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六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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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密林間, 一行三個身影正緩緩前行在大地連綿起伏的脊梁上。

舍脂一邊走,一邊冷笑:“我算是明白,風伯打的是什麽好主意了。”

此時正是天光略微泛出魚肚白的清晨,林裏本應一派薄霧冥冥的景致,但目力所及、鼻端所嗅,皆是灰暗衰枯的一片。若要從雲端上往下俯瞰,就會發現, 整個洪荒就像被粗暴揭開紗幕的征人,只能毫無遮掩地將滿目瘡痍的傷痕顯露在外。

膏壤的靈脈幹涸,從鐘山向外輻射皸裂的紋路貫穿神州, 空氣中飄溢稀薄的白氣,走獸不出,飛鳥不鳴。

“燭九陰深眠大地,即便將它喚醒, 它的身軀也有一大半是埋在地下的,”舍脂伸手拉了一把蘇雪禪, “使蚩尤怨氣將它汙染,便能最大程度地消耗應龍鳳凰等人的元氣,即便將其擊潰,它最後也能對大地下的靈脈造成影響……”

“讓我們用不了靈氣, 不能飛行,難以療傷自保。”欽琛道,“他們真是……太可怕了。”

“千年謀劃,當然要有點內容, ”蘇雪禪笑道,也許是燭龍在臨走前給他加了一個保護屏障的緣故,他倒是沒有什麽妖力不足的困擾,相反,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腹部正徐徐盤繞著一團濃郁的靈氣旋,“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逐鹿……”

舍脂擔憂地看了一眼他,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些天,她總覺得龍胎在以驚人的速度發育生長,拖累的蘇雪禪也越發虛弱,她道:“要是著急的話,我們也可以騎著什麽東西過去,不過你現在還能受顛簸嗎?”

蘇雪禪說:“沒關系,不礙事的。”

舍脂點點頭:“那好。”

說罷,她縱身躍進茂密樹林,只聽林間簌簌搖晃了一陣聲響,一頭生著昂揚鹿角的高大雄鹿挑開樹枝,噠噠噠走到小路上,身後還跟著兩頭,舍脂微笑著撫摸它們的眼睛,示意蘇雪禪和欽琛坐上來。

“不能禦雲了,乘這個也聊勝於無吧。”

她一說禦雲,蘇雪禪就想起她的紫綬雲光帶來了,他擔憂道:“說起來,你的防禦法器是不是還在纖纖和惜惜那?不要緊嗎?”

“沒事,”舍脂道,“我可以隨時收回來,但她們還小,保命的手段也不多,就讓她們拿著吧,關鍵時候也能起點作用。”

看蘇雪禪依舊一臉憂心,她又寬慰道:“從我感應到的情況,紫綬雲光帶還沒有被使用過,她們的處境應該是安全的,再說了,她們運氣好,主意也多,你就不用擔心了。”

蘇雪禪想了一陣,唯有嘆息一聲。

欽琛在一旁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他原本就是半路上加進來的,對蘇雪禪等原先的情況也不甚了解,因此並不冒然插話,只是等他們說完了才拍拍雄鹿的脖頸道:“走吧。”

鹿蹄敲擊地面的聲音連串遠去,而這時候,蘇纖纖睜了睜眼睛,從昏昏沈沈的暈眩中撐著頭坐起來,看見旁邊還在睡著的蘇惜惜。

她們躺在質地粗糙的床褥上,空氣中靈力稀薄枯槁,直逼得人胸腔發悶,喘不過氣來。

她警覺地環顧四周,發現她們與舍脂分散時,她繞在她們身上的紫綬雲光帶還在,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氣,她伸手推了推蘇惜惜,低聲叫道:“惜惜,惜惜!快醒醒,看看我們現在是在哪!”

此時木門嘎吱一響,一個頭裹布巾,身材稍胖的少女雙手端著水盆,從外面推門進來,一眼便看見床上一睡一坐的兩人,她驚叫一聲,急急把盆往門上一堵,跑出去大叫道:“阿母,阿母!那兩個姑娘醒哩!阿母!”

