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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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駕那日,倒春寒,寒風吹亂了雲朵,也吹得明黃錦旗颯颯飛揚。

街市早已肅清過,百姓靜跪於路旁,護軍從王府門前一路排到城門前,肅穆威嚴。

皇帝乘一輛寶頂鑲金大馬車,車簾厚重華麗,雖然寒風颯颯,但絲毫不起褶皺,可謂穩重自持。

這就是皇家威儀。

陳瑢攜慕氏,及王府有頭臉的人,在城門口迎駕。過城門時,皇帝並不下車,只淡淡挑起車簾,臉都沒露出來半分,簡單跟陳瑢寒暄數句,便繼續往王府行去。

眾人跟上。

珍珠只管混在人群裏,並無什麽事需要她做,難得的閑適。

整個王府已裝點一新,門口跪著一眾家仆。

一名公公打簾,伺候皇帝下車。四下頓時寂靜。

珍珠偷偷看了皇帝一眼。

那是一位玄衣少年。面容白凈清秀,像二月的雪,不,像人間*裏的一樹梨花。

原來男子也能這樣美。

他的母親——姜夫人,想必十二分美艷,才能生出這樣的兒子。

無怪先帝對他們母子寵愛至極。

換了任何人,都無法對這等風流人物無動於衷。世界很不公平。

“三哥,讓他們都起來,我們進去。”皇帝語氣平淡,氣度雍容。

“是,您請。”陳瑢道。

一進門,皇帝看著翠屏半晌,笑道:“這倒別出心裁,回頭宮裏也弄一個。”

那位公公忙應下。

“你這王府打理得越發出色了,皇宮雖大,卻平淡無奇,不如你這王府有意趣。”

“臣只是聊以解悶罷了。”

“應該把你弄去京城做個官。”

皇帝說著轉頭笑,一眼看見珍珠,怔住了。

“朕記得你這兒的酒釀圓子極好,不知今天可有?”他換了話題,面色很快回歸自若。

“有,請您先過承安居小憩。”

皇帝點點頭,將扇柄在手裏敲了敲,這動作,和他三哥像極。

到承安居,眾人依次落座清楚。王府的侍女端著漆金楠木雕花的托盤上來,圓子盛在白玉碗裏,侍女只能停在三步開外,由禦前女官接過托盤。

皇帝揮揮扇,禦前便捧著托盤站著,並不呈上。

“朕還記得上次,三哥大婚的時候,也是你伺候吃酒釀,”皇帝低聲說,像陷入回憶,“當時你沒端穩,潑了幾滴出來,嚇得吳應和不輕。”

“奴婢那時年紀小,愚頑得很,闖了不少禍。”禦前神態嫻靜,語氣溫和。

“朕並無打算責罰你。”

“陛下寬容仁愛,奴才們都感激不已呢。”那位吳公公馬上說。

“數你最會拍馬。朕不喜責罰,沒有半點用處,憑白惹人不快。”

珍珠擡頭看他。

皇帝目光亦淡淡掠過她。

“三哥,你新納了側妃,怎麽不上報敬人府入宗碟?”

“臣並沒有新納側妃。”

“哦,那是金屋藏嬌了。”

“您說笑了。這是……”陳瑢一時語遲,思考如何介紹珍珠。

“這位是臣婦的遠房表妹,這段時間正好來府裏探親,教您碰上。她若有沖撞之處,還望您多擔待。”慕氏心明口快,解圍道。

“原來如此,這表妹很好。姓甚名誰?”皇帝問。

“姓阮,阮珍珠。”慕氏說。

皇帝撐著頭,默念,“阮……珍珠……”

“還不快來參見陛下。”慕氏輕聲說。

珍珠如夢方醒,匆匆斂裙理鬢,行禮上拜帝王。還好,規矩她懂得,沒有露怯。

“秀,你記著,未央宮那盆綠雲春蘭,賞她。”

禦前女官溫聲應下。

“唷,姑娘還不快謝恩,這盆綠雲,是陛下親養的,皇後要,陛下都沒舍得給。”吳應和眉開眼笑道。

“真啰嗦。”皇帝淡淡。

“謝皇上。”珍珠輕聲說,拜了拜。

皇帝笑一笑,“罷了,朕也是興之所至,全當是見面禮吧。”

眾人見狀,皆低頭不語,各懷心思。

是夜,設宴桂閣。那一種風流繁華,琴瑟笙歌,不消多說。

秦州著名清樂坊的舞姬助興。領舞之人,粉袖羅裙,纖腰盈盈,眼含秋水,眉若籠煙,好個美人兒,不住脈脈望向皇帝。

皇帝下了特旨,命珍珠陪席。她不是坐在席間什麽地方,她坐皇帝身邊。

陳瑢,慕氏,程將軍在右側陪席。秦州官員坐左側一排。

陳瑢只是沈著臉喝酒。

“三哥喜歡你。”皇帝小聲說。

“舞姬也對您有意。”珍珠很平靜。

“朕不信你是慕氏表妹。”

“奴本也不是。”

“你是誰?”

“奴來自青樓,王妃覺得奴出身有礙觀瞻,才賜奴遠房表妹的身份。”

皇帝淡淡挑眉看她。

“奴不是接客的姑娘。”

“朕沒有去過勾欄,不懂這裏的門道。”

“您當奴是青樓掌櫃便是。”

“掌櫃……可你看來年紀也不大。”

“陛下亦是少年天子,也將偌大一個國家治理的井井有條,可見能否做事跟年紀無必然關系。”

“這話雖然是奉承,可我得承認很動聽。”

珍珠笑笑。

“朕明天上午游西市,你也同去。”

“是。”

宴後,珍珠回燕雲樓。此時玉蘭開的正盛,大團的白色花朵,鋪天蓋地襲來。珍珠低頭踏著落花走,忽然半途出來一人,黑影幢幢的,嚇了一跳。

“是我,別怕。”陳瑢自陰影中轉出來。

珍珠撫著胸口,看他。

陳瑢神情很落寞,“你們相談甚歡。”

“皇上很平易近人。”

“你喜歡他?”

“不至於。但他確實很迷人。”

“你可以不用這麽誠實。”

珍珠笑笑。

“你還是不願意跟我?”

“我說過,我不當妾。你又無法擺脫慕若儀。還有什麽好談呢?”

“他也有皇後。”

“與我何幹,我對他沒有想法。”

陳瑢默默看她,“只是你沒發現而已。”

“我累了,我要回去。”

陳瑢退開一步。他永遠這麽有風度,即使生氣,也還是有風度,珍珠心痛。

她沒有走。

“其實你對我,也不見得是愛。你只不過在我身上尋找故人的影子。我不會跟你,因為你已經被那個影子蒙蔽了雙眼,你什麽也看不見。你看不見我。”

“珍珠……”

珍珠擡起臉看他,“王爺,等你徹底忘了那個影子,我們再作計議。”

“那個影子——皇帝也無法忘掉那個影子。你不能因此怪我。”

“難道該怪我嗎?你們忘不掉那個影子,該怪我嗎?我又招惹誰了?憑什麽我活該充當別人的影子?告訴你們,本姑娘沒有興趣!”珍珠狠狠推開他,跑掉了。

可恥,真是可恥,早知道他是因為故人才接近自己,如今卻又難以承受。她討厭這樣。

眼淚漫上來,珍珠步子踉蹌,回到燕雲樓。

“再也不要活在容家的陰影之下,再也不要。”珍珠心中默念,眼淚流了一臉。

真是徹夜難眠。她怔怔望著床頂帳幔,碧紗帳,輕微一點風,便吹得動蕩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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