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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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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腥血噎在嗓子眼裏, 梗得蘇雪禪剛欲開口,就自喉間迸出一陣斷斷續續的劇烈咳嗽,悶得他眼前發黑,連前方還在不停變幻的景象都看不分明。

……他要出去,他一定要出去。

事情發展的走向早就已經脫出了他的想象,他猜不到封北獵接下來會做什麽,也不知道帝鴻氏接下來會如何應對這個棘手的敵人, 但倘若他不能脫出這個牢籠,找到黎淵,那一切就都是白費。

該如何逃脫這裏?

就在他心念電轉的這幾刻鐘內, 眼前帝鴻氏為他打開的窗口又發生了新變化。

此時,下界的東、中、西山系盡皆淪為哀鴻遍野的火海,大日被羲和金車牽制,已然無限趨近於連綿起伏的山巒江海, 將四野的水澤蒸發出足以淹沒五大山系的沆碭熱霧,籠罩在熊熊金火與遍流赤血上, 猶如戰爭的巖漿上滾出的硫磺白汽,可怖荒誕,仿佛地獄重現人間。

九天金仙傾巢而出,諸多法寶的靈光在天與地的間隙緩緩綻開, 恰似一朵孕育世界,絕色無雙的蓮花,飛旋著擋在繼續墜向膏壤的金陽下方。

“羲和——”雄渾仙樂吟唱,在烈焰舔舐萬物的嘶叫聲中傳徹天際, “你因情殺生,與入魔何異?苦海無涯,盡早回頭罷!”

四時變幻一瞬,以洪荒坤輿為紙,不盡飛濺流光為筆,春之湘縹,夏之朱槿,秋之彤金,冬之雪霽,皆在血火遍布的大地上一一盛放,宛若在死國盛宴上開出的傾世名花,它阻擋了羲和踐踏的鐵蹄,也讓五座山系中的生靈得了一線喘息生機。

無數螢火蟲樣的光點也從風中蒸騰而起,飛向茫茫太虛。蘇雪禪看得分明,只怕那些都是在羲和陽炎下幸存的散仙地神,與羲和相抗不得,疾速逃往金鑾玉殿避難來了。

這時,帝鴻氏奉天神印再次脫手,轟然撞在沸騰熾熱,散發萬丈金光的大日上,那一下蘊含天道之力,生生將巨目般的火輪朝上擊飛了數千裏之遠,亦令熔爐一樣的溫度為之一降,帝鴻氏厲聲喝道:“禦日羲和,若現在悔改,孤便從輕發落你犯下的過錯!”

“我有什麽錯!”羲和歇斯底裏,尖聲大叫,漫天火鴉金烏熯天熾地,托起厲芒四射的大車,“我錯就錯在當初太過心軟,沒有徹底把傷害望舒的所有人都燒死!”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赤晷猝然大放光輝,每一縷從上方射下的陽光,都在落地時化作手持金戟的高大神人,日光不盡,於是那神人也如沒有盡頭的海洋,頃刻間就淹沒了蘇雪禪目力所及之處的地面。天上地下,一切盡化殺氣騰騰的光輝,刺目的金光遮天蔽日,幾乎變成了燃燒到極致的白色,灼燙著每一個活靈的雙目。

沒有人敢於在此時擡頭看一看高曠無垠的青蒼,但凡在這一刻睜開眼睛的人,餘生都只能看著這片熾熱的白,再也無法看到其他。

“要用從混沌中生出的力量對抗混沌本身嗎?!”羲和高高張開雙臂,揚起翻卷的厚重衣袍上刺繡著三千只被血色染成猩紅的燦爛金烏,“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

語畢,她一手指向下方漫山遍野逃竄的妖族走獸,鎏金赤紅的長甲渾如戰爭中的令旗,嘶聲咆哮道:“殺了它們——!”

“還不住手!區區禦日神明,未免太過狂妄!”帝鴻氏怒發沖冠,在蒼穹中腳踏七星,掌轉乾坤,奉天神印的虛影在他身後磅礴巍峨好似泰山,向拼殺在膏壤上的日侍重重壓下!

