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最後還是飛去了倫敦，臨期買的機票非常貴，沒有頭等艙只有經濟艙，在狹小的座位上縮了十個小時後跡部臉色就不大好看，忍足生怕他見他父親又爆炸，全程都很戰兢，但跡部先生似乎真的挺高興兒子回來，雖然嘴上還是要說兩句，但有忍足攔著景吾好歹沒發脾氣，還耐著性子吃完了晚飯，甚至飯後有耐心陪他爸散步散了很久。

忍足站在他家過於廣大的門廊前等他們倆回來，靠在立柱上，在手機上回新年的祝福信息，聽見聲音擡起頭來時，看到跡部居然是笑著的，一時也有點震驚。

跡部回來很親昵地捏了一把他的臉就走進去了，他爸跟在身後，在忍足也打算跟進去的時候叫住了他。

“忍足君，我聽說這一年你很照顧景吾。”跡部先生說。

忍足站直了身體，看向他，有點摸不清這個走向。

“有時候也覺得年輕真好啊……原來那麽小的景吾也長這麽大了。這個花園，原先是他吵著要建的，但後來全是我在弄。”跡部先生說，看向自己的庭院，中央有一個玫瑰花園，但冬天，並沒有花開，全都是枯藤和葉子，在黑暗中看起來黑漆漆一團。

“謝謝你帶景吾回來看我。”他說。

忍足怔了怔。“是他自己要回來的。”他說。“我只是來做保險栓。”

“保險栓很重要的。”跡部先生說，嘆了口氣，第一次顯出點疲態來。“景吾很任性，以後也要辛苦你了。”

忍足收起手機，鄭重點頭。

他回到房間，跡部正翹著腳靠在床上看網球雜志。忍足走上前，發現他又在看手冢，忍不住氣結，把雜志抽走扔到一邊，在跡部抗議時壓住他，吻住他的嘴唇，跡部不怎麽用心地掙紮了下，就攬住他的脖子和他完成這個吻。

“你再不改改我覺得手冢會成為我們生活的重大陰影。”忍足舔著他的嘴唇說。

“你吃醋的樣子非常可愛。”跡部毫無悔改之心地回答。

忍足懲罰地咬了他一口，在他呼痛時抱住他翻了個身，讓他坐在自己身上。

“你剛跟你爸說什麽了？”忍足問。“他突然變成好人了我很不習慣。”

“餵，雖然他又自大又兇基本上很變態，但也是我爸好吧？”

“你這個形容哪裏好了？”忍足說。“而且聽起來怎麽這麽像某人？”

跡部很沒有形象地翻了個白眼。“本大爺才不會變成他那樣。”

他頓了頓。“就是……忽然發現他老了吧？他也是會出錯，會看不清自己的。”

忍足伸手撫摸他的手臂。

“本大爺對做繼承人這件事，從來都沒有後悔或者猶豫過，這是我該做的事，我一直都很清楚。”跡部說，低下頭，把下巴靠在忍足肩上。

“畢竟是值得放棄網球的事啊。”忍足摸了摸他的頭發。

“這件事……也沒有後悔。”跡部答。“遺憾總有，但也找到其他執著的東西了。”他伸手抽掉忍足的眼鏡，合起來放在床頭櫃上。

他捧住忍足的臉，認真地看他。“謝謝你。一直都在。”他說。

忍足不自覺地有點臉紅。“說這種話……”

跡部低頭親了親他。

他們在跡部床上緩慢地做愛，把高潮延遲得很久，忍足覺得這可能是他永遠都不會厭煩和跡部一起做的事，他甚至完全不需要比較，這就是最好的。溫情或激烈，每一次融為一體都是溝通，在確認這樣的事實：他們相互需要，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人畢竟是這樣殘酷的生物，為了心愛的人其實並不介意犧牲世界。如果得到跡部的代價是與世界為敵，忍足也不會猶豫。如果兩個人在一起，其實世界也無所謂了。

