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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番外. 書山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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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蘇雪禪那邊進展如何, 黎淵身化長龍,如入無人之境,轟然穿透蒼茫雲海,降落在仙門之前,王袍凜冽,眉目肅殺,無一仙人敢攔, 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向金鑾殿走去。

帝鴻氏正在殿前辦公,察覺到磅礴水汽從遠方晃過,不由吃驚地放下朱筆, 疑惑道:“應龍神?”

雖然九天眾仙皆在大劫中償還清楚了自己的因果,結束了永無止境的輪回,帝鴻氏囚禁蘇雪禪,也有媧皇從中作梗的原因, 但黎淵的心結仍在,因此總對他沒什麽好臉色, 到了殿中,只是開門見山道:“我要借陛下的天子劍一用。”

帝鴻氏楞了一下,臉上堆出一個奇怪的笑容:“這可奇了,應龍神向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如今為何開口就要借天子劍?”

黎淵盯著他,漠然道:“瀛洲之地的遺跡之門再現,這件事陛下總知道吧?”

“自然,”帝鴻氏頷首道, “孤特地派遣人手前去瀛洲,就是為了此事。”

黎淵捏了捏鼻梁,低聲道:“我家那個,現在正在裏面。”

帝鴻氏還來不及瞪眼,就聽黎淵接著不甚情願地道:“還有青丘和阿修羅的公主。”

帝鴻氏過了許久,才難掩震驚地道:“可天子劍在斬下他首級的瞬間就隨著一同斷了,如今只有裝飾劍鞘,方能遮掩一二,如何能用?”

黎淵道:“不妨事,我本來也沒想與他起正面沖突,救了人走就是了。”

帝鴻氏沈吟片刻,從金座上走下來,雙掌平推,面前光暈波動,從中現出一口裝飾古樸,血氣撲鼻的寶劍來。

“此乃天子劍,”他道,“號令萬鬼,驅神馭佛。”

“多謝。”黎淵朝他頷首,剛一將天子劍抓在手裏,就聽見蘇雪禪那邊又有動靜,登時面色一變,連告別都來不及,就匆匆往外趕去。

帝鴻氏看著龍神離開的背影,站了一會,還是回身執起了朱筆。

“怎麽了?”黎淵一邊問,一邊加快速度,向瀛洲趕去。

“我們到山巔了!”蘇雪禪道,“這裏有……有好多三首民!”

他驚異望著下方的景象,和舍脂還有蘇惜惜藏在林海茂密連綿的樹冠上。

他一點都沒有誇張,底下的人實在太多了!可以看出來,這座起伏的山崗原本是不甚平坦,甚至可以說是陡峭的,然而卻被人為地削成了平緩的模樣,底下海潮般跪著的全是身穿獸皮的三首民,尤其他們頭又多,一眼俯瞰下去,簡直叫人頭暈眼花。

“多少人了,”舍脂低聲揣測道,“上萬有了吧?”

“區區一座浮山而已……”蘇雪禪不可置信地皺緊了眉頭,“如何養得起這上萬三首民?”

此時,下方的三首民全都面朝最中央跪伏著,上百個火堆熊熊燃燒,郎卿則化成犭也狼原型,被牢牢捆在地上,旁邊橫插著他的刀具。

蘇惜惜難掩焦急,望著巨狼喃喃喚道:“郎卿……”

“噓!”蘇雪禪一把按住她,“稍安勿躁,我感覺有什麽東西出來了!”

舍脂驚訝道:“快看!”

只聽山脈中傳來一陣遙遠而劇烈的震響,三首民跪拜的峰頭猛地搖晃、震顫,竟然從當中砉然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三首民口中山呼起來,連著一波又一波的巨響,郎卿亦竭力擡起頭顱,向上方望去。

山石於瞬間傾塌,無數碎石沙流倒洩而下,連續不斷的雷聲過後,那山峰前短後長,居然呈現出了一個王座的形狀,當中走出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轟隆坐在那山巖之上。

蘇雪禪的瞳孔於瞬間緊縮,渾身上下寒毛倒立,差點一下按在流照君的劍柄上!

