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校園，大多數時間都是安靜的，只不過今晚例外。

因為即將到來的迎新活動，各個院系都在如火如荼地準備著，教學樓群雖然算不上燈火通明，卻也人來人往。

他們工程學院自然也不例外。

Kongphop想到他們剛剛對Arthit的評論，心裏就煩躁得不行，懶得和過往的同學打招呼，只能想辦法往人少的地方鉆。

一路順著黑暗走到了樓梯後面，才看見原來這暗處早已經站了一個人。

而只是看見背影，Kongphop就已經認出來，這人正是那個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對面鄰居，也是他剛剛辭職的學長，Arthit。

因為背對著他，Arthit顯然沒發現自己已經被人註意到了，在人前一向挺直的脊背現在看上去放松了許多，只是這種放松給人的感覺卻不是輕松，而是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頹喪。

他的手突然擡起來，像是在臉上抹了一把。

而在這靜謐的夜色中，Kongphop也隨著他的動作聽見了一聲清晰的抽泣。

Kongphop的心裏狠狠顫了下，Arthit他是在……哭嗎？

原本還打算悄悄離去的他腳步不禁慢了下來，猶豫良久，終於還是忍不住，擡腳走近了Arthit身邊。

“Arthit學長。”Kongphop開口喊道。

Arthit反射性地回過頭來，但下一瞬間就意識到了什麽，趕忙又轉回頭去。

但只有那一個瞬間，Kongphop也已經借著遠處微弱的燈光看到了他眼角的淚光。

他張了張口，想開口安慰，卻又明白，眼前這個人如此驕傲，想必是根本不想讓他發現自己哭過，於是話到嘴邊，又生生地換了內容，脫口問出了他這兩天一直糾結在心頭的疑問：“你為什麽辭職？”

Arthit的手指用力在眼前抹了一把，頭也不回地反問：“關你什麽事！你來幹嘛？”

因為淚水的分泌，他的鼻腔也被堵住了，剛出口的話還帶著濃重的鼻音，想掩飾也掩飾不了。

Arthit頓了下，明白自己再想裝作若無其事也是徒勞，幹脆就轉過身來，沒好氣地看著他：“見不到我不是正合你意嗎？幹嘛又來找我！”

“所以，學長辭職真的是為了我們是嗎？”他的語氣雖然還帶著些疑問，可是看這話裏的意思，卻也已經不需要Arthit再回答，“學長那麽關心學弟學妹們，為什麽偏偏討厭我和M？”

面對眼前這個人，學長這個稱呼，他叫著還真是有些繞口。

“不管我們做錯過什麽，我道歉，只要學長能回去。”Kongphop的語氣很是誠懇。

如果說在之前，他的心底還因為Arthit莫名而來的厭惡感到氣憤，那麽，在看見他這不為人知的脆弱的這一刻，kongphop的整顆心就已經軟成了一灘水，哪裏還有氣可生。

可Arthit卻還是忍不住厲聲打斷了他：“Kongphop！你能不能不要管我！既然知道我為什麽辭職，以後就帶他離開我的視線！”

看著他不耐的態度，Kongphop心裏又是一顫。

盡管早已經猜到Arthit會辭職是因為出自對他的反感，可是猜到的感覺與親耳聽見還是不同。

他想問Arthit為什麽居然會討厭他到這種地步，可是對方卻顯然並不想給他這種機會。

說完那句話，Arthit便轉身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留下kongphop一個人楞怔地站在原地。

只是剛剛轉過彎，Arthit的眼前就又出現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他的腳步慢下來，下巴卻在那一刻高高地昂了起來。

這個時候，他還真有些慶幸M選擇站在了這麽一個黑暗隱蔽的地方，能讓他把通紅的眼眶也隱藏在這黑暗裏。

在Kongphop面前，他尚且能有所松懈，而在這個人面前，他半點脆弱都不想流露。

“學長。”也許是怕Kongphop聽見，M的聲音壓的很低。

Arthit靜默地看著他，並不想回話。

見他不言語，M也沒有勉強，只是好容易抓住這麽一次兩人相對的機會，他自然也不想放過。

Kongphop就在不遠處，隨時會過來。

他根本沒有什麽時間猶豫，便低聲繼續開口：“Arthit學長，你們的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久，就讓它過去吧。”

他這無辜的語氣還真是讓人厭惡。

Arthit連話都懶得回，直接繞過他想往外走，可是M卻又一把懶住了他：“Arthit！”

Arthit終於肯擡眼看向他，語氣裏卻帶著嘲諷：“怎麽？裝不下去了？連學長都懶得喊了？”

M咬了咬下唇：“不管怎麽樣，謝謝你能辭職。”

