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一百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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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重腳輕的眩暈感十分令人不適, 蘇雪禪適應了許久,勉強吐出一口氣,吊在窗邊,仔細在其中尋找著。

江海湖泊、巒崗平野、沼澤深林……曾經那些他熟悉的不熟悉的地點坐標,都被這只無形巨手攪成一團漿糊,隨意堆疊在扭曲的地勢上。不光是這裏,蘇雪禪拉高視野, 唯見五座龐大的山系仿佛是攪動過程中凝固的漩渦,而在更遠的遠方,還有四下崩散潰流的瀚海汪洋, 只剩媧皇於上古時期擎住蒼天的神鰲四足仍舊苦苦支撐在天與地的四極,勉強分開一線清濁。

……太可怕了,十二巫的力量,竟可以在日月潰敗後發揮出如斯可怖的程度, 乃至於顛倒混沌,令山海相融!

現在還有誰在?帝鴻氏、句芒、瑤姬、蓐收, 甚至是不廷胡餘,還有誰在?

他在窗口中極力搜尋,但是大地上陸陸續續站起來的,居然是那些先前為十二巫掠陣的東夷族民。

從上往下看, 他們的身軀極其渺小,就像是在一片混亂中蹣跚四探的蟻群,可這些蟻群很快就有了不一樣的動作,蘇雪禪定睛一看, 不由現出疑惑之色。

他們在……挖地?

那些東夷人三兩成群,似乎是在地面上搜尋著什麽,這場足以翻覆世界的災難不但沒有給他們帶去滅族之禍,反而為他們提供了無限的機會與一筆深埋大地的豐厚財寶。很快,就有人在地下挖出了東西——一具看不出族群,被壓得血肉模糊的屍體。

東夷人發出了驚喜的,狀似野獸的嚎叫,接著,他們便開始分食搶奪那具妖族的遺骨,滿臉狂熱地撕咬連筋帶血的皮肉,吮吸砸碎骨頭中腥膩的髓液,在這失去所有理智的狂歡中,他們的身體也在不停發生異變,漸漸生出不屬於人類的羽翅和獠牙……蘇雪禪立即就明白了,封北獵和羽蘭桑曾經賦予他們極地兇獸的天賦,使他們能夠通過進食的方式掠奪其他種族的天賦和能力,如今的洪荒對他們而言,就是一片亟待豐收的麥田,果實累累的寶地。

所以,他們現在還想幹什麽,把眾神也從地下挖出來吃掉嗎?

陣陣陰風慘淡,蘇雪禪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在這場大災變的短暫靜默後,終於有幾個仙人的身影自地面下蹣跚爬出,四顧坤輿的滿目瘡痍。

“金母說得沒錯,這確實是大難臨頭了……”

“事不宜遲,應速尋陛下前來主持大局,重鑄洪荒!”

“想必還有不少仙家同僚被困在地下,待我……”

他們這邊討論得急切,自然也吸引了四周零零散散的數十位東夷族民的註意,在饑餓和亢奮的癲狂中,他們竟然不約而同地松開手中腐臭的殘肢,朝那三位仙人緩緩圍了過去。

“孽畜,想幹什麽!”其中一個仙人厲聲呵斥,“先前有天道相護,不與你們計較也便罷了,如今的洪荒錯亂,皆是蚩尤餘孽的罪過,還指望眾仙會對爾等留情嗎?還不速速退下!”

然而,這些東夷族民卻不能在此時聽見他的呵斥,他們的本能告訴他們,他們餓了,他們極度渴望飽含力量的血肉,哪怕面對的是來自九天之上的神靈。

第一個東夷人嚎叫著撲了上去,仙人勃然大怒,正欲掐指捏訣,使天雷將這些膽大包天的螻蟻劈死時,他方才愕然發現,自己的身軀中空空蕩蕩,如幹涸水窪,居然連一絲神力都牽引不起來!

眼見東夷人滿口利齒,向他貪婪噬來,仙人下意識伸手格擋,獠牙破膚時濺出的赤血熾熱鮮活,瞬間便染紅了諸多東夷人的眼睛。

蘇雪禪一把攥緊了拳頭,駭然望著下方場景。

怎麽可能,金仙的軀體匯聚天地靈氣的精華,是世間至堅至剛之物,刀兵不傷,風霜難侵,怎麽會被區區一個東夷人咬傷?