眼前的巨人身高數丈,其氣勢恢宏,比起蚩尤來也不遑多讓,然而卻沒有頭顱,腔頸上的斷處宛若新傷,還在發著鮮紅的血光。不過,這巨人雖然沒有頭顱,卻拿乳首做了眼睛,肚臍處則開合著一張血盆大口,左手持盾,右手持斧鉞。

他一張口說話,就好似天地間隆隆打了個悶雷,只是蘇雪禪既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也不能通過表情來分辨他說話時的喜怒——畢竟,他根本就沒有正常的五官。

他震驚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刑天……”

黎淵道:“沒錯,正是刑天。”

——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於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幹戚以舞。

“那這座山就是常羊山了,”他充滿恐懼地看著面前的巨人,“帝鴻氏居然把他關押在這裏!”

舍脂和蘇惜惜亦是驚呆了,舍脂幹笑兩聲:“哈,哈哈,沒想到,來頭還真挺大的哈。”

“現在怎麽辦?”蘇雪禪急急問道,他雖然在輪回中兩次誅殺蚩尤,可面對這個上古時期的戰神,依然覺得頭皮發麻,“他說的什麽,我根本就聽不懂啊!”

黎淵道:“他說的話,既不是九黎語,也不是巫語,更不是中原的官話,而是朱襄部落的語言,你聽不懂也是正常的。”

“那你懂嗎?”蘇雪禪聽著刑天一陣陣猶如雷鳴般含糊晦澀的說話聲,還時不時伴隨著三首民海嘯一樣的應和,耳朵都快要炸了。

“我試試,”黎淵說,“時間過去太久,我也不確定。”

在一連串宣講般的對話結束後,刑天坐直身體,將手中的盾牌一舉,下方的三首民頓時全都肅然無聲,安靜得針落可聞。

“他開始和郎卿說話了,”蘇惜惜低呼一聲,“可我們根本就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啊!”

“他說,”黎淵一邊破開厚重雲層,一邊分辨著刑天的質詢,“你是怎麽到達這裏的,用的是什麽方法。”

刑天問完以後,就有一個頭戴鳥羽冠的三首民走到郎卿身邊,一把撤下巨狼嘴上的套索。

郎卿道:“他說的什麽,我聽不懂!”

三首民看了他半天,轉身對刑天用朱襄語說了句什麽,黎淵道:“唔,這個應該是祭司,或者大巫一樣的人物,他能聽懂中原官話,正在向刑天覆述……不過,他好像不會說。”

能聽懂,不會說,這不就等於他們在單方面交流?蘇雪禪緊張觀察著下方的局勢,聽刑天又說了一句什麽,然後那個三首民的大巫便在郎卿面前指手畫腳,想通過肢體語言和他對話。

只是他比劃得實在拙劣,手足一塊動起來的時候,全身上下的裝飾物也一塊丁零當啷地亂撞,再加上三個搖來晃去的腦袋,郎卿能看懂才有鬼了,比劃了半天,大巫索性放棄了,轉身對刑天做了個動作,又嘰裏呱啦地說了好半天。

“最好想個辦法,”黎淵道,“如果犭也狼無法和他們對話交流,就等於對他們沒用,沒用的東西,下場不用我多說了吧。”

蘇雪禪道:“現在需要拖延時間……我傳音給他!”

郎卿正在茫然間,忽然聽到耳畔傳來一個聲音,他心下一凜,驚喜道:“蘇兄,怎麽是你來了!”

“你先別說話,聽我講!”蘇雪禪一面要聽黎淵的翻譯,一面要給他傳話,一面還要安撫蘇惜惜和舍脂,可謂一心三用,忙到了極點,“剛才刑天問你,你是怎麽來的,又是用什麽方法來的,你如實回答就好,盡量拖延時間,我會幫你的!”

眼見那群瘋狂的三首民已經要把自己擡到火堆上烤了,郎卿喘了口氣,急忙喊道:“等等——我說,我說!”

大巫三個頭顱的眉目一厲,舉起手中的骨杖,重重往地上一跺。

郎卿被放下了。

皮毛漆黑的巨狼口吐人言,道:“我是在瀛洲附近門那裏進來的!一進門,就是一片汪洋,我游了很久,才找到這座島嶼。”

大巫頓了一下,轉頭對刑天嘰裏咕嚕嗶嗶叭叭一通,刑天沈默了一會,再次從肚臍處的裂口發出雷鳴一樣的說話聲。

“他在問,”黎淵道,“還記不記得門的位置。”

“他想幹什麽?”蘇雪禪道,“難道還想再出去,和帝鴻氏一較高下嗎?”

