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九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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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魂花……”蘇雪禪茫然, “落魂花是什麽?”

望舒左右看了看,沿著水渠挖掘的方向,朝雜草叢生的幽靜處走去,一陣衣袍摩挲的簌簌聲過後,他去而覆返,手中捏著一朵新摘下來的花苞。

“看看這個。”他將花苞舉到蘇雪禪面前,“閉著點氣, 別聞太多。”

蘇雪禪還未準備好,當即被那花的味道熏得暈頭轉向,嗆得連打數個噴嚏, 那花苞的顏色明明是極為素美的雪青色,怎的氣味如此不堪艷俗?

望舒忙拿遠了些:“抱歉。”

“沒事沒事。”他連連擺手,總覺得這花似曾相識,他擡眼看著望舒, 只見他將落魂花舉在胸前,那動作和熟悉的姿態, 似乎之前也有這樣一個人,手中也拈著一朵這般顏色的花,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是誰呢?

頭頂上的陽光燦爛,微風拂過, 將遍地半人多高的水草吹得唰啦唰啦。仿佛陷進一潭粘稠的湖水中,望舒在耳畔響起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他頭疼欲裂, 瞳孔亦慢慢渙散,於恍惚中聽見一個女子說話的聲音。

——“奴知曉殿下對龍君情深意厚,奴告訴殿下的這些陳年舊事,也希望殿下不要說出去……”

滿園春|色,繁花似錦,他在電光火石的剎那間,驀地看到了辛珂溫婉微笑的臉龐!

“雨師!”恍若閃電霹靂,一道白光嘩然劈開靈臺,照亮他混亂無序的思緒,“就是他們!風伯雨師!”

望舒放下手中的花苞,吃驚地註視著蘇雪禪,道:“小殿下何以見得?”

蘇雪禪卻不回答,而是咬牙道:“原來這叫落魂花……它有什麽用處?”

“落魂花珍稀罕有,”望舒看著他,慢慢道,“原是生長在九黎部落的植株,世上少有人見。此花香氣惑人,能與多種輔藥結合,產生不同的效用,而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落魂。”

“落魂?”蘇雪禪不由自主地重覆道。

望舒點點頭:“落魂奪魄,使人如墜夢中,身不由己。”

蘇雪禪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那些妖族會冒然挑釁東夷……”

望舒手指一松,任由那朵打蔫的花苞墜入水渠,隨流水緩緩飄逝,他道:“小殿下又是如何一口咬定,此事便是風伯雨師的手筆?”

蘇雪禪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對望舒隱瞞了一部分實情:“他們以前也用過這種手段,我……我聽黎淵說過。”

望舒若有所思:“原來如此。”

“我只是有一點想不明白……”蘇雪禪頭疼道,“風伯雨師屠盡極地兇獸,又將它們的能力賦予東夷,使他們也能吞噬別族的天賦修為……可他們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折,還要用落魂花造成栽贓妖族的假象?”

望舒微微一笑:“不明白嗎?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風伯雨師是被赦免的無罪人,可東夷族民卻不是,自然要師出有名,以免被天道追責。”

“只是不知道……”他垂下眼眸,目光逐漸憂慮,“天意和聖人究竟是怎麽考量的,還打算讓東夷存世多久。”

蘇雪禪沒有吭聲,但他知道,聖人心意已決,註定要讓這件事情順其自然地發展了。

他站起來,拍拍衣袍上的細微塵土,對望舒道:“我還想去下一個地方再看看。”

“嗯?”望舒擡頭看他,“你不打算回應龍宮嗎?”

蘇雪禪用玉瓶盛了些被汙染的水,起身道:“我想了想,只看過一個地方就斷言幕後真兇,似乎有些證據不足,不如去下一個地方再看看,也能安心一點。”

此時已是夕陽西下,連綿起伏的群山仿佛籠罩著一層織金的紗霧,將陰影覆蓋在中央的建築群落,猶如在其中蟄伏著一只蠢蠢欲動、擇人欲噬的怪物。

遠方傳來陣陣喧嘩,望舒道:“想必他們已經發現那些士兵的屍體了。”

蘇雪禪當機立斷:“那我們也該走了!”