他的視線凝聚在仙人的手臂上,汩汩流出的赤血就像一條鮮艷紅練,蜿蜒在泥濘的地面……

等等,紅色的血液?仙人的血液分明是燦爛輝煌的金紅,眼下,這異樣的赤紅色血液,反倒像從凡人體內流出來的一樣……

蘇雪禪心念電轉,驀地想到了一個極其驚悚的可能性!

既然天地顛倒,混沌失衡,那處在陣法中央,首當其沖的眾多仙人,又怎麽可能不受影響?在遭受這股翻轉一切的力量後,他們又會變成什麽?

——“凡人之軀!我們被禁錮在凡人的身軀中了!”

蘇雪禪一拳擂在窗口,將其砸出一圈波動不定的漣漪,聲嘶力竭地大喊道:“跑,快跑啊!”

為時已晚,數百圍攏上前的東夷族民猶如覬覦鮮嫩麥田的蝗蟲,尖嘯著沖當中撲了上去,在碎裂的衣衫和骨肉撕裂咀嚼的淋漓脆響中,仙人的哀嚎響徹遍野,很快就被悶在了咕嚕滾血的喉間,再也發不出一絲掙紮的聲音。

循著血味趕來的東夷人還在不斷增加,從上往下看,那些紮堆的身影,虬結的肢體,胡亂揮舞的手臂,仿佛是從土地深處開出的一朵蠕動醜惡的花。不住有略微瘦弱的東夷人被同伴從搶奪仙人殘軀的爭鬥中扔出圈外,饒是如此,他們的下巴和唇齒間依舊沾染了一片黏連的血紅,痙攣的指縫裏也扯著幾絲血跡斑駁的衣料。

實在擠不到中心,去往那開腸破肚的盛宴裏分一杯羹的,還能匍匐在地上,舔舐塵土裏涓涓湧流的血流。他們一邊舔,一邊發出狂喜的尖叫,與此同時,他們的身軀亦在發生奇異的變化,仙人的骨血比徒有天賦能力的妖族強出何止千倍,很快,這些東夷人的皮膚就泛出一層骯臟的、泛著赤色的金光。

那是曾經屬於仙人的力量。

蘇雪禪撐在身前的手臂發抖,從心底炸開的憤怒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燒成灰燼,他驀地松開了手,又是一拳,狠擊在山河社稷圖中的結界上!

“放我出去!”他環顧四下,看著這座□□他的牢籠,無論帝鴻氏是否被打落進凡人的軀殼,山河社稷圖都忠實履行著主人的意志——將他關在這裏,牢牢關在這裏!

現在的東夷族民就是化成實體行走世間的極惡,貪婪、暴戾、自私、仇恨……封北獵在賦予他們掠奪能力的同時,又用極端的手段將其汙染,如果他猜得沒錯,羲和引起的暴|亂只是為他召出了十二巫,現在的東夷人,才是他真正用來引出蚩尤的手段!

血債血償,用足以淹沒大地的血與火,為蚩尤在黑暗幽冥中指出一條道路……

東夷族民作為九黎的後裔,沒有誰,比他們更適合“覆仇”這件事!

下方聚攏的人群終於逐漸散開了,唯見褐紅色的泥土中散著一地血肉模糊的白骨,零落碎裂,不成人形。

蘇雪禪那一拳打得極重,關節處的皮肉被結界灼燒得皮開肉綻,深可見骨,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失去了所有知覺,只顧怔怔看著下方變幻莫測的光影,連眼珠都不肯錯開一下。

第一日,沐浴在腐血裏的東夷族民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挖光了大地下埋葬的屍首,猶如蝗蟲過境,將所有能看見的活物吃得精光。他們的精神恍惚,神態狂熱,行動時手舞足蹈,頸間懸掛的獸牙獸骨相互敲擊,就像退回了那個混茫癲亂的上古時代,在永世不醒的祭祀裏,用遍地的鮮血,對他們虛無縹緲的信仰做出虔誠獻祭。

第二日,他們轉而尋找新的食物,地勢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突變,但是其上的部分山林好歹還能維持原貌,護住一部分奔逃進去的生靈,於是他們手持燧石,將一切有可能藏匿活人的地方燒成了火海。到處都是哀鳴,到處都是生生撕開血肉的聲音,到處都是興奮的嚎叫,到處都是火焰與死亡。