然而蘇雪禪心知肚明,羲和說得沒錯。

自盤古開天,將一對眼珠化成璀璨日月,使太陽行於白晝,太陰行於星夜,就把混沌的力量分得濁涇清渭,唯有清晨與黃昏,是一天內混沌之力最為強盛的時刻。現在望舒身死,此消彼長的日月之力不再相互牽制,羲和的力量在短短數日內便膨脹到了一個可怖的程度,她仍然是禦日的神明,但除了這個身份,如今她還是主掌混沌的女神,只要她想,黑夜便永遠沒有降臨的時刻,塵寰會迎來萬世不竭的白天!

天道賦予帝鴻氏的權柄又能有多大,能讓他與現在的羲和一較高下嗎?

蘇雪禪不知道,也推測不出來。

人間仿佛被無形巨力攪拌的混亂熔爐混亂,所幸那戰火暫且還未波及到九天玉京,仍有成百上千的金甲神人巡邏守衛,警惕這時會出現的變故。就在此時,千層玉階下忽然徐來清風,緩步踏上一個身影,紗霧般的衣袍在長風中飛揚,連著翩翩繾綣的束發玉帶,竟是一名樣貌俊秀,在此時還能氣定神閑的仙人。

來客不慌不忙的拾階而上,身後的隨風流連的霞雲映照下界死亡的火光,猶如滿天夕燒在他身後開出的大片深淺不一的靡艷花朵,他一手背在身後,另一只手的腕上墜著一塊淡青色的玉壁,其下流蘇搖曳傾瀉,亦是素雅的青縹色。

“來者何人?!”刀戟交錯之時的鳴聲清越,數十個金甲神人皆警覺地看著面前這名男子,卻見他一晃手中玉牌,朗聲道:“在下乃山中清修的無名散仙,遽遭此禍端,幸得陛下佑護,願意讓我等上玉京避難,在下著實感激不盡,還望諸位大人能行個方便。”

為首一個金甲神人上前一步,接過他手中的玉壁細細查看,轉過一面時,那神人見淡青玉色上沾染了星星點點的金血,忍不住用拇指使力揩了一下,男子展顏笑道:“在下修為低微,不慎受了點傷,倒叫大人見笑了。”

神人聞言,掩在厚重金面下的目光頓時在男子身上繞了一圈。

此人面色雖顯蒼白,可神色卻是淡然自若,衣衫下擺雖燎了一圈焦黑,可風姿依舊綽約淩人。那舒展眉目間還含著一絲隱隱的笑意,絲毫不像是剛從焚身烈火中逃出來的。

不過,玉壁上的神力又是貨真價實的……

思及此處,神人道:“此處乃陛下的寢殿,閑雜人等不得擅自進入,閣下若來避難,且隨侍衛前往正殿罷。”

那年輕的仙人一撩袖袍,垂眸笑道:“有勞了。”

再擡首時,金甲神人恍惚間似乎在他眸中看到兩星幽綠光點,仔細一看,卻又什麽都沒有,不由暗道自己多心。

仙人隨另一名金甲神人施施然步入天門,見腳下踩著的玉磚晶瑩光潤,似月華流轉,遠方玉闕金頂輝煌燦爛,又有白鹿呦呦,仙鶴長鳴,鸞鳳飛舞,金鱉探首等奇觀妙象,無法一一細數。兩旁雪白雲霧如泉水汩汩環繞,襯著重重疊疊的回廊虹橋,雕梁畫棟,當真是連夢裏都想象不出來的場景。

他一下子怔住了。

原來這就是……真正仙宮的模樣啊……

“仙長……仙長?”金甲神人喚了數聲,才把他的神思喊回來,“請這邊走。”

仙人不好意思地笑道:“在下以前從未來過玉京,今日得見……方知名不虛傳。”

神人聽得他語氣感慨,其中仿佛還暗含著另一種無法言說的情緒,只當他是真心讚美,倒也不多話,這時,男子又喃喃道:“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有些東西,光憑模仿是得不來的,不屬於你,就是不屬於你……”

聽他越說越古怪,神人不由回過身去,疑惑道:“仙長……?”