Arthit冷哧一聲，一把拍開他的胳膊，繼續往前走。

M在他背後道：“我們這樣的關系本來就尷尬，以後Arthit學長再見到Kongphop，就當做不認識吧。”

Arthit的身影頓住，卻沒有回頭。

在M面前，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高傲清冷。

聽上去就像是心情也與語氣相同。

“求之不得。”

M的心落到一半，對方卻又扭過頭來。

Arthit已經走到了明處，背對著燈光朝他看過來。

在M的眼中，他的面目在明滅的燈火中顯得模糊不清，令他嘴角的那一抹冷笑更加明顯。

“只要你能管得住，讓他離我遠一些。”

砰——

M的心像是被他這句話狠狠砸了一記，瞬間痛得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似的，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兩個人的談話至此終於告一段落。

只是M不知道，在說完那一句之後，Arthit便後悔了。

他轉過身，身形依舊挺拔，可是臉上的表情卻完全變了個樣。

這麽酸裏酸氣的反駁，還真像是一個失敗者的標配。

他真沒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會變得如此刻薄。

只是他更想不到，這句他自以為在M眼裏應該只是一個笑話的掙紮，卻恰好說中了M心底最深的懼怕。

三個人心情各異，卻都是同樣的覆雜。

看來今晚對於他們來說，註定將是一個不眠夜。

Arthit懊惱地走出去沒多遠，手機突然嗡嗡地響了起來。

他現在心思紛亂，正需要來點事情分散下註意力，甚至連打來的人是誰都沒看，便立即接了起來。

那邊傳來的是丹的聲音。

“聽說最近你的教頭都辭了，怎麽回事？”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關心。

Arthit揉了揉眉心，低聲道：“連你都聽說了？”

“你以為這是小事啊！建校以來第一位教頭辭職，沒人傳才怪，現在學校論壇裏關於你的帖子，光是被頂成hot的就不下三個！”聽見他的反應還如此雲淡風輕，丹頓時有些發急。

Arthit安撫地道：“放心啦，這點小事，過段時間大家也就忘了，沒什麽的。”

“我是想放心，可總也得能放得下啊！”丹支支吾吾了好一陣，才終於接著道，“所以，被我猜中了吧，是第二種情況。”

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從來都是默契十足，許多話，就算說的沒頭沒尾，對方也都能明白。

Arthit大可以再打著哈哈把話題岔過去，相信丹哪怕是為了他的面子，也不會再繼續揪著這個話題不港。

可是在這個青梅竹馬的好友面前，他的脆弱在那一瞬間卻有些壓抑不住。

“我說過，不想你在我面前也假裝開心。”丹低低地開口。

Arthit恰巧走到了一個教室的窗子跟前，窗子上的玻璃被不遠處的路燈映成了一面簡陋的鏡子，將他此刻的模樣映了個清楚。

Arthit看著玻璃上滿臉疲憊的自己，心底不由得有些迷茫。

這一年來，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假裝，甚至在自己面前都鮮少會放任真實的情緒肆虐。

“不會的，我真的沒事。”Arthit習慣性地反駁。

丹嘆了口氣：“要不是從小到大你都是這個樣子，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根本沒把我當朋友。我還不知道你！那麽要強的個性，如果不是真的堅持不下去，怎麽可能會主動辭職。他給你的影響，恐怕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丹！”Arthit不想聽她說下去，忍不住開口打斷。

“好啦好啦，我就是抱怨一下嘛，也不知道那家夥有什麽好，不就是長的好看點，有什麽大不了的！”丹似乎忘了當初對Kongphop各種看好的人恰恰就是她自己。

不過，哪怕是原本再看中的人，一旦辜負了自己最好的朋友，額頭上也就立刻被釘上了“渣男”的醒目標簽，足以把其他一切美好特質消滅得一幹二凈。

所以這也怪不得丹翻臉無情。

“話說回來，既然你現在教頭都已經辭了，恐怕也不怎麽忙了，我叫了Eau他們，一起出來吃個飯吧，就當散散心。”

Arthit現在哪裏有什麽聚餐的心情，不過他也不想丹太擔心，只有答應下來：“好，你說了算。”

“那就說定了，時間就定在這周末，具體地點我再打給你。”丹想了想，又繼續開口，“不要什麽事都自己悶著，有事隨時打給我，知道嗎？”

“我明白。”

說是這麽說，丹卻也知道，以他的性格，也根本不可能找誰訴苦，只能無奈地嘆口氣，便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那頭徹底沒了聲響，Kongphop才不由得小小地松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這樣逞強的性格不好，只是既然已經養成了，就很難再改。

人後落淚，總好過，在人前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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