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4、9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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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糖跟著老人,走近祭祀活動現場。

人們早已將裝滿鮮花的船推入海洋中,蔚藍色海水被花船劃出淺淡的波紋,伴隨著花船一直飄向看不見的天際邊緣。

人們已經連續五十年為他們心目中的海神送花船。

鯨魚生前只能獲得兩三朵花,是從池邊摘來的,很一朵,很脆弱,它死後花朵也隨之枯萎。可它現在卻擁有堪比一座島的花叢。

空氣間盡是轟轟烈烈的花香,將清爽的海風染上一絲粉色。

海燕在空中鳴叫著,在遠處的花船盤旋。

村民們沒有多說話,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為他們的海神所祈福。

遼海能奇跡般地恢覆生態系統,不讓完全被填平,使他們能繼續在這生生不息。這對於他們來說,無非是海神在冥冥中保佑。

季糖望著他們,忍不住勾起唇角。

它的確是海神。

巨鯨落。

一念山河成。

一念百草生。

世間萬物都因它而欣欣向榮。

人們為海神送完花船後,便開始放上祭祀用的食物。食物大多是一些魚、雞烤得香噴噴的,伴著香火一起擺在上面。

這場祭祀並沒有多豪華,但卻包含了每一名村民對海神的愛。

鯨魚生前並沒有被多少人愛惜、喜歡過。但到最後,它仍是擁有了人們轟轟烈烈的喜歡。

他們把它當作溫柔而強大的海神,一年覆一年地去歌頌它的讚歌,為它奉上無數鮮花。

它從來不是孤獨的生命。

季糖靜靜地觀看完一整場祭祀活動後,已是傍晚,天邊泛起星星點點。

漁民老人為季糖打包好了那兩籮筐的魚。新鮮的海魚被刮掉魚鱗、去除掉內臟,整整齊齊地疊在塑料袋之中,很幹凈方便。

漁民老人不忘向季糖邀請去他們家吃飯。

季糖笑了,他摸摸口袋中的鯨魚,不好意思道:“謝謝爺爺啦,心意我收下了。我還得回家餵我的魚,就先不去啦”

“噢噢”老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路上註意安全。”

老人離開後,季糖並沒有離開,而是重新回到海岸中。

花船早已遠去,但空氣中的花香並沒有消散而開,彌漫遍一整個被夕陽烘烤得暖洋洋的沙灘。拍打著沙灘的海水也帶有點花香。

水天一色,入目盡是夕陽帶來的暖黃色,很溫暖。

季糖把口袋裏的塑料鴨子拿出來,捧在手心裏。

塑料鴨子抖抖翅膀,嚶嚶叫幾聲。

季糖笑道:“鯨魚,這是大海。”

“嚶”

“這裏也是你的家。你的家很大,無論你怎麽游,都游不到盡頭,頭頂之上永遠都有天穹,再也不會被黑暗冰冷的鐵皮覆蓋。”

“你生來便屬於天際與海洋。”

季糖站在海灘之中,漲潮的海水將他的腳淹沒。

他想將鯨魚放回大海中,但得需要他游好一段時間。

鯨魚很大,不能放在海灘附近,否則會擱淺,必須讓它游在深海之中。

季糖本想只穿著游褲自己游過去,可海底有太多未知性。他只能看看附近有沒有空置的漁船。

他揣著塑料鴨子,在海灘兜了大半圈,終於看見一名正在收船的漁民。

漁民正好有一艘不用的漁船,可以借給季糖,只要及時歸還就行。

季糖笑瞇瞇地對對方道:“謝謝。”

“沒事沒事。”老漁民搖搖頭,邊把漁船的繩索交給季糖,並向季糖交代開船的註意事項。

這艘船很簡單,只需靠人力劃槳就可以劃動,船頭裝有一盞燈,可供夜間游行。

遼海海域很溫和,並沒有危險的礁石或生物。

老漁民幫季糖將漁船咕咚地推入海裏,便離開了。

季糖背著背包,揣著鴨子,心翼翼地坐上船。

他將鴨子放在船頭,柔聲道:“鯨魚,我現在帶你回家。”

回家。

跨越生死,兜兜轉轉,它仍是回到它渴望多年的海洋。

死亡並不會象征著一切都將之結束,反而是開始。

“嚶嚶”

塑料鴨子高高擡起腦袋,驕傲地甩起翅膀。

季糖費力地搖起船槳來。

他要去的深海距離這裏有段距離,可能得劃好長一段時間。

季糖劃出不到一半的距離後,便感到手有點酸。他仍是堅持地繼續劃,可發現船槳越劃越輕松,像是有人在幫他。

季糖:“”

他察覺到事情不簡單,轉過腦袋。

果不其然,厲鬼所附身的物件都跑出來,正哼哧哼哧地幫他劃槳。

兔子力氣很大,兩只拇指大的布手,卻能扛起兩只大漿,在飛速地滑動。黑氣團和紅團,也在一前一後地劃槳。其他厲鬼也很認真。

季糖:“”