他擋在黃金護面下的嘴唇輕微一顫,忽然覺得胸口很冷。

“那天上的仙人,延年長壽,來去萬裏自如,一朝一夕就能踏遍洪荒的每一個角落……”男子純黑的眼瞳盡數碎裂,露出其下兩點鬼火般燃燒的瞳仁,“而天下之大,有的人,卻轉瞬能看遍那大好河山……”

他笑了起來,右手猝然從那金甲神人的胸口抽出,濺起一道潑天金虹!

“阿公,你曾經問我,”青年用九黎的語言輕聲自語,轉身朝帝鴻氏的寢宮走去,正面迎上朝他怒吼著大步跑來的神人衛隊,“你問我,我是要九黎區區三百年的壽命,還是當千年證道,萬年逍遙的仙客……”

風聲如龍,在霎那間旋出萬千雪刃冰刀,將純白無暇的玉京染出一片哀嚎四起的鮮紅!

“想象自然是無比美好的,只是我去了道門仙宗,我去求了長生……”他每踏出一步,必然伴隨著飆射噴濺的血光,四散紛飛的落花,“……可後來,我又遍體鱗傷地從裏面爬了出來……”

他踩上通往寢殿大門的階梯,兩旁湧出的金甲神人如同洶湧澎湃的怒浪。

“於是我回到了九黎,遇見了註定要相愛一生的君主……”封北獵手中呼嘯風聲,下擺仿佛蘸墨松毫,在玉色瑩然的地面上拖曳出一道赤艷的劃痕,“……可後來,我又失去了他,也失去了家鄉……”

他終於站定,看著緩緩開啟的大門,有一線燦爛生輝的金光從兩扇精雕細琢的玉門後灑落下來,自眉心到嘴唇,將他的面容分割成了兩半。

空曠的大殿上方,緩緩旋轉著首尾相銜的山河社稷圖。

封北獵低聲道:“對不起,阿公。”

“我沒能如你的願,變成九天之上的仙人。”

先前,蘇雪禪一直在專心致志地觀察下界的景象,驟然聽見下方傳來人聲,不由一楞,隔著山河社稷圖朝下望去,待看清來人的容貌時,他一下縮緊了瞳孔,驚得渾身發冷。

……封北獵。

他居然敢在這種時候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帝鴻氏的宮殿裏!

他目眥欲裂,一想到望舒的死,這震悚便化作了十二萬分恨不得將其扒皮抽筋的暴怒,逼得他忍不住怒吼道:“封北獵,你這卑劣小人,居然還敢到這裏來!”

封北獵乍然聽見這恨意十足的喝罵,手臂下意識一擡,做出了一個防禦的姿態,但當他看見半空盤旋不休的山河社稷圖後,不由松了一口氣,歪頭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應龍宮的菩提殿下啊……小殿下怎麽被關在這裏?”

蘇雪禪怒意上湧,幾乎將眼瞳都染出了暴戾的血色,他咬牙道:“是你……你害了望舒,是不是?昔日蚩尤毀於盤古臍,你本來深受其害,卻依舊用至穢之力害了望舒,我現在倒當真相信有一報還一報這回事了!”

封北獵眸光一沈,嘴角上揚,依然勾出了一個笑意盈盈的神情,道:“小殿下還是管好自己罷,待吾王歸來,玉京改頭換面之日,少不得也要讓應龍也嘗嘗剜心而死的苦楚罷了!”

現在和他爭辯這個又有什麽用?蘇雪禪一把抓住山河社稷圖上的結界,不顧那帶有攻擊性的神力將自己的手掌灼燒得赤紅一片,單刀直入道:“你知道多少?”

封北獵眉梢輕挑,擡眼看他。

“我問你知道多少?!”蘇雪禪怒吼道,“這會還有什麽可遮掩的?你讓羽蘭桑假扮成我的樣子,引得望舒前去,然後殺害了他,栽贓嫁禍給我和妖族……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以為我猜不出來嗎?你究竟,知道多少關於後世的事情?!”

封北獵的面上似有意外之色閃過,他看著蘇雪禪因為憤怒而變得扭曲的臉孔,歪頭笑了一下,頷首道:“不錯,不錯,小殿下當真是很聰明的人,知道一點,就能從前因後果裏推測出大概的事實,只可惜,你就算知道了又有什麽用呢?”