第三日、第四日,大地黎庶塗炭,遍體鱗傷,終於有仙人從各處陸續站出,組織四野逃竄的妖族與東夷人相抗。可同一時間,消失許久的封北獵隨羽蘭桑也出現在了洪荒上空。即便失去了力量,仙人的智慧也是此刻與野獸無異的東夷族民所不能相比的,因此封北獵手持太殺矢,開始在蒼穹之上獵殺肉體凡胎的金仙。

第五日,蓐收被從天而降的太殺之氣一箭穿心,他的金袍頹落在泥土中,右手食指的權戒在一個東夷人的口中翻攪了幾下,吐在了一攤碎骨中間。

玄冥與祝融且戰且退,然而,在奔往渭水河畔時,祝融被一箭射下跌宕如瀑布飛泉的渭水;玄冥肚腹破開,讓隨後追捕而來,手持尖銳石塊的東夷人嚎叫著捅穿眼眶、砸碎頭骨,摔進了幹裂的河床。

句芒即便墮入凡胎,也依然保留著些許春神的覆生之力。他於逃亡的途中匆忙救下一窩雛鳥,緊接著就被逡巡太虛的風息發現,五縷太殺之氣分別穿透了他的咽喉和手足關節,把他釘在了堅硬的山石上。

……這個昔日俊美而溫柔的神靈在東夷人的手中掙紮了很久,才終於袒露著空無一物的眼眶斷氣了。

第六日,大地上的戰爭——與其說那是戰爭,不如說是一邊倒的屠殺——很快便全面爆發,被大災驚醒的遠古巨獸紛紛加入戰場。黎淵雖然關押於萬丈深淵,消息不明,可四海內的龍獸依然抖擻翻騰,自浪花中挺起脊梁;而鳳凰作為天生地養的神鳥,自帶混沌之息,得以躲過這場災禍。此時,鳳率領眾多飛禽,和封北獵在天空交鋒,凰則與座下幾只神鳥守護殘餘的生靈,向極北之地撤去。

坤輿沒有黑夜,也沒有白天,只有滔天的血光覆蓋所有,也淹沒所有。

在吞噬了春神的血肉後,那些東夷人似乎也繼承了草木生生不息的力量,死亡同樣會降臨在他們身上,可每倒下一具東夷族民的身軀,就有更多的東夷人從死去的屍骸上生長、站起。為了保護手無寸鐵的黎民,凰鳥幻化出巨大而華美的真身,每一片羽毛上都托著數十位幸存者,神鳥們放棄與東夷人作戰,只是一往無前地沖著極地飛去。

蘇雪禪僵滯的瞳孔輕輕顫抖,那上面幹澀欲裂,布滿猩紅的血絲。他站在窗口面前,已經有六天五夜沒有合過眼睛了,連思緒都遲緩得像是生滿銹跡的齒輪,一下一下,發出的都是近乎於瀕死呻|吟的摩擦聲。

但是,他知道凰鳥想做什麽。

極北之地,有為神狩日而建立起的婆娑寶殿,那裏的結界最起碼能保護十餘次兇獸的沖擊,是安置幸存者的最佳場所。

可是,前往婆娑寶殿的路途,並沒有那麽輕松。

鳳在天空拖住了封北獵,那些浩浩蕩蕩的東夷人卻不是那麽好對付的。凰身上載著洪荒為數不多的活靈,在早已失去理智的東夷人眼中,無疑是一塊散發香氣的巨大肥肉,其餘同行的神鳥身上也無混沌之力,只能勉強保護凰不為瘋狂的東夷人侵擾,很快就帶了傷,雨點一樣的血灑落大地,引得下方又是一陣亢奮貪婪的騷亂。

東夷人已經吞吃了如此之多的活物,其中甚至不乏從九霄隕落的神明,凡人的身體縱然一時半會還無法容納這股龐大的神力,卻可以將它井噴般地爆發出來,用以狙擊飛翔在天空中的飛鳥。在漫長的跋涉中,畢方為了替凰君抵擋住下方的攻擊,燃燒著烈焰的羽翼早已是傷痕累累,最終第一個被擊落下青蒼,在響徹天地的哀鳴裏散落漫天帶血的羽毛。

“畢方——!”凰鳥痛苦不堪,不敢停下前進的速度,只聽身後傳來一聲尖嘯,卻是畢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用燃燒的羽翼將洪流般的東夷族民抵擋住了一瞬!

