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父撐著四姨娘，站穩了身子，掃了旁邊藏天嬌一眼，卻只是苦笑了一聲，“到底上了年紀，不中用了。”

再往前走的時候，藏紅花才註意到，藏父的腰已經挺不直了，從前那高大的身軀，早已不見，現在瞧去，竟然與四姨娘高矮相差無幾。

老太太都還活著，藏父說老，到底也還早些！只能說，受不住，這歲月的蹉跎。

眾人直接去了老太太的院子，一進去，先聞得的是，一股濃濃的藥味，旁邊的亭子裏，還有下人在熬著藥，如今正值天熱，一股股的味道傳過來，聞著難受不說，熱氣又騰的慌，可以想象，屋子裏頭成了怎般模樣。

一眾人進去，果然，屋子裏頭一些個亂七八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藏紅花是大夫，病房裏頭的味道見的多了，這些還是能受的住的，倒是藏天嬌跟前的婢女，直接捂著嘴幹嘔了起來。

被藏天嬌一個眼神瞪過去，嚇的趕緊站直了身子，強忍著不適的感覺，立在一邊。

不一會兒，便聽到老太太咳嗽的聲音，這一陣下來，好像盼不到頭。

從著外屋門口，便能清晰的瞧見，老太太咳嗽出血跡來，一個婢女拿了帕子接上，許是怕老太太瞧見，趕緊側著身子，將帕子擋的嚴實。

到底是生生的母親，藏父的眼有些濕潤，背過身子去，深吸了兩口氣，這才平定了心緒。

四姨娘伸手，拉住藏父的手，無聲的安慰。眾人這才是跟在藏父的身後是，共同進去。

許是屋裏頭散不出去味，藏紅花靠近四姨娘跟前的時候，分明能聞出，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又好像不只是檀香，有一點梨花的清香，藏紅花在這裏待的時間久了，對這些個香料也能聞出一二來。

看這樣子，四姨娘已經得了藏父的心思，也或者，她自己，也動的凡心。

下頭的婢女瞧見幾位主子進來，趕緊低頭見禮。老太太這才註意到是，擡著臉，一直盯著她們瞧。

“見過祖母。”藏紅花與藏天嬌共同上前，對著老太太半福了身子。

這些日子不見，老太太的變化最大，整個人感覺像是枯木一般，只剩下皮包骨頭，眼神深深的塌陷，本就不是什麽慈善的面容，這會兒更顯得，尖銳，刻薄。

“你們，終於回來了。”老太太緩緩的伸出手來，渾濁的眼睛，卻一直盯著藏紅花看。

明明的，看樣子好像是想笑，可偏偏，表情僵硬的，只有那唇，能看出動來。

藏紅花的手順勢跟放了過去，讓怡夏將準備好的錦盒放在老太太枕頭跟前，“這是給您求的福袋，聽說靈驗的很，您的身子，一定會大安的。”

再站在這裏，藏紅花早已不是，那個仰人鼻息的庶女，覺得老太太的手抓的緊了，另一只手伸過來，輕老太太的手背，那樣子，倒是像極了，居高臨下的賞賜。

老太太情緒明顯激動，突然間落下眼淚了，嘴裏，只反覆念叨著，“你終於回來了。”

說的有些急了，接著，突然朝前咳了一聲，一口血，直接噴在了藏紅花的身上。

老太太突然瞧見這麽多血，好像被是嚇到了一樣，整個身子都在抖，瞳孔猛的收縮，可偏偏，就是不放開藏紅花！

“娘，娘！”老太太這就跟抽風了一樣的狀態，把藏父嚇的不清，趕緊跪在老太太跟前，一聲聲呼喊。

四姨娘也不敢耽擱，趕緊叫下人，再將府醫給帶來。

眾人又是一陣忙活，府醫對老太太用了針，老太太的情緒這才穩定了下來，就這一回兒功夫，老太太額頭上，便是一層細汗出來。

可在旁邊這麽看上去，老太太的汗，已經有些發綠，臉發的灰白，端就看臉色，老太太這樣子，八成是已經不行了。

自從上次聽說老太太中毒之後，這毒應該就一直沒尋到，解的辦法。

“紅花，紅花，藏府上下，如今祖母能靠的，就是你了。”老太太的眼神變的清明，始終拉著藏紅花沒放手。

藏紅花拍了拍老太太，示意老太太放下心來，“祖母放心，藏府的好日子，還在後頭，不僅是我，還有天嬌，都會撐起藏府。”

老太太聽了這應承的話，只是拼命的搖頭，眼裏，滿滿的，都是一種叫做悲哀的情緒。終是，將空著的手，擡了起來，“我已經看見，黑白二位君人已經朝我招手，可是，我還有放不下的事情，去，去將葛氏帶來。”