蘇纖纖驚愕,蘇惜惜迷迷糊糊,勉強把眼睛睜開一隙,正要問“出什麽事了”,就見從門外嘩啦啦湧進一堆身著布衣的村民,個個身材敦實,樣貌忠厚,連目光也不肯錯地填滿了狹小的室內,擠擠挨挨地望著她們,蘇家姊妹簡直目瞪口呆,這時候,後面又氣喘籲籲地鉆進來一個臃腫老婦,聲音洪亮:“看什麽?!沒來過客人是不是!少在老婆子家裏湊熱鬧,還不趕緊去幹自己的活!”

她似乎是這裏極有威嚴的角色,她一開口,那些或好奇或詫異的村民便紛紛一言不發地悶頭鉆了出去,真當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而蘇纖纖和蘇惜惜兩個還如墜夢中,不知發生了何事。

她們互看了一眼,蘇纖纖伸手將紫綬雲光帶抓在手中,或許是因為它與舍脂心意相通的緣故,倒不怎麽排斥她的力量,而是乖順地化作游霧,從二人身上流至手中,盤成一團。蘇纖纖扶著蘇惜惜從床上下來,對那老婦人微一躬身道:“婆婆,是你救了我們嗎?”

她二人乃是兩只九尾天狐的後代,天生便通魅惑變化之術,雖然年紀還小,但此時微微一笑,當真是容顏如月,照得這昏暗室內都仿佛生了光,將老婦連同身後的小姑娘都看得楞住了。老婦楞怔了一會,才連忙道:“不,是我們村裏的後生,看見那日天上有流星四落……上山一瞧,才發現了你們哩。”

蘇惜惜皺眉:“敢問婆婆,我們睡了多久了?”

老婦笑道:“不多,不多!也就一天的時日!”

蘇惜惜松了一口氣,轉頭對蘇纖纖道:“如此看來,現在趕往逐鹿倒也還來得及。”

蘇纖纖卻是又驚又疑:“不對,怎麽我能感受到的靈力如此薄弱,和往日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這裏究竟是哪?”

老婦聽得她們話裏隱隱帶著不可思議的責怪之意,急忙擺手道:“這可不關老婆子這裏的事哩!自從鐘山那天發生了大爆炸,平日裏好好的氣候就變得不對勁了,你們現在要到別出去看也是一樣的,怎麽能說是老婆子這裏不好呢?”

“暫且別急,”蘇惜惜安撫她道,轉頭對老婦人開口,“那麽請問一下,這裏是?”

老婦還未說話,她身後的女孩就怯生生地道:“這裏是東山山系和北山山系的交界處,欽山,我們是當康一族的分……”

“東山?!”蘇纖纖和蘇惜惜面色驚變,異口同聲地慘叫出聲,近乎抓狂地揪住自己的頭發,“怎麽回事!怎麽一下子到了東山了!我們還要去逐鹿啊啊啊——!”

一陣雞飛狗跳,兵荒馬亂,蘇纖纖和蘇惜惜目光渙散地坐在粗糙的木椅子上,忍著心頭的崩潰之意消化這個事實。

當時燭龍爆發出幾乎波及到整個洪荒,波蕩全然覆蓋了五大山系和海外三山,而她二人就恰巧在爆炸中心,一下子就被那股浩大沖擊吹出遙遙數千裏,若不是舍脂有先見之明,替她們捆上紫綬雲光帶,她們現在只怕早就被這股罡風生生吹垮渾身的修為了。

蘇惜惜長出一口氣,將臉埋在手掌之間,心中充斥著對兄長的擔憂之情,蘇纖纖輕聲道:“也不知道舍脂姐姐在不在哥哥身邊看著……”

蘇惜惜悶聲搖頭:“現在怎麽辦?靈脈斷裂,我們連法器都用不了幾次,怎麽去得了逐鹿平原?”

少女和老婦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她們,老婦道:“兩位客人要去哪裏?實在不行,我這裏還有一駕牛車……”

兩人啼笑皆非,趕忙道:“不用了婆婆,你能收留我們,就已經很感激了。”

蘇惜惜環顧四周,忽然想起來了什麽,她看著面前的老婦和少女,詫異問道:“對了,婆婆,你們剛才說,你們是當康一族?”

“是啊,”蘇纖纖也反應過來,“當康一族不是吉獸嗎?你們怎麽住在如此破舊的屋舍內?”

——當康大穰,聲轉義近,蓋歲將豐稔,茲獸先出以鳴瑞。這本應是象征天下豐收的吉獸,怎麽也會落得如此地步?