“不好說,”黎淵道,“刑天在被斬首後關押此處不知多久,執念不散,定然依舊難以釋懷。”

蘇雪禪頓了一下,還是對郎卿傳音道:“他問你還記不記得門的位置……現在說不知道,怕是難以糊弄過去,你就說知道,看他接下來要如何做罷。”

黎淵道:“再堅持一會,我馬上就到了。”

郎卿依言說知道,不料刑天聽了他的答覆之後,竟一下站起,用手中的斧鉞對準了郎卿的前額,腹部的巨口張張合合,發出的音節悠長晦澀,兩只碩大的眼睛亦放出無限奧秘的光暈,猶如恒古星辰,朝著動彈不得的郎卿覆沒而去!

“他……他幹什麽要從乳首那裏放光?”舍脂驚愕道,“好惡心喔!”

蘇雪禪正想說你的關註點錯了,就聽黎淵傳訊到他的神識道:“不好,他這是想讓犭也狼帶他出去,於是馴化他為自己的坐騎,此刻正強行與他簽訂巫的契約!”

上古戰神的威赫浩大如海,而郎卿渾身被捆仙索死死綁縛,掙脫不得,不由發出痛苦的咆哮,蘇惜惜再也按捺不住,尖叫著撲了上去,“放開他,你這個無頭的怪物!”

她確實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但蘇雪禪卻因為她這一下差點把魂都嚇飛,他還來不及出手,身邊的舍脂就早已飛身掠出,清叱一聲,周身飛舞繚繞的紫綬雲光帶游蛇般飆射而出,在綁住蘇惜惜的腰肢,將她往回拽的同時,另一端也正正與刑天雙目重放出的神光對轟在一處,半空之中,唯聞佛號茫茫,紫氣生輝!

蘇雪禪一把抱住被舍脂拋回來的蘇惜惜,低聲道:“回去再與你算賬!”腰間流照君已然鏘然出鞘,一劍朝郎卿身上的捆仙索斬去。

乍然闖入這兩個不速之客,底下海潮一樣的三首民頓時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嚎叫著向空中的蘇雪禪和舍脂沖去,舍脂冷哼一聲:“怎麽,就你們有三個頭?”

說著,搖身晃作三頭六臂,修羅面青面獠牙,天人面閉目微笑,人間面手持七寶琉璃琴,回身一撥琴弦,無上佛國再次洞開,降下的巨大法身正對刑天!

浩瀚的明光照耀人間,舍脂在漫天飛花中傾城一笑,手指輕掃琴弦,就令那些三首民呆滯在了原地,手裏的武器亦摔落在了地上。

他們或許沒有見過門外的世界,也沒有見過多少賞心悅目的事物,可舍脂的美就是鐵律與法規,令他們在眼目遙望到的瞬間昏昏噩噩,身不由己。

刑天用盾牌豁然擋住了舍脂法身的光亮,口中發出憤怒的吼叫,在那一刻,蘇雪禪猛地聽到了一個雄渾粗厚的咆哮:“太陽!”

蘇雪禪拖劍斬斷郎卿身上的捆仙索,吼道:“帶惜惜走!”

舍脂啞然道:“他會說話啊!”

黎淵道:“這不是他說的話,是他神魂震顫時發出的心音,只有修為接近他的人才能聽見,不要和他硬拼,這廝力大無窮,蚩尤亦要讓他三分,智取為上!”

刑天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手持斧鉞朝舍脂當頭劈下,舍脂第一次遇到能抵禦自己容貌的敵人,不由柳眉倒豎,正要使天魔琴音迎擊,就聽蘇雪禪吼道:“避開!不要和他硬碰硬!”

紫綬雲光帶嗡然一聲作響,這件世間頂級的防禦法器仿佛也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危險,剎那便帶著舍脂飛竄上天空,躲開了刑天的致命一擊!

