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三年，上元燈會。游人如蟻，燈火流彩，香花滿地。

珍珠將面具在臉上虛扣著，“周大學士對你十分上心，你別冷落了他。”

林鶯兒一笑，“罷了，他為人太過迂腐，我伺候不來。”

“他昨兒又來求我替他安排，我該如何是好呢？”

“你收了他的好處，也不分我半厘，關我何事。”

“越發慣得你們沒樣子了。你權且應付他一下，畢竟也是大名士，我們不為他這個人，也要為他的名氣。先吃了他，再覓更好的，這秦州第一名妓，遲早是你的。”

鶯兒沈吟一下，“我以為我現在已經很紅了。”

珍珠搖頭，“跟當年的文婉香比，你還差遠了。”

“文婉香後來怎麽樣了？”

“不知道，少打聽這些有的沒的，於你也沒半分幫助。”

鶯兒撇撇嘴。

珍珠只覺裙角被踩了一下，柳眉一蹙，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同樣帶面具的男子，手持折扇，風度倒還是好的。

“站遠點，踩到我了。”

“抱歉。”那人聲音疏淡，如冷水劃過泉石。

“鶯兒姑娘？”旁邊一人認出了林鶯兒。

“哦，陸公子，是你。”林鶯兒淡淡。

“真沒想到，在這兒碰上林姑娘。”他瞧著鶯兒面色，“這一向事情多，想去看望姑娘而不能，不知明天，可否賞臉片刻？”

“熏風樓的大門總是開的，難不成公子要來，我還能攔著。”

陸雲恒做了個揖，賠笑道：“是，是，那陸某明天便要來叨擾片刻了。”

“明兒不行，後天再來吧。”珍珠道。

陸雲恒一滯，向她望去。珍珠將面具掀上去，笑道：“您只識鶯兒，不識我。”

見是珍珠，陸雲恒忙又做一揖，笑道：“您真是折煞我了，陸某不敢。得，您讓我後天去，明兒我絕不敢踏進熏風樓半步。”

珍珠笑一笑，“您只管來，還怕沒有姑娘怎的。”

“倒不是怕，只是陸某心儀林姑娘，旁的姑娘一概不往眼裏去。”

鶯兒打鼻子裏哼一聲。

珍珠對陸雲恒點點頭，轉身攜鶯兒走了。

“你不是愛上那個陸雲恒了罷？紈絝子弟一個，不見得比周若蘅好到哪兒去，周好歹是大儒。”珍珠不屑。

鶯兒不答。

“跟他玩玩也就罷了。他這種世家子弟，絕不會為了你放棄家族。”

“你好像很有經驗。”

珍珠淡淡，“沒有些見識，如何鎮得住你們。”

不覺已至清野河畔，河裏浮著數千只橘光朦朧的蓮花燈，沈在暗夜裏，一盞一盞，燈火如豆。

珍珠也買了兩盞燈，遞給鶯兒一盞，“你也來許個願。”

“一物降一物，我許願你早些碰到那個能降伏你的，少來啰嗦我們。”

“真是反了天了。”

“你說這燈，怪好看的，可到時滅了，又該怎麽辦呢？”

“燃燒盡了，彼處自然有人撿了去。”

“也可能被河水打濕了，弄翻了，不得善終。”

“哪來這些感慨，快放。”

許是願望太重，兩盞小小的蓮燈，搖搖晃晃，載著柔柔燭光，一路順水而下，半晌，陷入黑夜裏，瞧不見了。

鶯兒似乎恢覆信心，笑道：“陸雲恒不是那種人。”

珍珠無奈，“認為自己是例外的人，到頭來都是常規。”

待回到熏風樓，已是醜時，熏風樓依然有客*連。珍珠將一切安頓好，跟老徐打好招呼，取過一只小燈籠，悄悄從後門出去。

夜色極深，天幕上隱隱幾點星子，燈籠的微光劃不破漆黑的夜色。她順著青石板小路，左拐右繞，終於來到一方院落前。

這是一方古老的院子，灰寂的梧桐樹枝已伸出院外。

珍珠開門進去，文婉香正在燈下看琴譜。

“媽，還不睡。”珍珠喚了一聲。

文婉香擡起頭，嬌麗的面孔上滿是慈祥，笑道：“知道你要回來，所以沒睡。”

“江叔叔呢？”

“想起你愛吃圓子，又出去買了。”

“這時候哪兒還有賣的。”

“他們府裏小廚房總是有的。”

珍珠點頭，解了披風，歪在文婉香身邊。終究只有十五歲，小女兒情態畢露。

“最近怎麽樣？”婉香關切問。

“我發現世間女子，都太重感情而輕實際，讓人痛心。”

“怎麽講？”

“林鶯兒居然看上那個姓陸的，不可思議，要知道周若蘅也在狂追她，真是太讓我痛心了。”

“換了你，怎樣做？”

“當然選姓周的，畢竟人家有名氣，當代大儒，經過他的洗禮，何愁沒有前途？”

“然後呢？”

“再找一個更好的洗禮洗禮。”

“你不相信世間有真的愛情？”

“也許有罷，可是這東西太飄渺，完全沒有章法可言，何必將全副身家寄托在這上面？”

“珍珠，娘希望你此生能被真心疼愛。”

“聽天由命。有些事情爭得，有些再怎麽爭也無用，不如隨它去。”

文婉香知道再談下去也是多餘，輕嘆一口氣。

江之城推門而入，見母子二人均一本正經，不由笑道：“深夜研討什麽學問呢？”

“江叔叔，你可知外面都傳我是你的小相好？”珍珠避而不答，調侃起江之城。

“哦，你也聽說了，我還以為你不知道。”他很淡定。

“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愛上我娘了。”

文婉香撲哧一笑，“臭丫頭。”

“娘，我說真的，像江叔叔這樣的風度，才可托付。”

文婉香瞥她一眼，將琴譜合上，“我去煮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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