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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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四年,正月十五上元節,皇宮裏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此前,清河王已向皇帝提出,他有意雲游天下,不願再理並州事務。燕南王也說想回京讀書,他想念五哥,不願再回窮鄉僻壤的青州。

皇帝躊躇地,平靜地,一一應允。

只剩瑢珣二人,仍不表態。

這一天,皇帝設宴永寧殿,大宴諸王及大臣。

晚宴氣氛融融,珍珠想到,僅僅一年之前,也是這一天,她和鶯兒去看上元燈會,那是她第一次碰到陳瑢,他戴一只面具,疏淡地,傲然地,面對這個世界。

一年時間,那麽短,又那麽長。珍珠感到心境已滄桑了。

她看看皇帝,那樣美麗的少年,氣度雍容,仿佛生來就該當皇帝,一切得來全不費功夫。

但她知道並非這樣簡單,她看到升平氣象背後的艱辛。

她之前問皇帝,端華王為何那樣配合。皇帝微微一笑,說:“這是皇家辛秘,你不可告訴他人。”

他說,大哥年輕時,和先帝的一位美人過從甚密,被先帝發現,按律那位美人當被處死。但大哥對那位美人,深有感情,他拼死懇求先帝別殺她。最終那位美人沒有死,現在還好好活著,在清涼山。但是先帝讓他起誓,此生效忠太子,力保國家太平。

原來如此。先帝是否早就預見到今天。

陳瑢在平靜地喝酒。她不知道此刻,他在心中想些什麽,是否已在籌劃回去之後的事。

她低下頭,希望自己做對了。無論如何,箭已離弦,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在想什麽?”皇帝溫和地問。

她擡頭。笑一笑,“在想是否有命運這回事。”

“朕相信有。”

“倒不知陛下是宿命論者。”

“不然怎樣解釋,為何有的人含著金鑰匙出生,而有的人為了生活奔波辛苦。”

珍珠笑一笑,“是。這真是無法解釋的事。同樣是人。”

十五一過,瑢珣二王返回封地,其餘人在京城住下來,似乎這樣大的一件事,就這麽風平浪靜過去了。

珍珠卻在一天一天數著日子,每天醒來,都在想是否就在今天。

沒有,一直很平靜。

直到暮春時分,三月十六日,傳來消息,秦豫二王起事,二十萬大軍已至豫州邊界。豫州和臨安接壤,過了豫州,便是臨安。

終於來了。

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借口,這些守州軍隊,只效忠他們的王爺。當年隨著王爺征戰四方,彼此有深厚的情義,這實在是遺弊。

而皇帝最重要的百萬親軍,其統將段亦夫,卻三天前接到命令,全軍開赴燕州,準備伐遼。

段將軍接到命令時,不是不猶疑的。這樣毫無征兆地下令全軍赴燕,實在太不尋常。並且,伐遼之事雖然已議論多年,但近來皇帝並未跟他有過任何表示,現在卻突然下令,太奇怪了。