說完，看藏父不動彈，老太太立馬就要輕撐著身子起來，原本塌陷的眼睛，現在自是努力瞪大，“你想盼著我早死，是不是！”情緒這一激動，一口血接著又噴了出來。

藏父嚇的，哪還能再說話，只能安排四姨娘，趕緊把人接出來！

老太太達到了自己的目的，這才重新的躺了下來，大口的喘息，等著情緒平穩了之後，只將藏紅花的手，抓的更緊了，“紅花，祖母知道，你恨她，祖母也知道，整個藏府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們母女，可祖母求你，求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說原諒她，只要遠離她，做到眼不見為凈可好？”

老太太說完，殷切的看著藏紅花。

可藏紅花的臉卻是冷的，她卻也沒想到，老太太在彌留之際，竟然是想要給葛氏求情。

她的毒，明明是因為葛家，看看，這才是婆媳情深。

看藏紅花一直不吐話，老太太示意藏父扶著她起來，“我要給紅花丫頭磕頭，求她，答應我。”

葛氏，不僅藏紅花恨，藏父也恨，可老太太這麽一鬧，藏尚書的心最先軟了，“娘，您這是，這是何苦，何苦？”嘴裏說著，看老太太執意如此，只能替老太太跪在藏紅花的跟前，“紅花，你就允了你祖母吧。”

藏紅花的手動了動，到底還是用力的掰開了老太太，從容的站到一邊，仿佛是一個局外人一般，看著所謂的，情深，唇。勾起幾分笑意出來。

怡夏看不下去，想替藏紅花說幾句，可卻被藏紅花攔下了，擡頭，深吸了一口氣，“父親，終究是你欠我的，這輩子，永遠還不上。”

這麽一說，那意思，那便是松了口。

藏父直接癱坐在了地上，至少，老太太大去，不會抱有遺憾。

老太太自也是松了一口氣的躺回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最終放在了怡夏的身上，“祖母也不知能如何補償你，只是當初知道那丫頭事的人，已經處死，我也安排了代嬤嬤，為她留了錢財，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藏父經過二夫人的事，對女人早就沒什麽印象了，當初到底是抓了藏紅花跟前的丫頭長的什麽模樣，也都記不真切了。

提起這段往事，怡夏的手，明顯的抖了一下，不過側著身子看向藏紅花，在外人跟前，倒是將她的心思，隱藏的幹凈！

這會兒工夫，葛氏已經被人帶了進來，一身的粗布麻衣不說，頭上帶了修行用的帽子，長發早就被藏紅花剪斷，如今再未長出來，許是因為許久未見人，進來的時候，眼神有些空洞，臉也蠟黃！

端就看臉色，也比老太太，強不了許多。

“娘！”藏天嬌迎了上去，哭著跪在葛氏跟前，因為激動，幾次，險些喘不上氣息來。

這一聲聲的呼喚，讓葛氏的眼，才漸漸變得清明，低頭看著藏天嬌，擡手，想碰觸一下，可即便擡起來，又緩緩的放了下來，而後，用力的打在自己的臉上，“我，是不是又做夢了。”

葛氏這樣一幅，癡癡的樣子，讓藏天嬌心更是如刀攪一般疼，“娘，不是夢，我是天嬌啊，對不起，是我回來的晚了，回來的晚了。”

“娘，我現在是王妃了，以後，以後換我來保護，還我來保護你！”藏天嬌說的動情，眼淚鼻涕，卻留的滿臉都是。

饒是如此，葛氏還是又用力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這兩下都能覺得疼，真的，不是在做夢，“王妃，王妃。”唇微微一動，嘴裏念叨的，反覆只有這兩個字。

“葛氏，過來跪下！”老太太突然厲聲斥了一句。

幾乎是連想都沒想的，葛氏的身子，立馬跟著抖了一下，順勢，便在原地跪下！

看葛氏被折磨的，哪裏有當初，相府嫡女的影子，藏天嬌就難過的，別過臉，低聲哭泣。

“藏府到底也不能缺一個當家主母，你與我兒，到底是多年夫妻，我走了之後，你替我好生照顧他，若是你願意痛改前非，過來給紅花丫頭磕個頭，過去種種恩怨，便皆不提，以後，以後你還是，藏夫人。”老太太瞪著眼，一口氣，楞是將想說的話，給說的清楚。

葛氏有些沒反應過來，楞了片刻，最後，將老太太的話，一字一句的想了一遍，手卻不自覺地，放在了她的頭上。

斷了發的人，如何能站在人前，這意思，只不過，給她個好聽的名頭罷了。或者是想擺個架子，壓住四姨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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