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沒有，怎麽？”

“那好，你馬上到我家來一下，帶你去相個親。”

莫景行正焦頭爛額地趴在電腦前，修改著被指導老師打回來的論文。她是南大日語系的應屆畢業生，她的論文課題是《日本漫畫の影響について》。已經絞盡腦汁來來回回修改了三四遍了，指導老師還是不太滿意。

她有點兒灰心喪志。

寢室總共四個人，就她一個人還沒有交上去。而此時表姐張小婭的奪命連環Call聲聲不息，她拿起手機惡狠狠地劃開手機屏幕。

張小婭是她姑媽的女兒。漂亮活潑，有一雙愛笑的大眼睛。但是有點兒熱情過度，愛多管閑事。

“相親！你叫我現在去相親？我還在修改論文呢，而且還要忙著找工作，哪有時間去相什麽親呀我。”她用鉛筆在紙上重覆地劃著圈圈，一個黑黑糊糊的龍卷風在白紙上越卷越大。

“別廢話，趕緊來我家。”張小婭也正一腦門子的官司，女兒糖糖正鬧著要吃巧克力，沒有功夫和她磨舌。

“我真的……”

電話被強行掛斷後，她十分煩躁地想要回撥過去，手一抖卻調成了揚聲器。“嘟嘟”的手機忙音聲，引起室友聶小榮的強烈不滿，她連“嘖”了好幾聲，來回翻了翻身，調整好睡姿繼續做她的青天白日夢。

聶小榮，資深宅女，網絡寫手一名。家境優越，本地戶口，根本就用不著擔心畢業就業的問題。

“本地戶口”這四個字最近一直苦惱著莫景行，簡歷投了一大堆，卻總是因為戶口的問題給刷了下來了。

她此時的心情也跟著就像被卷入龍卷風一般，感到萬般的無奈。相親這件事情她以往想都沒有想過。愛情的開頭應該是在某個陽光燦爛的街角，或空氣濕潤芬香的陰雨天，為了躲避一場大雨走進了一家咖啡館，正如年少時那個夏天，她遇見了他。

看來，她也是逃不掉的。大部分人的婚姻也都是從“媒灼之言”中展開的，只不過現在是信息化透明的新時代，“介紹人”只不過是搭個話兒而已，喜不喜歡，成不成事兒那都是兩情相悅的事情。

她走進衛生間，就著水籠頭掬了捧涼水胡亂地沖了沖臉，對著鏡子攏了攏頭發，風風火火地往張小婭家趕去。

張小婭嫁得很好。現住在一所高檔小區裏，門禁森嚴。

門衛小哥每次都非常不耐煩的盤問她，“你找誰？你是他們家什麽人？”

“你怎麽才到呀，都等你半天了。”張小婭在電話門鈴裏誇張地大呼小叫。

她一進門，張小婭就提著一雙高跟鞋，急吼吼地叫著：“我把衣服給你選好了，你快去換上。他正在小區的星巴克裏等著你。”

張小婭從小就無憂無慮、錦衣玉食，所以她總是很自信。能說會道，銀玲般的笑聲，在什麽情況下都能討長輩們歡喜；她從來都不需要掩飾自己的喜惡，不虛偽也不糾結，仿佛什麽事情都能處理得十分得當。而莫景行的家境十分普通，媽媽是毛巾廠的工人，爸爸在小區外面開了一家日貨店。與張小婭相比，她各方面都顯得要蕭條許多。在她的童年歲月中，只要有張小婭在的地方，她不免有些開心不起來，甚至有些恨意。她覺得自己更像是她的一個小丫鬟。

可是她漸漸長大了，卻漸漸地又忘了那種感覺。

“別磨磨蹭蹭的，快去換衣服。”張小婭邊說邊把她往臥室裏推去。

張小婭給她選了一套淡粉色的白褶短袖齊膝連衣裙，兩片花瓣形剪裁的裙擺，左右交錯。沒有多餘的花哨裝飾，清純又不失嫵媚。

不得不說，從這套衣服的細節來看，張小婭是真的很愛護她的妹妹。

她換好粉色連衣裙走出來，淡淡胭脂如水，柔美地包裹著她青春玲瓏的曲線，膚白貌美，眼睛閃閃發亮。張小婭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她在一夜之間就亭亭玉立地長大了。

她拿著張小婭遞給她的淡裸色的“恨天高”，不禁也傻眼了。

“要不要這麽正式呀！這麽高，有十多厘米了吧，我會崴腳的。姐，你就別折騰我了！我這身真的挺好的，不嬌柔做作且青春逼人。”她提著高跟鞋無可奈何的央求她。

“別給我磨磨嘰嘰的，快坐下，給你畫個美美的妝容。”張小婭拿著化妝包興致勃勃催促著她。

從小到大她們倆姐妹每次鬥嘴，都只有莫景行吃虧的，她不得不屈服在張小婭的淫威之下。

“別畫這麽誇張好不，你已經掩蓋掉我原本質樸純真的美貌啦。”