之後兩個人躺在床上休息，手握在一起，看著頭頂深紅的帷縵，旋扭成漩渦狀，仿佛無窮無盡。

“我爸他……也是為了跡部家放棄了重要的東西。”跡部開了口。“他只愛過我媽一個人，但我媽生病時他忙於工作，後來她去世，他就更沒法放開了。”

這倒是忍足第一次聽說。他翻過身來，用手輕輕梳理跡部汗濕的頭發。

“我小時候挺恨他的。發過誓一定要把跡部集團從他手裏奪走，為我媽報仇。跟他也不親，覺得他只用錢打發我……但回頭想想老頭子其實沒虧待過我。我一直到快十歲才知道世界上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生下來就能有仆人管家，過了更久才知道世界並不是想要什麽就會馬上給送到。”他笑了一聲，難得沒再用“本大爺”。“他只是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對待我。可能我還是太像我媽了。”

“你也非常像他。”忍足說。

“剛才他跟我講了我媽的事。”跡部說，腿在忍足腿上蹭過。“我就覺得……嘛，老頭子真的是老了，我媽都去世二十多年了。我都快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你們跡部家的人，用情都很深啊。”忍足說。

“所以背叛我們的話會死很慘。”跡部說，閉上了眼睛。“你也要好好的啊。要……活得長一點，陪我久一點。”

“我會努力的。”忍足低聲說。

跡部並沒有用滿十年時間，第八年他做到了跡部集團日本區總經理，忍足也在幾年前升了副主任。他們當然也吵過架，冷戰過，跡部出差頻繁，忍足加班也不少，忙起來一周都見不上面也正常。但在一起太久的好處就是彼此都太熟知對方的脾性，吵架吵到一半會突然笑起來，冷戰了幾天，再次看到對方，只要一個眼神一個觸碰就會軟化。跡部壓力過大的時候會焦躁，忍足就會帶他去打球，打兩場他就正常了，忍足心情不好的時候跡部也會這樣幹。網球是開啟他們關系的線索，時至今日也是平衡生活的橋梁。

當然，時間不夠的情況下，做一場愛也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到了這個時候，差不多能說一句我可以掌握我的生活了。目之所及的未來，只要不出現天降隕石日本沈沒飛機墜毀地震海嘯之類的災難，大部分問題都有解決方案。畢竟跡部是那個跡部景吾，沒什麽問題他解決不了，如果真的有他解決不了的問題，還有忍足呢。

他們養了兩條狗，一只邊牧一只蘇牧，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忍足在管，但狗比較喜歡跡部，跡部也很寵它們，所以目前生活裏的主要問題是日常遛狗，以及阻止跡部把家裏塞滿狗玩具。

忍足有時候看著跡部熟練地逗狗玩，笑得一臉毫無陰影的樣子會想，他所能做的事情其實並不多，在過去的這麽多年裏逐漸認識到，與跡部相關的只有一項，讓他自由。

世界上並不存在終極的解決，也沒有絕對的完美，幸福是一個過於絕對的詞。但如果只是兩個人在一起，自由，這種悖論一樣的東西反而是存在的，也只有在愛鑄就的這個狹小又寬廣的空間裏，可以放下一切重負，可以做自己，也可以任性，也可以不像自己。這是深刻的信任，是比任何榮華都高的冠冕。

所以只要讓他自由就好了。跡部已經足夠好了，他只會更好。無論他飛得多高，他總會回來，回到忍足身邊，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點。愛這件事並不會隨著時間或熟悉程度而淡漠，它只會從輕飄變得深沈，從熱烈變得醇厚，化在血液裏，連著心臟，叫人知道你有歸屬，你不是孤獨的一個人。

這真是很好的事。

更好的是，他們一起長大，一起奮鬥，一起生活，未來也會一起變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五十年之後他或許不再有力氣揮舞球拍，但依然會對網球品頭論足，跡部或許會變成脾氣惡劣的倔強老頭，但忍足知道他至少對孩子、狗、網球永遠溫柔，而那時世界也老了五十歲。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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