢在臉上，舞臺音效很好，遮住了他們聲嘶力竭的喊叫。

林冉向他們親切地擺擺手，在走動中調整著臉的朝向與步履的角度，紅唇彎起的角度精準到毫米，讓走回後臺的短短十幾步路猶如一場走秀。

只是一瞬間，一瞬間看到，那個女生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漂漂亮亮的藝校學生，在湧動的人群中靜靜地站立著，在掙紮著冒出的舉著手機的手臂中，在閃爍不停的閃光燈與此起彼伏的拍照聲中，女生靜靜地立著，望向自己。

匯聚在至暗處的一點高光，她眼睛裏含著淚，不是激動，不似崇拜，而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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