望舒微微一笑,平地裏又無端刮起一陣大風,卷著他們升上天際。

“下一個地點在鹿臺山,是鳧徯一族,”蘇雪禪道,語氣中難掩擔心,“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我們最好趕在天色完全黑下去之前到那裏……”

“天就算黑了,又能怎麽樣呢?”望舒莞爾道。

蘇雪禪道:“天黑了,自然會看不清路……”

他的話頭驀地打住了,反而“啊呀”一聲叫了出來。

“我差點忘了,你就是月亮啊!”他又興奮又好奇,實在想看看望舒在黑夜裏會變成什麽樣子,“你……你會發光的,對不對?”

望舒低低地笑:“是,我會發光。”

蘇雪禪驟然想起他是住在月宮上的仙人,一時間不由對那傳說中清光照雪,玉容生輝的廣寒三十三天神往不已,他期盼道:“早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想去月亮上看看了,但是一直都沒有機會,也沒有能力上去……”

此時,他們已經飛到了千裏高空,身旁流雲繾綣,映照著漫天昏黃的暮色,頗有一種頹艷的美感,而更遠處的天際,雲海生濤,白浪翻湧,當中掩著一抹明亮柔和的金紅,仿佛世界緩緩閉上的一只眼睛。

太陽要落下了。

望舒笑道:“等有時間了,我帶你坐著月車去廣寒看一看,到時候,你就知道那上面有多美了。”

說話間,天色已經漸漸昏暗了下去,望舒雪白的衣袍在蒼穹中燦然生光,他們又向前飛行了一段路程,天空已經完全黑了,前路一片迷茫,只餘逐漸點亮的漫天繁星在銀河中閃耀光輝。

“那麽,好像就沒有辦法了。”望舒輕嘆一聲,夜空萬籟俱寂,唯有過往流連的風發出悠長的呼嘯。他停駐在蒼穹之上,淩空而立,墨發與雪衣一同飄渺飛揚,蘇雪禪早已看得呆了,只見望舒輕輕擡起雙臂,渾如在虛空中抱起一段柔軟的風。

他緩聲道:“當有月來。”

——無限柔美的明光霎時便從厚重雲層下絲絲淅出,射向無垠的天頂!

蘇雪禪驚得目瞪口呆,他眼睜睜地看著一輪巨大明月從漫天煙霞中破雲而出,砉然將萬頃波光流轉向太虛膏壤,月光近乎實體,恍若從玉盤中湧出的滔滔不絕的剔透江海,轟然淹沒了浩大人間。那月近得觸手可及,又遠得遙不可攀,所謂正見空江明月來,雲水蒼茫失江路——蘇雪禪一時間竟分不清哪裏是月光,哪裏是流雲,亦或這一切盡是海天倒懸的奇景,實際他們都行走在銀白如玉的的浪頭上。

“走罷。”望舒笑著拉起他的衣帶,“這下可不怕黑了?”

蘇雪禪一邊被他拉著走,一邊不住擡頭,去望夜空中升起的盛大明月。他在千年前的跟腳就是青丘白狐,以吞月為修煉根本,如今雖然投身菩提木,可那貪戀月色的本能還在,無論望舒如何笑他,他都難以移開目光。

這般再走一段,望舒便道:“看看地圖,是不是快要到了?”

蘇雪禪戀戀不舍地扭過頭,從芥子袋裏掏出地圖打開,仔細對比了一番後,他點頭道:“是,就在下面,馬上到了。”

望舒便帶著他按下雲頭,自去尋鳧徯族的領地不提,而黎淵那邊,卻是遇上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

自從蘇雪禪化成人形,又與他心意相通後,兩人便從未分離過如此之長的時間,黎淵自認不是一個為兒女情長所拖累的人,可他一想到那個小東西現在正在應龍宮眼巴巴地等他,他就覺得心頭空落落的,倒像把自己的一半丟在了外面。

他又想起龍宮中的夜晚,他抱著他窩在床上,柔軟的被褥就像一個舒適而安全的愛巢,似乎可以讓他們在裏面依偎到地老天荒。菩提雖然總忍不住想要親近他,可好像又有些害怕那些太過親密的舉動,因此他只得忍著,就像一塊肥肉,吞又舍不得吞,吐也舍不得吐,唯有含在嘴裏寵著也就罷了。

“龍君……龍君?”虬龍部統領白釋手中拿著一卷情報,喚了黎淵幾次也不見回應,只好加大聲音,再叫了一聲,“龍君!”