有了厲鬼們的幫忙,船游得很快,不過一眨眼時間,便到了季糖所想要去的目的地。

此時天色已完全陷入漆黑,夕陽消失不見,只剩下夕陽帶來的暖洋洋餘溫。天邊懸掛著璀璨的星甸,為大地帶來滾燙明亮的星光。

平靜無波的海面也被映入星光,像將整片星空都納入了海中。每泛起的淡淡波瀾,都像夾雜著無數星點在游動。

少年的身影也披上一層星光。

他在船中慢吞吞地站起身,捧起塑料鴨子。

橙黃色的鴨子在夜空中泛起微光,像這片夜裏的太陽。

“回到家啦。”

少年輕笑,一邊彎腰,將鴨子放入海面。

當溫暖幹凈的海水接觸至鯨魚時,它的身形泛起溫暖的金光。

它生在窄幽暗的馬戲團水池中,最後因缺水而死。

生前的它本以為自己能回到全是水的大海中,卻沒想到最後會在被抽幹所有水的水池中死去。周身沒有一滴水,盡是火燒般的幹燥。

哪有什麽大海。

可歷經半個一百年。

它仍是獲得它想要的。

如今它所泛起的金光,將過往的黑暗都一並照亮,只剩下溫柔。

季糖完全將鴨子放入海水中,鴨子泛起的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一剎那,他只聽見海水被濺起的轟隆聲,他的漁船也隨之被掀翻,他整個人猛然往下墜。

他本以為自己會落入冰冷的大海。

可卻落入一個寬厚的身軀。

季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自己正躺在鯨魚的身軀之上。

鯨魚很大,比漁船大得多,像一艘巨船。

“鯨魚”

季糖心一喜。

鯨魚泡在帶有夕陽餘溫的溫暖海水中,歡快地拍打起魚鰭,發出嚶嗷嗷的叫聲。

“嚶嗷嚶”

它出生到死都泡在馬戲團的水池中,它本以為水是黑色渾濁的,但此刻呈現在它面前的水,清澈到能映入一整片星河。它仿佛游走在蒼穹之中。

鯨魚試圖游動起來,可猝然發現自己游不動。

它的魚鰭是畸形的。

它之前在水池裏也從沒游過,從到大都是這樣。

“嚶”

“怎麽了”季糖發現鯨魚的異樣。

“嚶”鯨魚拍打自己的畸形魚鰭,卻怎麽都游不動,很著急。

少年抱著它來到它未曾見過的大海。

如今它想讓少年躺入它的懷抱中,將之載去星河中。

季糖第一次打量起鯨魚的魚鰭,皺起眉。

他之前在博物館見過一次魚鰭的骨架,解說員所是魚鰭畸形癥。

可這魚鰭看起來不像天生的,倒像後天人為。

鯨魚是座頭鯨,又被叫作大翅鯨,魚鰭至少長達兩米。可鯨魚的魚鰭卻很畸形,不足一米五。

那個水池根本放不下鯨魚,特別是鯨魚的那雙魚鰭。除非將它的魚鰭連帶骨頭一起折斷,才能讓鯨魚進去水池中。

如果事實真的是這樣,他無法想象鯨魚遭遇過多麽大的痛苦。

它現在一定也有點難受。

想要游動。

想要成為一條真正的大鯨魚。

“”

季糖沈默片刻,眼眸暗沈。他面對著極力想要游動的鯨魚,輕嘆口氣。

他並不想讓鯨魚成為永遠不能游動的島嶼。

它要游向更遠的地方。

“別傷心,我在。”

季糖俯身,用自己全部身子抱住鯨魚。

少年對於鯨魚來說很,但少年帶有的溫暖體溫,卻能將整個冷冰冰的鯨魚身軀捂得暖洋洋。

它能感受他在抱它。

鯨魚:“”

鯨魚的白色肚子以肉眼可見的趨勢泛紅,發出的聲音也帶有點羞澀的意味。

它想要轉移少年的註意力,極力地在劃動畸形魚鰭,想要游起來。

嚶。

龐大的座頭鯨一旦游動,仿若一座漂浮的巨大孤島,為海洋每一個角落留下溫柔的足跡。

季糖挪動身子,輕輕地摸了摸它浮在水面的畸形魚鰭,他深深地低下頭,在從沒有人敢觸碰的畸形魚鰭之上,輕輕地親吻一口,灰色魚鰭上一時留下淺淺的水光痕跡,如同一顆溫柔的星星落在了它的魚鰭中。

哪怕不會游也沒關系。

他會給它一整片海洋,讓海洋之中的萬物為它而游動。

“嚶”

被親啦。

害羞的鯨魚哼哼唧唧幾聲,肚皮變得更紅了,他也更加賣力地游動。

方圓內的海水都因它而濺起高高的水花,將少年的衣服濺濕。

季糖防止掉下來,緊緊地抱住它龐大的身軀,瞇起眼。

就在這閉眼的片刻時間,他猝然感到身形一空。

他反應性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之中的並不是深邃的海水。

而是高空之上的星穹。

一顆顆真正的璀璨星星垂天而落,將少年眼裏的世界映照得閃閃發亮。

鯨魚的畸形魚鰭,在這一刻變成了翅膀。

飛起來了。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

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一段來自逍遙游

上課時學這篇課文,就很喜歡這段描述鯤的話。

所以想要寫一頭能飛上天空的鯨魚。

就像逍遙游中所描寫的那樣。

古人真的很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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