但是兵符確確實實擺在他面前,段將軍拿出自己的那半塊兵符,兩相一對,嚴絲合縫,不容有疑。

已交權的三位王爺,各自軍隊還在封地,此刻調遣已來不及。

不過一個上午,二十萬秦豫之軍已壓至臨安城外。

臨安城裏只有十萬禁軍。

眾臣嘩然。

全城百姓目瞪口呆。

沒有人會知道,一派升平的臨安,何以在一夜之間淪落到二十萬大軍圍城的地步。

此刻,城外大軍叫囂:再不開城門,就要攻城了。

秦王陳瑢,豫王陳珣,騎馬在城門前逡巡,意氣風發,志在必得。

雙方僵持良久。

終於有人在城墻上喊話:陛下申時登臨城樓,跟二王談判。

談判?臨終遺言還差不多。好,讓他說。這點尊重,還是有的。

陰雲沈沈的,風不大,但沒有暖意,城墻上黃旗飄搖,守城士兵面不改色。

中午,城外大軍升起篝火,飽餐一頓。

申正時分,皇帝如約站在城樓上。舉目而下,軍隊黑壓壓的一片,二十萬人,全壓在臨安城外。

“三哥,四哥,別來無恙。”皇帝平靜地問候。

“五弟。”陳瑢淡淡。

“別掙紮了,趕緊出來投降,你打不贏的。”陳珣倨傲地說。

“朕不懷疑二位哥哥的實力。”依然平靜。

陳珣打鼻子裏輕哼一聲。明顯沒有將這位毫無戰功,連打仗是什麽樣子都沒見過的少年二世祖放在眼裏。

“先帝臨終前交待朕,不到迫不得已,萬不可骨肉相殘。先帝對每一位皇子都很疼愛。”皇帝慢慢說,卻字句清晰,“也許先帝沒有聽過‘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這句話,他送各位哥哥去戰場磨礪,卻不讓朕去。一時之不舍,卻令朕失去建功的資格,朕知道你們心裏不服。”

全軍寂靜不語,二十萬人,都在聆聽這位少年天子的臨終遺言。

“但朕或許沒有軍功,朕還有智謀。”

這句話似乎毫無意義,說了和沒說一樣。智謀,誰看得見?

四下仍是寂靜一片。

“段將軍——”皇帝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人聽清,“秦將軍——”

兩位大將應聲而出,威嚴極了,神情肅穆地站在皇帝兩側。

看到段將軍的那一刻,二十萬大軍頓時慌了,騷亂四起,壓都壓不住。陳瑢一臉不可置信,看著城樓上的三人,良久良久,他終於反應過來,彎下腰輕輕笑了。

“老四,我對不住你。”

陳珣尚在震驚之中,未反應過來是什麽狀況。

這時城門緩緩拉開,眾目睽睽之下,珍珠莊重地走出來。

她穿一件撒花縷金挑線紗裙,明艷動人,走得很慢,但十分淡定。

她來到陳瑢身旁,先不說話,只是伸手撫*的戰馬,眼神溫柔。

陳瑢一雙眼眸,是望不透的黑暗,仿佛沒有情緒,良久,聽她輕聲說,“對不起。”

“你為什麽?”他問。

她神情黯淡,“我不想看到打仗。”

“自古天下都是打仗得來。”

“你可以恨我。”

“不,我不會恨一個女人,我只恨自己太輕信你。”

陳珣明白過來,劍眉一豎,向城樓上罵道:“無恥之徒!靠女人使詐,算什麽本事!”他已怒極,全然不顧風度。他原是那樣風流倜儻的一個人。

“匹夫之勇,毫無智謀,亦不能算是明智。”皇帝坦然。

陳珣打馬過來,“四哥,咱們跟他拼了!”

秦王沈吟良久,看著珍珠,最終搖搖頭,“算了,以卵擊石,這些士兵,他們也有家人。”他看向城樓上,“你可以殺我,但請你不要治老四的罪,我只有這一個請求。”

“朕不會殺你們任何一個,先帝說過不可骨肉相殘,只要你們投降,朕會善待你們,你們的後代,和你們的軍隊。”皇帝從容不迫。

二十萬叛軍,已知敗局已定,毫無勝算。現在皇帝保證會善待他們,想起家裏的妻兒父母,哪裏還願意再戰,紛紛扔下兵器,以示投誠。

兵不血刃,不戰而勝。一場幹戈,終化玉帛。

這位少年皇帝。

珍珠也放下一顆心。陳瑢不會死,他會錦衣玉食地過一輩子,也許會心有不甘,但比起死亡,仍然好得多,時間終會抹平一切。

這是她當初跟皇帝談好的條件。

一切都會好起來。

國家會繼續太平安康,人民安居樂業,陳瓔會是一代明君,這點她毫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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