……但是這沖天的火炎也很快便熄滅了,畢方瑰麗燦爛的神光頹然倒地,迅速被密密麻麻的黑影掩蓋住,一部分東夷人選擇留下來,吞吃它餘息尚存的身軀,大部分東夷人依舊遵循本能,向拉開了一段距離的凰追去。

重明鳥從天空墜落了,丹雀從天空墜落了,青鸞白鶴亦從天空墜落了,最後,只有凰鳥孤身只影,仍舊堅持趕往婆娑寶殿的方向。

……它決定燃燒自己的鮮血,將身上托載的生靈送去那個暫時安全的地方。

這是洪荒的最後一線生機,決不能就這樣斷在此處!

它淒厲地高鳴一聲,昔日引動百鳥霞夕的嗓音已是聲如啼血、喑啞嘲哳,然而它沒有任何猶豫,便燃燒了體內的真凰精血充作動力,悍然提速,一頭跌進極北之地的結界中,猶如流星劃過,狠狠轟上了萬山晶瑩的婆娑寶殿,在其中滑行了數百米,不知撞碎多少宮殿,終於勉強停住,奄奄一息地癱在廢墟中央。

“凰君!”這時,在沸水翻騰一樣的驚嘩喧囂裏,蘇雪禪乍然聽見一聲極為曼妙,又飽含擔憂的叫嚷,接著,就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凰鳥黯淡無光的羽毛下鉆出,憂心忡忡地撲到凰的鳥喙前。

“舍脂!”在那道身影背後,立即有一個女子出來,想要拉住那人的手,“太危險了,不要亂跑!”

連日的打擊,已經讓蘇雪禪的心疼得不會再疼,傷得不能再傷,然而,乍一聽見這兩聲叫嚷,他還是如遭雷殛,驟然縮緊了瞳孔!

……舍脂,怎麽會是舍脂?!

他以為她已經回到欲界天,這裏的一切殘酷紛爭都可以與她無關了!為什麽……她會出現在這裏?

眾人紛紛從凰羽下鉆出來,驚惶無措地打量四周,舍脂的七十一個姐姐跳下地面,跑到舍脂身邊,將她團團圍繞在正中。

“凰君大人……會死嗎?”舍脂牽住一位公主的衣角,眼角含淚,怯怯地問道。

阿修羅的公主不知該作何回答,就在這時,凰卻疲憊地緩緩睜開眼睛,從喉間呵出一口灼熱的白汽。

“死亡……不是吾等最終的歸宿……”它嘶聲道,“只要黎民仍在,洪荒坤輿,就能萬世不竭、永遠留存……”

望著它流轉如萬千星辰的碩大鳳目,舍脂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時間竟忘記了哭泣。

“對不起……”凰竭力擡起頭顱,似乎要以眼中衰弱的神光,看一眼千裏之外漫天燃燒的火雲,和雲海中那個英武不凡的身影,“吾愛……”

“千年一次的輪回……只怕是……要失約了……”

在轟然爆起的驚呼和悲泣中,凰鳥華美蜿蜒的羽翼驟然化作不盡離散的金光,盤旋著飛向混茫陰霾的青蒼。

蘇雪禪非常想哭,眼瞳裏積蓄起的熱氣已然把他的眼眶熏成一片猩紅,可不知為何,他連一滴淚水都流不出來。海潮般磅礴翻湧的憤怒與悲慟堵住了他的口舌,幾乎要變成血液,飽滿地淤堵在他的每一根血管裏。

鳳凰一體,凰力竭身亡,鳳自然亦是難以支撐,被封北獵和羽蘭桑抓住破綻,一抖太殺大矢,將鳳鳥的胸口炸出鋪天血花,墜向無邊無際的瀚海!

“死的人還不夠。”羽蘭桑面色蒼白,道,“婆娑寶殿那裏,還有人。”

封北獵呼吸急促,自從布局開始,他就不斷處於透支身體的狀態下,方才與鳳君的戰鬥更是將他的體力消耗得所剩無幾,他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正欲開口,面上的神情就是一變。

羽蘭桑察覺有異,擡首道:“怎麽了?”

封北獵笑了。

他無謂地咧開嘴角,眼中的光芒恍惚而渺茫,仿佛透過萬裏陰沈的灰雲,望見了某段遙不可及的過往。

“……不急。”他說,“在這之前,我們還有一筆賬,要和這位老朋友好好算一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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