刑天一擊不中,但那攻擊的氣浪卻聲勢浩大、摧枯拉朽地顛覆出千裏之遠,幾乎一下劈開了半個常羊山脈,將遠方的大海都劈出了百丈之高的巨浪!

蘇雪禪提劍擋在舍脂身前,驚懼地望著眼前的上古戰神。

……這是何等的巨力,何等的神威!

黎淵感應到了他的不安,不由在九天之上狂吼一聲,雙翼遮天蔽日,朝瀛洲全速趕來。

刑天轉過身體,將斧鉞在青銅盾牌上重擊三下,發心音道:“來者何人,膽敢阻擋吾前行的步伐!”

舍脂扯了扯嘴角,三面眼瞳全睜,當中熊熊放射火光,皮笑肉不笑道:“阿修羅族,舍脂。”

刑天沈默片刻,似在仔細回想:“阿修羅?屈居於別界的異族,汝又是阿修羅王七十二子嗣中的哪一個?”

自古龍有逆鱗,舍脂的姐姐就是她的逆鱗,聽刑天如此一問,舍脂三面登時殺意盎然,陰毒道:“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舍脂!”蘇雪禪唯恐她情緒波動太大,一怒之下會做出上去硬拼的傻事,急忙打斷了她。

“哦?”刑天轉動身體,雙目正正對上蘇雪禪,“聖人之魂,載體卻只是一只小小的妖狐……汝又為何人?”

“正如閣下所言,小小妖狐罷了。”蘇雪禪手持流照君,眼珠不錯地盯著刑天的一舉一動,唯恐他突然發難。

但就在這幾句話的功夫裏,蘇雪禪已經推測出了不少令他心驚的東西。

如果他猜得沒錯,這座被帝鴻氏屏蔽在一方小世界裏的常羊山,應當是諸世中唯一一個不受大劫輪回影響的地方了。蚩尤戰敗,刑天為朱襄怒而挑戰帝鴻氏,隨後被斬下首級,和常羊山一塊關在這裏,卻不想陰差陽錯地逃過了應龍禍世,媧皇設劫。

因此,他雖然身具救世功德,卻對眼前的刑天毫無辦法。

——刑天身上不欠他的因果。

現在,唯有等黎淵前來救援了。

“即便是聖人之魂,阿修羅之子,”刑天雙目放出磅礴金光,巨口一張一合,“擋吾者死!”

“帝鴻氏早已是九州君王,洪荒至尊,”蘇雪禪沈聲道,“即便他曾經犯下不可饒恕的過錯,也在大劫中以身死應劫,閣下又能改變什麽?”

刑天固執道:“汝說什麽,吾聽不分明!蚩尤戰敗了,吾卻要為吾王朱襄報爭奪王位之仇!”

舍脂在蘇雪禪身後冷眼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道:“朱襄是……?”

“炎帝。”蘇雪禪嘴角抽了抽。

舍脂皺起眉頭,低聲道:“看起來,又是一個風伯雨師一樣的人物啊。”

刑天抄起盾牌斧鉞,大吼道:“若要阻止吾的步伐,那便來罷!”

語畢,蘇雪禪只見一道浩大厲光,朝自己和舍脂吞沒而至,他厲喝一聲,流照君發出龍吟般的劍嘯,舍脂亦撥動琴弦,作霹靂天魔之音,兩股巨力相撞,光海轟然顛覆波蕩,發出滅世般的巨響!

在浩劫一樣的動靜中,刑天發出狂笑:“吾乃上古戰神,何人擋吾?無人能擋!”

就在這時,光海中忽然傳出了另一個聲音。

這聲音低沈如暮鐘,又磁性得像是金石相擊,清晰可辨地回響在刑天周身。

“那倒也不一定吧。”刺目的震蕩波不停在半空中扭曲、收縮,最後,全然被一個人收攏在了掌心裏。

王袍凜冽,暗如深海,正是黎淵!

黎淵微微一笑,只是那笑容是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好久不見了……刑天。”

刑天一楞,繼而不可置信地怒吼道:“應龍,汝這不尊王權,不敬天地的孽逆!汝居然還活著!”

黎淵神情陰鷙,龍瞳金紅,不緊不慢道:“不管我敬不敬天地,活不活,我只知道,你要是敢動他一下,你就一定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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