“還質樸美，你這對比龍眼還大的黑眼圈，鬼見了都要被你嚇跑了。”

“嚇跑了最好，本來就是你逼著我去的。就算被看上了，最後也被我卸妝後的鬼樣子給嚇跑了，那還不如就這樣赤條條的去呢。”

“不要一直眨巴眨巴你這雙指甲蓋掐出來的小眼睛！”張小婭舉著睫毛膏，拍了拍她的腦袋。

“我給你簡單介紹下他的情況。他叫莫非凡，今年29歲，是我的小學同學。剛從英國回來不久，有過婚史，有一個兒子，不過是他前妻在婚前跟別人生的……”

“打住！離婚了還帶著拖油瓶，你讓我去當後媽？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情況，我一青春少女，後面還排著好幾火車皮的未婚才子在等著我呢，我幹嘛要自毀前程。堅決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她一把撥開張小婭的手憤怒地叫著。

“你聽不懂人話嗎？那個孩子和他現在沒有任何的關系。法律上沒有，血緣上更沒有。所以說，他現在就只是一個標準的黃金單身漢。”

“不去，打死也不去。除非CHANEL香水一瓶，我可以考慮一下，免為其難替你走一趟。”她趕緊趁火打劫，屢次不爽。

“行行行，趕緊滾吧。人家還在咖啡廳等著你呢。”

她不情不願地站在門口，雙手抓著門框邊，做最後垂死的掙紮：“能不能不要去呀？要不然讓你的好閨蜜青青去幫忙相一個？”

“去相個親又不會少塊肉，我看最好是能夠多少幾塊，減減你這麒麟臂。”張小婭一根一根掰開她死命抓在門框邊的手指頭，把她押送到咖啡廳門口。

給她捋了捋額前的碎發，就丟下她一個人屁顛顛地趕往美容院享受去了。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拽著那雙恨天高，一步三拐地走進了店裏。

下午咖啡廳裏的人並不多，而且大多都是學生情侶。冷氣開得太足了，她感覺仿佛時空穿越到秋天陰雨的早晨，微微哆嗦了一下。咖啡廳裏正放著一首淡淡的情歌，旋律很熟悉，她一時也想不起歌名。她瞥見離吧臺不遠處的小女生正在輕聲哭泣，她對面的男生痛苦地低著頭。

這是七月，分手的季節，分手的戀歌。

“左邊最裏端坐著的那個男人，應該就是他了。”她環顧一圈後，暗自想到。

“您好，請問是莫非凡先生嗎？”她的聲音很甜美，像一顆顆白玉珠輕輕落在琴鍵上。也因此一直是學校廣播站的“十佳”播音員，她也對此十分的自豪，因為張小婭有一把“鴨公嗓”。

“你好，我是莫非凡，請坐。”他站起來，欠起身和她握了握手。

他表情突然有些許驚訝，眼珠快速地轉動了好幾圈，用手指敲了敲滿是胡茬的下巴，那神情好似終於推出一道偏微分方程公式。

服務員立馬拿著點單牌過來，她點了杯摩卡。然後細細打量起面前這位標準的黃金單身漢。

“天啦，這就是去歐洲留過學的大才子？怎麽這幅打扮，這年頭還有人穿土黃色的燈芯絨外套嗎？在這麽熱的大夏天，不怕中暑嗎？這什麽年代的發型，從‘披頭士’那個年代穿越過來的吧？戴著一副白色細金屬邊框的眼鏡，這不就是我們學校的劉主任嗎？”她的不滿意在心裏炸開了鍋。

心想著張小婭完全就是在整她，估計這位先生也是極不情願來相親的。所以才這麽灑脫，不修邊幅的就來了。

“你喜歡Ma？”

她剛端起咖啡準備喝，被他突然一問，不免有點兒錯愕。瞪大眼睛望著他，這算是一個什麽樣的開場白？不過這氣氛也是夠尷尬的。

她點點頭，反問了他一句：“您也喜歡？”

他沒有回答，自顧自地又問了一句：“你喜歡吃西餐嗎？”

她突然覺得這人真可笑，是為了強調他的海外經歷嗎？

在他們大都市裏有這麽一種不太好的風氣，要是哪兒家小孩沒有出國留學就會感覺擡不起頭，在自我意識中認定了要低人一等。不過她來自中部的小城市，並沒有這種強烈的感覺。如果說一點兒都沒有，那也是故作的虛偽。

不過她一向都是有禮貌的好孩子，笑著甜甜地說道：“沒有特別喜歡。您喜歡嗎？”

那男人把胳膊肘擱在桌上，兩只手對成一個三角塔形，像是在做一個準備演講的動作，咬了咬嘴唇說：“我比較喜歡吃意大利面。”

