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記事起, Kongphop就已經認識了M, 甚至曾經一度以為自己對他了如指掌。

可是現在回頭想想, M居然讓他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陌生。

大概從小到大，自己都沒有真正了解過他，才會連掉入陷阱都不自知, 一連蹉跎了這麽久。

說是這麽說，可M能去的地方, Kongphop卻還是連猜都不用猜。

最近因為Arthit的事情, 一直煩心, Kongphop已經連著兩三個星期沒有回過家。

沒想到臨近夜幕, 又跨越了大半個城市。

可他的目的卻不是回家, 而是進了附近一家看上去已經有些破舊的游泳館。

這家游泳館開了已經有些年頭，M喜歡游泳，年少的時候, 他們常常會來這裏游上幾個來回, 賭一賭晚上的網費誰拿, 第二天的早餐誰買，說起來，都是些溫馨快樂的回憶。

不過一轉眼，也已經成了多年以前，這家游泳館也早已經失去了昨日的繁榮, 變得蕭條了許多。

Kongphop心頭湧動著萬千惱怒，再溫馨的過往現在也沒空回憶。

下了出租車，他一口氣沖到場館裏, 才發現，泳池裏現在幾乎已經沒什麽人。

幽藍的池水裏就只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拼了命似的不停劃水。

Kongphop站在泳池邊，靜靜地看著他的身影，一時間也分不清心底的情緒到底是憤怒多一些，還是憐憫多一些。

看著M發瘋似的游了兩圈，Kongphop終於開口：“好了，別游了。”

M終於在他的喊聲中停下來，一把抓住池壁旁的扶梯，擡起頭來看向他。

Kongphop轉身走向一旁的看臺，矮身坐下。

M的目光沒有了焦點，頓時顯得迷茫了許多，看上去有些可憐。

他猶豫了好一陣，還是從水中一躍而起，緩步走到Kongphop身旁坐下，看著重新恢覆平靜的水面，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從小到大，你總是知道來哪裏找我。”

Kongphop現在卻沒有心思與他閑話舊情。

他冷冷地看著前方，沈聲開口：“解釋。”

M苦笑了下，眼眶有些發紅，於是他趕忙把頭扭到了一邊：“從小到大，每次我挨罵了，都會早早地來這裏等著，你過不了多久肯定會來帶我回去。每次看到你來，我都很開心，因為不管我犯了什麽錯，你都會跟我說，‘不要怕，有我呢。’終於有一天，我犯的錯連你也不會原諒了。”

他的話讓Kongphop的心底也升起一陣微痛。

誠然，Kongphop對M從來沒有產生過愛情，可是這麽多年來，他卻是真心實意地一直把他當成兄弟，就像M說的，以往不管他犯下什麽錯，Kongphop都會想辦法與他一起承擔，可是這一回，Kongphop卻不知道要如何再無條件地與他站在一起。

Kongphop緊緊握著拳頭，聲音聽上去又低啞了幾分：“我讓你解釋。”

M安靜地看著水面，依然答非所問：“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都到了現在，還要來這裏等你，可能是因為習慣了吧。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很膽小，從來不敢輕易換地方，因為我害怕你會沒有耐心再去下一個地方找我。”

M又彎了彎嘴角，笑裏還帶著幾分自嘲：“大概是因為，我一直都明白，你對我，和我對你，從來都不一樣，我喜歡了你那麽久，久到連自己都不記得具體的時間……而他不過只與你見了一面，就把你從我身邊奪走了。”

“M！”Kongphop厲聲打斷他的話。

M的眼淚順著眼角蜿蜒而下：“而不被喜歡的我，連表白，你都會覺得煩，是嗎？”

他終於扭過臉去，看向Kongphop的眼睛。

M的眼睛很大，也很亮，一笑起來就像是一彎閃著光亮的月牙，而Kongphop卻是第一次看到其中的光芒如此暗淡，暗淡到，就像是對這人世間已經沒有什麽眷戀。

Kongphop並沒有移開視線，直直地與他對視著：“M，你對我的感情真的是愛嗎？可為什麽我一點都沒有感覺到被你愛著呢？”

M平靜的眼神裏終於掠過一絲激動。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怎麽能懷疑我對你的感情？”