老婦嘆了口氣,少女的笑容一時間也有些勉強,但還是強打精神,對蘇纖纖和蘇惜惜道:“好叫兩位客人知道,我們原本也是無憂無慮,衣食不愁的……”

老婦斷斷續續地說,她們也就漸漸聽完了來龍去脈。

當康|生活在東山系,自身雖為豐穰吉兆,卻沒有什麽修行的天賦,所幸尋常妖獸也不會來找他們的麻煩,因此也就在這裏一代代地住了下去。他們雖然不能像其他大族一般修建宮殿,開鑿護山大陣,倒也是其樂融融,自由自在。但就在幾十年前,有一神人國的商隊途徑此處,見當康有令田地豐收的能力,於是便在回國後稟告其君主,君主一聲令下,浩蕩大軍當即出動,把個好端端的當康一族抓的抓,殺的殺,直將家園搗毀得七零八落。抓回國後,還要給他們帶上奴隸銅枷,再命令他們變回原型,強制在田間耕作,而這一奴役,就是數十年。

“……直到前些日子,神人國內的軍隊被調走大半,然後我們又聽見天上有聲音,趁著奴隸動亂,我們才拆掉枷鎖,趕緊逃跑的哩……”老婦悲哀地嘆氣,“可就算逃出來,我們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只好繼續回到這裏躲藏……也不知道這個日子,什麽時候才算到頭啊。”

少女安慰她道:“阿母,會好起來的,我在神人國裏,早就聽說各個國家的妖族奴隸都暴|亂起來了,他們的軍隊又失了許多,鎮壓都鎮壓不住,禁制也沒有用了,現在那些該死的神人也是叫苦連天哩!”

老婦臉上帶出一絲勉強的笑意,她道:“但願如此,但願我們能擺脫這樣的困境吧!只可惜族內少有適合修煉的人才,不然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蘇纖纖和蘇惜惜對看一眼,心中的驕傲之情簡直溢於言表,可她們又不好直說“你們聽見的聲音就是我哥哥的”,唯有矜持地輕咳一聲,將它當做一個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就在此時,距離東山山系百裏之遠的地方,有兩道劍光拔地而起,朝當康所在的村落穿梭過

去。

大江湍急,數十個神人士兵手腳並用,將一個渾身濕透,身著將領甲衣的男人自江中拽起來,男人狼狽不堪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一邊袖子空蕩蕩地在江水中飄揚,他怒吼一聲,一把推開拽著自己的士兵:“滾!我還沒廢,不需要你們這樣拉拉扯扯的!”

那江水滔滔不絕,大浪翻湧,下面也隱約起伏著無數暗色的東西,仔細一看,卻盡是密密匝匝的人體,也不知是死是活,正從上游源源不絕地沖刷下來!

紋華嘴唇青紫,坐在江邊不住發抖。不死國國民遍體流炎,本是極其畏懼水源的,此時被大江連續沖了一路,那些士兵不知有多少都是活活凍死在江水裏。

“還不快……”他上氣不接下氣道,“……快點撈人!難道還等著我親自動手嗎?!”

士兵們無法,只得繼續下水去夠,然而到底人手有限,從上游最起碼淌下數百人,他們一探鼻息,還有氣的就拖到岸上,沒氣的就撒手不管,但用盡全力,受著紋華憤怒的辱罵,也只救上來幾十個,其餘只能聽天由命,隨江水去了。

紋華哆嗦道:“就這樣……這樣還要去那個什麽見鬼的逐鹿……死都死在外邊了,還去什麽逐鹿!”

一旁士兵人人軍心渙散,也不說話,只是消沈地救治著昏迷不醒的同伴,一人勉力走到紋華身邊:“啟稟三王子殿下,實在不行,我們先找一個略有人煙的村落歇息休整一下,然後再做打算罷,弟兄們實在是又累又乏……”

紋華有氣無力地瞥了他一眼,不耐煩道:“等他們醒過來再說!就算現在我想走,他們不醒,我也沒辦法!”

此時暮色四合,天光蒼茫,紋華握緊了拳頭,目光中顯出狠絕的惡意,但他隨即四顧這些死的死,殘的殘的士兵,又忽然洩了氣,恨恨用手掌錘擊了一下地面,只是咬著牙,不甘地望著滾滾東流的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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