她忍不住笑了，他真是個有意思的宅男，而且手指也很好看，細長白凈，放在鋼琴上應該能迷倒不少“粉絲”。不過她真的快要坐不住了，於是給聶小榮發了個短信，讓她趕快打個電話來救場。

這個聶小榮八成是睡昏了，二十多分鐘過去了，她的電話還沒有反應。

她想著論文提交的日子馬上就要截止了，就更加的如坐針氈，清了清嗓子說道：“聽說您和我表姐張小婭是同學，那麽我也就不拐彎抹角，開門見山的直說了。”

她隨即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有點兒燙，她抿了抿嘴，略欠了欠身，往前靠了靠。繼續說道：“是這樣的，我還沒有正式畢業，而且工作也還沒有落實，所以我現在還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她停頓了幾秒鐘，見對方沒有不高興的表情，就放開膽子繼續說道：“我知道您一定也是被家人逼著過來相親的……”

正說著他的電話響了。他站起來從一條破舊的蘭色牛仔褲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墨藍殼子的藍屏三星古董手機，後背殼還貼著一塊黑色膠布。可能褲子口袋有點緊，拿出來略顯費勁。手機又太小，沒有握緊，一下子被摔出了好幾米遠，跌落在了對面男女的餐桌下，電池和手機殼散落了一地。

她不免覺得更加尷尬，那個手機就像是摔在她的臉上一樣。仿佛是在看一出很酸臭的話劇，男女主角正激情昂揚地表演著，動作誇張又惡俗。表演的人卻渾然不覺得害臊，而她這個看的人卻哭不得笑不得，只恨不能捂著臉。

雖然她沒有想過要和一個“富二代”相親，但也起碼要是一個經濟狀況一般的人吧。她心裏認定這個男人就是為了“出國就能高人一等的”這個虛榮心，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積蓄。

等他接完電話進來，她一副剛知道被人暗算的表情，冷冷的說道：“我不知道您是怎麽想的，反正我是被逼過來相親的。我聽說您也已經結過婚了，並且還有一個兒子。所以……”

“莫小姐，我有點兒急事要先離開，咱們改日再聯系。”還沒有等她說完，他就匆匆離開了。

她就這樣被莫名其妙地丟在了咖啡廳，留下她一臉的茫然驚愕。

相親這件事本來就像是去菜市場裏選豬肉。肥的瘦的都有才好吃，太瘦的卡牙，太肥厚的又太膩，而她現卻被淪為了沒人要的豬下水。

她不免又急切地認為，這是她姐姐的陰謀。小時候，張小婭經常故意捉弄她讓她難堪。她從來沒有去過西餐廳，她就故意帶她去西餐廳吃牛排。看她手腳忙亂的使用刀叉，她就會放肆地大笑，引來大家的註意，讓她出糗。特別是在有男生的場合裏，張小婭總是有辦法讓她陷入無地自容的處境。

她其實到現在都不太喜歡喝咖啡，只是為了在特定的場合裏作戲。她喜歡喝家鄉的“一皮罐”。香甜可口、清心潤肺。那是從海棠植株上采摘的鮮葉，經晾、曬幹炒制而成的一種茶葉。只需放上一片葉子，用土罐浸泡，待涼透後方才飲用。在初中的體育課上，她帶著“一皮罐”茶水，裝在喝過的礦泉水瓶裏，顏色黃澄澄的，同學們都嘲笑她喝的是馬尿。那個時候校園裏流行一種叫“哇哈哈”的礦泉水，上面印著歌星景剛山的頭像。到現在她都還記得礦泉水的廣告詞：我的眼裏只有你！。

她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不免更加氣憤。在心裏罵道：“難道去過歐洲就了不起呀！再怎麽不滿意我這個相親對象，也該主動把單給買了吧！現在你是在我們大中國的地盤，不是在什麽資本主義國家，裝什麽大尾巴狼。”

她越想越生氣，拿出手機一頓狂吼“張小婭，你真是夠了！我喜歡的是陽光帥氣的大男孩，不是十八世紀的老男人！你果真是白白虛長了我五歲，你都這麽大把年紀了，也該有些人□□故了吧。你都不先摸摸清實際情況就瞎安排！還有呀，我沒有帶錢包。你趕緊地滾過來，把雙手舉過頭頂托著銀子撅著屁股，必須帶著八顆牙齒的笑容把錢給我送過來。”

莫非凡在英國一家科研機構從事天體物理的科學研究，平常科研工作太忙，根本就沒有時間花在外貌穿著上，況且他也非常享受這種舒服自在的狀態。

他上個月才剛回到國內，也沒有覺得自己這個樣子有什麽的不妥。所以就以一個瘋子科學家的形象出現在莫景行的面前。

他回國後沒幾天，就被幾個小學同學知道了，死纏硬磨要他出來聚餐。張小婭那天也來了。張小婭得知他離婚了，就開玩笑說要把他介紹給她大學馬上要畢業的表妹，他也當下就答應了。所以就有了今天這場相親，結果卻是這麽的令人尷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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