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65難言之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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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她也會女工,但她的手是用來簪花繡朵的,而非縫補舊裳。

而且,他還有母親,他走了,母親怎麽辦?私逃的名聲不止會加於他,更何況,一旦被追回,他便是個拐帶管家女眷的罪名。

於是他只對著滿院月色,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他在家裏呆不住,然而出了門,便聽說阮相的千金淩晨在碼頭被捉,其時正打算同他私奔。

他沒想到她竟會在那裏守了那麽久,一時後悔他的失約,如果他前去碼頭,對她說明一切,她或許會放下心結。可是當時,他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

可是接下來,就是恐慌。

因為他不知人們是怎麽把他跟她聯系到了一起,這本是秘密的事,他們怎麽會知道?還張揚得到處都是?

但也不用他解釋,因為人們很快就看到了他,訝異的同時痛斥阮玉的不知廉恥與自作多情。

可是他,無法為她辯駁。

因為,他是季桐,是超凡於世的人物,是不與任何汙濁同流合汙的人物。

可是自那日,她的一雙眸子便總是浮於眼前。

那是雙極美的眸子,清澈,明亮,水波盈盈。

那本應是雙快樂的眸子,可是對著他時,總是欲語還休,情意勃發又暗隱。

然後,那雙眸子又出現在夢中。

夢裏,他將唇印在她的眸上。

他聽說她過得並不開心,擔心的同時還有一絲竊喜,亦不無內疚。

他開始瘋狂的想象,若是那夜他去了碼頭,今日會如何?

明知不可能,明知違背了自己的原則,可還是無法遏制的想。

然後,她的才名在一夜之間就像院中的春草一樣萌發了。

他感到陌生。

阮洵倒是為她延請了不少名師,各方各面,可她從不是一個出挑的人,早前的名頭,無非是因為父親的丞相身份罷了。

當然,她也有值得稱道的,譬如雙面繡。

只是這一回,勢頭實在迅猛,迅猛得讓他好奇。

加入青蓮社也有她的原因,因為她的相公,是春日社的人。

那個家夥……

他輕輕一笑,多少有些不屑,而因了她,更為不屑。

他想見她,又怕見她,但還是借了個由頭來了。

他穿了新制的青色長衫,臨出門前打量了下自己。

他到得比較晚,然後聽說春日社的人早來了,只跟他們隔了兩個土丘,可隱約聽到那邊的吵嚷。

他們要他彈琴。

其實他彈琴是有講究的,若非謀利,總要看心情。

當然,佟昕寶為了“收買”他,是許了他銀子的。

而現在,他雖然心情忐忑,但還是坐在琴旁。

琴也不甚好,全是因為青蓮社的人不懂行,被人給騙了。

不由得想起金玦焱得的那張飛泉琴,聽說她用那琴彈了支“群魔亂舞”。

他從不記得何時教過這支曲子,似乎半載不見,她變了許多。

那麽她的心……

心頭一緊,指便不由自主的碰觸了琴弦。

伴著熟悉的一聲琴音,心忽然靜了。而隨著琴音緩緩流淌,往日的一幕幕就浮現在眼前。但不管是歡樂的,還是憂傷的,是愉悅的,還是矛盾的,總有那麽一雙眼,亦喜亦悲的註視著他。

眾人在讚嘆他琴音的絕妙,他已無所謂了,惟願琴聲乘著風,飄到她的身邊……

這只小狗是何時出現的,他真沒有留意,他是聽到了大家的驚奇,才循著望過去……

這種黑狗隨處可見,但見其肥胖體態,即便沾了不少枯枝草葉依舊光可鑒人的卷毛,就可知此狗極受主人喜愛。可是隨行的人沒有一個帶寵物前來,這一地帶又少人煙,這只狗是從何而來?莫不是……

想到阮玉,不由自主的對它多了一分關註。

而這一定睛,便覺這只狗的眼神特別熟悉,就好像……

不不不,他怎能將月亮跟一只狗放在一起?可是……

真的很像,就如同他每每撫琴,或指點她某個指法時,她擡眸睇向他的目光……

他有一瞬間的晃神。

晃神過後,便聽到人們對此狗大感驚嘆,竟說它有什麽靈性,能聽懂他的琴音。也有人說,春日社的溫香能邀仙共奏,金四奶奶亦可引得群魔亂舞,可咱們季桐琴師才是真正的琴藝高超,竟連小狗亦癡迷至此,不肯離去,不愧是天上謫仙。然後又指著飛過的鳥,說什麽百鳥都來朝鳳了。

他們這邊鬧騰著,黑狗絲毫不為所動,只癡癡的看著他,那目光竟讓他的眼底微有濕潤。

他急忙垂了頭,專心彈奏,可是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不停的在眼前晃來晃去,一忽又化作阮玉的眸子,哀怨而憂傷的將他望著。

之後,這狗就沒有離開過他。

春日社不知出了什麽事,鬧騰了一陣,人散了不少。

青蓮社便幸災樂禍,說什麽東風壓倒了西風。

他無所謂,只想著不能見到阮玉,有些遺憾。

當然,即便春日社的人都在,他就能見到她嗎?