“我不是懷疑，是真的覺得疑惑，M，你知道嗎？這一年以來，我幾乎每天都活在對你的愧疚中，因為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愛上你，可是我卻從來都沒有懷疑過你說的話是假的，因為在我心裏，從來都不覺得你會騙我。我不記得arthit，不記得我愛過的人到底是誰，在這世界上，除了我的家人，與我最親近的人就是你，不，其實……我一直以來都覺得你就是我的家人。而當我發現自己這一年來，原來都活在你編造的謊言中……你明白那是一種什麽心情嗎？”Kongphop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我覺得，你很可怕。”

M的瞳孔緊縮了下，原本就毫無血色的臉上似乎又蒼白了一些。

Kongphop的胸口也一陣憋悶。

“你難道從來沒有想過謊話揭穿之後怎麽辦嗎？”

M苦笑了下，終於在他的註視中再次開口：“你不是也體驗過了嗎？那種愛而不得的絕望，在以為Arthit對你只有厭惡的時候，你不是也沒能做到離他遠遠的嗎？”

Kongphop被他說得一楞，隨即辯解：“這怎麽能一樣。”

“是啊，不一樣！我和他不一樣，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麽我都願意做，而他呢？你們兩個之間，從來都是你在追著他跑，他對你的愛，連我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好啊，我告訴你！”M的話的雙眼一片赤紅，很顯然，即使到了現在，他依然沒有真正的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Kongphop聽見他的話，心跳不由得又加快了一些。

M冷冷地笑了一聲：“真相就是，你自己也沒有信心他是真的愛你，你連把病情告訴他都不敢，而他也根本不在意你的感情。”

“我不相信。”Kongphop下意識地反駁。

M沒理會他的話，看著他的眼底多了幾分挑釁。

“不管你相不相信，真相都不會改變。”M的嘴角揚起一個詭異的弧度，“在檢查出病情之前，你從來不敢在他面前說頭暈，哪怕想吐也硬生生忍著，檢查結果出來之後，你喝得醉醺醺的來找我。那是我長大之後，第一次見你哭，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嗎？結果你問我，如果你真的癱瘓了，不能照顧他要怎麽辦？呵，怎麽辦？我他媽恨不得捧在手心裏好好愛著的人，在擔心自己癱瘓了之後怎麽照顧另一個人！你當時說，我要是真的癱瘓了，就再也不能死皮賴臉地纏著他了，我好好的，他都沒有多喜歡，要是成了個廢人，他不要我了怎麽辦？你知道嗎Kongphop？當時我就想，如果這一輩子，你能像這樣小心翼翼地愛我一秒鐘，哪怕一秒鐘，讓我替你癱瘓，我都願意。”

M的眼淚不聽話地滑下來，一滴，兩滴，緊接著便連成了串。

他用力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卻似乎並沒有什麽用。

“是，你後來決定瞞著他，是因為我勸過你。可是如果他真的給過你信心，你又怎麽會被我輕易勸服呢？那個周末，你因為病情，沒有去找他補習，我承認，是我特意叫他過來，看見了我們兩個衣冠不整在同一個房間裏的樣子——拳頭握得那麽緊，是想打我嗎？”M又冷笑一聲，“可惜就算你把我揍一頓，也不可能改變事實，當時你剛剛吐過，臉色難看的要命，他哪怕是對你的關心多一點點，也不會被憤怒完全蒙蔽，就連我都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謊言會撒得那麽順利，當時我也害怕，你知道嗎Kongphop，我甚至想過，如果他肯回來看看你的情況，如果他肯為了你將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放下來，我什麽都會說的，我真的什麽都會告訴他，我知道在那個時候，你最想的還是他能陪在你身邊。看你每天一聲不吭地躺在病床上，我也心疼。”

M又落下一串晶瑩的眼淚：“可是他做了什麽？除了讓那個Gant來跟你打了一架，其他什麽都沒做過！如果是真的愛你，怎麽連回來跟你確認一下情況都不肯？他不過只是享受有你在拼命追逐著他的感覺而已！我為什麽要把我視若珍寶的人，交還到一個根本不珍惜的人手上？他哪裏配？哪裏配！”

說到最後，M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到聲音都有些嘶啞。

他緩了緩，又對著kongphop彎了彎嘴角：“還有，最後道歉的短信，是你自己親手發給他的，因為你也死心了，你知道他沒有那麽愛你，於是幹脆將錯就錯，我在這中間不過起到一點推波助瀾的作用而已，而你們之所以會分開，不過只是因為，你們也沒有那麽相愛，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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