他在空曠的寢殿中踱步幾圈,擡頭凝望著蘇雪禪道:“說起來,這還要托小殿下的福。如果不是你,我也做不成這番事業,更不能未蔔先知,準確預測到每個人的反應……”

封北獵的手腕上墜著一枚淺青色的玉壁,他輕擡手指,撥弄著上面垂下的細密流蘇,蘇雪禪只覺心口絞痛,憤怒的熱浪近乎化為實質,把他的眼眶燒成一片通紅,在他還未意識到的時候,淚水就順著他的臉頰滴落在墨色纏繞中,他的手掌顫抖,身體也在顫抖:“為什麽……為什麽是望舒?他與你們無冤無仇,他完全是無辜的!他是一個那麽好的人!為什麽偏偏是他?!”

封北獵笑了。

他這種人,似乎天生就對他人的痛苦樂見其成,見蘇雪禪恨得就差把五臟六腑嘔出來了,他才不慌不忙地道:“這種事情,難道小殿下想不到嗎?”

“——千年後的時空,根本就沒有望舒與羲和的存在啊,否則,燭龍怎麽會那麽快地奪回日月的控制權呢?”

蘇雪禪如遭雷殛,雙目空茫地死死盯著他,明明仇恨就快要將他燒毀、燒垮、燒成一攤灰燼了,他渾身上下還是墜入冰河一般的寒冷,甚至冷得他打起哆嗦,手腳痙攣。

“好了,現在我為什麽要同你說這些呢?”封北獵看見他現在的樣子,一時間倒提不起什麽撩撥逗弄的興致,而是拿著玉壁,朝寢殿後方走去,“帝鴻氏將你牢牢抓在手裏,無非是覺得你身體裏有一枚昆吾箭鏃,可以為他所用罷了……當真愚蠢至極。”

“你……”蘇雪禪啞聲道,“你要做什麽?”

封北獵輕輕一笑,頭也不回道:“自然是趁著帝鴻氏被牽絆住的時候取回太殺矢啊!這場鬧劇到了現在,也是時候告一段落啦。”

蘇雪禪楞楞看著他的背影,胸膛劇烈起伏,攥著流照君劍柄的手掌甚至生生硌出了絳紫的血痕。他從未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如此無能,如此沒用,被困在山河社稷圖裏,連出去和他拼命都做不到……

他驀地頓了一下,忽然直覺有哪裏不對。

……是了,從封北獵走進宮室的那一刻,就有一股違和感隱隱約約地糾纏在他身上,他忽略了什麽?

這時,只見封北獵手中的玉壁發出斷斷續續、時強時弱的靈光,在靈光放射到最強烈的那一刻,他輕笑一聲:“找到了!”

語畢,喉間清嘯如劍吟,掌中變化風龍萬千,朝其下狠狠轟去!

煙塵彌漫,無匹威壓在那一瞬間穿透九霄,這把力可弒神的大弓居然能發出類似猛獸的滾滾吐息,宛如一條活龍,在封北獵手中大放光華!

“如何?”封北獵輕笑道,“好好看著罷,太殺射日——”

在這個電光火石的剎那,蘇雪禪終於知道哪裏不對了!

態度,封北獵對他的態度不對。

倘若他真地完全看透自己的記憶,看到自己舍身誅殺蚩尤的畫面,又豈能容忍自己活到現在,還對自己做出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樣?

他提到鐘山,提到燭龍,可緊接著鐘山之後,就是他衣衫破碎,露出心口烙印的場景,光憑這一幕,封北獵就要好好思索該如何盡快除掉自己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沒有看全!

沒錯,就應該是這樣,封北獵雖然看見後世發生的事,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沒有完全看完,所以他不知道千年後那個蚩尤的結局,也不知道因為輪回的因果,蚩尤註定要死在自己手中的……

這麽說來,還有一線希望!

他緊繃的心弦好不容易放松了些許,就聽下方的封北獵從頸間掛著的吊墜上拽下一枚烏黑無光的箭鏃,低低笑道:“好好看著罷,這射日的場面,可不是輕易就能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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