黑狗跟在他身後,他去哪它便去哪,安安靜靜。

吃飯的時候,有人故意丟給它一根青菜,正是阮玉平日喜愛的菜肴,它亦默默的吃了。

眾皆稱奇。

然後便到了黃昏,一天的聚會要散了,而這只狗的去留便成了問題。

既是有人家的,自然不好貿然帶走。可是當他們上了車,馬車啟動,它就跟在後面跑,還只跟著他這輛車,一路不知摔了多少個跟頭,嘴角都跌破了,依舊鍥而不舍。

如此便不止是驚奇了。

“季桐,這只狗該不是認識你吧?”

“莫非是前世的因緣?”

“難道是二郎神的哮天犬?”

“哈哈,若當真如此,咱們青蓮社就更出名了。春日社縱然能邀仙共奏,可也不能把神仙帶回家吧……”

他擦了擦黑狗嘴角的血,黑狗對他“嗚”了一聲,極委屈的樣子,然後又躺在地上,露出小肚皮。

眾人便笑:“季桐,這狗是真的喜歡你,就帶回去吧……”

“是啊,這也是緣分……”

他是想收養它,可是……

不過看到黑狗眼巴巴的看著他,就好像她那種欲語還休的眼神,他便鬼使神差的將它抱上了車。

路上,它一直偎在他身邊,下巴擱在他的腿上,不睡覺,就那麽定定的將他望著,無限的依戀。

他不禁想,畢竟是不同的,他與她當初,怎會如此親昵?他記得最親近的一次接觸,不過是她指法有誤,他出言糾正,示範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

似乎感覺到了那涼滑的觸感,心中一蕩。

手不自覺的撫著黑狗的卷毛,忽的一笑,他怎麽又把狗跟阮玉放到一起比了?

一路輕松,而待到了家門,他方想起,他是不能帶它回家的。

他很抱歉,可是如今該怎麽辦?送它回去?

於是他托佟昕寶幫助照管,佟昕寶道:“既是緣分,不如晚上拿了燉湯。不僅滋補,還省得不知如何安置。”

見他動了怒,還以退出青蓮社為脅,佟昕寶大笑著說不過是玩笑。

他便走了,而黑狗一直追到門口,最終被佟府的下人攔住。

他決定了,以後每天都來看看它。

一向少與人聯系的他竟然想著要串門,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

可是第二日,他剛打開院門,就見黑狗蹲在門口,沖他眼巴巴的望著。

不知遭遇了什麽,它身上的毛掉了好幾處,此刻光禿禿的,有些可笑。

他卻怒了,要去找佟昕寶算賬。

可是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他是季桐,是謫仙一樣的人物,怎能因為一只狗跟人齟齬?

他轉回身。

黑狗就在他身後,他去哪,它便去哪。他停步,它就仰著頭看他,還搖搖尾巴。

只不過那尾巴搖得很不確定,似在猜測他的心思。

他嘆氣,彎了腰,看著那雙圓圓的眼睛,那裏面正倒映著自己,很是清澈。

“我不能帶你回家,娘會不高興的……”

黑狗眼波一閃,竟有悲戚之色。

他於心不忍,仍舊負手往回走去。

到了門口,看到它依舊在身後跟著,他便故意板起臉:“你回去吧,或者……”

不好說出讓它就守在門口等待的話,就像對於阮玉,他始終不好對她表明他難以言說的心意。

他狠心關起門。

它竟然沒有沖進來,只定定的看著門扇在面前合攏。

門扇合攏之際,竟好像有什麽東西被夾斷了,心分外難受。

轉了身,沒有離開,耳朵捕捉著細微聲響,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對一只狗有負疚感,難道僅僅是因為帶回了它卻不能為它負責嗎?

就像他對阮玉,他知道自己不能給她什麽,也不知該怎麽面對她的家世,所以,拒絕一切。

他在門裏站了很久很久,想了很多很多,當他再次打開門扇時,那只狗,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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