黎淵回過神來,看到幾名部下都以揶揄的神情看著自己,這幾個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了,說起話來自然也更隨心一點,柳巡嘆道:“龍君又在想念小殿下啦!”

白釋忍笑道:“哎,只可憐我們幾個孤家寡人,連姑娘的手都沒摸過啊!”

黎淵擡起眼睛,漠然道:“裝什麽在室純情?四海那些龍女蚌精,也沒見你們少勾勾搭搭。”

被上司毫不留情地掀了老底,幾個統領臉上的神情都是一噎,黎淵將手中的案卷匆匆翻了幾下,正要出言下令,面色卻遽然一變,猛地攥住了手中的紙頁。

就在那一剎那,他忽然感到了一股遙遠的心悸,混合著痛苦與驚懼,朦朧傳遞到他的靈臺間,亦讓他一下呼吸急促,警覺地按住了心臟。

菩提!

自己怎麽會感應到他的這種情緒?黎淵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他在龍宮中受了傷害或者驚嚇……

不,他隨即就推翻了自己的設想,龍宮中的仆役早就被他下了死命令,沒有人敢動他,至於驚嚇,菩提的膽子一向很大,龍宮中能有什麽會嚇到他?

他又閉上眼睛,仔細感應著印記的位置,也依然在宮裏,沒有移動分毫……莫非是做噩夢了?

這幾日,他都有仔細探查菩提的行蹤,看這個不聽話的小東西是不是還在龍宮裏待著,好在每次都可以感應到固定的地點,倒讓他安心了不少……

他的神情突然沈了下去。

等等,不對勁。

為什麽會是固定的地點?

難道以菩提的性子,會甘願整天都待在一個地方動也不動嗎?

他急忙將神識傾註於刻印之上,應龍宮裏的確有一個鮮明跳動的標記,可若要再向下深究一點,就會發現另一個蹤跡隱蔽的印痕,與龍宮相隔十萬八千裏!

他陡然起身,目光中跳躍著不可置信的怒火,於喉間發出一聲憤怒如滾雷的低沈咆哮。

好,很好。

菩提,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沈寂數日的應龍宮驟然炸起雷霆萬鈞的巨響,黃龍盤旋的身影從雲層上方探出,轟然降落在空曠寬廣的迎客臺上,濺起一片紛揚的晶塵!

“龍君!是龍君回來了!”

“小殿下不是還在閉關?”

“別說了,快去覲見龍君!”

宮殿內的侍女奴仆匆匆放下手中的活計,趕著去迎接宮殿真正的主人。

黎淵面寒如冰,王袍在翻滾間發出凜冽的,抽打空氣的響聲,他徑直走向寢殿前方栽植的菩提木,在經過梓戎身旁的時候,他驀地停下了步伐,陰冷地轉頭俯視她。

“你就是調去服侍菩提的女官?”

梓戎在黎淵的目光下瑟瑟發抖,語不成句,她顫聲道:“啟稟龍君,是的……奴就是服侍小殿下的女官,奴名……”

但她話未說完,黎淵就伸出手,在她肩頭上,用食指微微用力抹了抹。

他的指尖是一片掉色的微紅,同菩提耳後印記的顏色一模一樣。

“他是怎麽跟你們說的?”黎淵的聲音刺骨如隆冬寒風,“如實告知。”

“啟稟龍君!”感覺到黎淵似乎在自己身上發現了什麽東西,梓戎幾乎快要被嚇哭了,她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絞盡腦汁地回憶,唯恐落下一點,“小殿下……小殿下說,他要潛心修煉,閉關數日,讓奴們都不要去打攪他,等到您回來了,他也就出來了!”

黎淵緩緩頷首,竟是被氣笑了。

“好,兩頭都打了遮掩,叫人看不出什麽破綻,好啊!”

若不是他忽然通過紅線察覺到菩提的情緒不對,若不是他多留意了一下,那麽他是不是真要被一直蒙在鼓裏,毫無知覺?黎淵在那一瞬間簡直氣得快要發瘋了,他氣得恨不得現在就抓住那個膽子大得不要命的小東西,把他好好收拾一頓,讓他記住這個教訓,但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找到他的行蹤,確保他萬無一失才行。

黎淵璨金色的龍瞳翻湧著陰鷙可怖的風暴,他一言不發,轉身就走,一如來時那樣匆匆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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